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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雨落 关你什么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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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涂蒙一高的教学楼便再度浸满喧闹的早读气息。
微凉的晨风穿过走廊,掀起教室半开的窗帘,落在一张张摊开的课本与习题册上。五班的学生陆续落座,笔尖翻动、低声背书的细碎声响交织成片,褪去了昨日松弛的余韵,重新回归高三日复一日的紧绷节奏。
经过整整四天的咬牙追赶、日夜刷题,沈雨洛的状态早已从周初的失神低落里抽离大半。
那场深夜重逢的酸涩依旧沉在心底,偶尔翻涌,却再也捆不住她往前的脚步。这几天她沉下心跟着课堂进度查漏补缺,熬夜梳理知识点、补齐落下的复习内容,一点点跟上了涂蒙一高飞快的节奏,浮躁与茫然尽数沉淀,心态稳稳落回了学习上。
第一节上课铃准时响彻楼道,班主任拿着一沓厚厚的白色试卷走进教室,神色干脆利落。
“今早临时随堂测验,全科基础卷,检测你们这一周的复习状态,限时九十分钟,立刻动笔。”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吸气声,不少人面露猝不及防的慌乱,唯独沈雨洛神色平静,从容地拿出草稿纸、黑色水笔。
试卷一张张传递下来,油墨气息漫开。
垂眸扫过卷面的瞬间,预想中的晦涩与为难并未到来。
整张卷子侧重基础巩固,题型规整,考点都是这一周老师反复讲解、她日夜梳理过的内容。从前让她头疼的题型变得清晰易懂,题干一眼就能看透考点,解题思路清晰地铺在脑海里。
沈雨洛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松弛,指尖握笔稳稳落下,笔尖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卡顿。
审题、演算、填空、作答,动作从容又笃定。连日的熬夜苦读、默默追赶,在此刻尽数有了回报。她不再是初来时跟不上进度、看着满卷难题手足无措的转学生,沉淀下来的踏实努力,终究让她站稳了脚跟。
反观旁边的方佳媛,此刻早已皱紧了眉头,一脸苦大仇深。
她这几日只顾着适应新环境、跟着大家松弛打闹,课余时间多半用来放松解压,几乎没踏实复盘复习。此刻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大半题型都模棱两可,知识点记的七零八落,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越看越心慌。
后排的万时铭状态也相差无几。
他理科尚可,可这套基础卷侧重综合细碎考点,很多背诵类、基础识记题型他压根没复盘,看着满页陌生般的考题,也是频频卡壳,笔尖敲着桌面,满脸无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款慌乱。
考场寂静无声,监考老师来回巡走,目光扫过全班。方佳媛心痒难耐,偷偷偏头看向沈雨洛的试卷,满心想着能不能瞟两眼答案应急,可两人座位隔着半米距离,角度完全对不上,什么都看不见。
她急得抓耳挠腮,只能咬着笔杆硬着头皮瞎填,心底懊恼不已。
整间教室里,唯有沈雨洛答题节奏平稳从容,不慌不忙,一笔一划工整利落,全程松弛又笃定。
坐在沈雨洛正前方的,是班长许萌萌。
她是班里稳居前列的优等生,常年成绩优异,性格高傲要强,向来是老师眼里最省心得力的学生。可这套试卷的几道偏冷门基础题型,恰好是她的知识盲区,对着题干卡了许久,越耗越焦虑,额头渐渐冒出细汗。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身边沈雨洛落笔的沙沙声平稳不断,显然作答格外顺利。
许萌萌犹豫片刻,左右瞥了一眼巡走的老师,指尖飞快撕下一小块草稿纸,低头快速写下一行求助的问题,轻轻揉成小小的纸团,借着弯腰捡笔的动作,悄悄往后递去,精准落在沈雨洛的桌角。
沈雨洛笔尖一顿,动作微滞。
目光落在那颗小小的纸团上,心底瞬间泛起纠结。
她余光瞥见前方许萌萌紧绷的背影,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慌乱焦灼。一边是同学求助,一边是考场纪律,她心底反复拉扯。
她清楚作弊不对,可看着对方焦急的模样,又一时心软。连日相处,许萌萌待人向来温和,从未对她们这些转学生有过半分偏见,此刻实在不忍看她空题失分、白白丢分。
短暂犹豫几秒,沈雨洛终究心软妥协。
她低头快速展开纸条,提笔轻轻写下对应的解题答案与关键步骤,指尖轻轻将纸团捏好,准备悄悄递回前排。
可就在纸条即将离开掌心的瞬间,一道严肃的身影骤然停在课桌旁。
班主任不知何时悄然折返,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她指尖的纸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雨洛,手里拿的什么?站起来。”
冷厉的声音骤然划破考场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骤然投来。
沈雨洛心脏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僵住,握着纸团的手无处藏匿,只能缓缓站起身,心底瞬间涌上慌乱与无措。
许萌萌的背影也瞬间僵硬,浑身紧绷,慌乱不已。
班主任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纸团,展开看清内容后,脸色愈发冷峻,语气严厉:“考场作弊传纸条,胆子越来越大了!你们两个,立刻停笔,跟我去办公室!”
冰冷的字句砸落下来,不容半分辩解。
两人只能放下笔,在全班各异的目光里,窘迫又难堪地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气氛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班主任将纸条重重拍在办公桌上,眼神严厉地扫过两人:“考场作弊,无视纪律,高三最关键的时期,你们居然犯这种低级错误?谁先传的纸条,谁主动作弊,如实交代!”
空气瞬间死寂。
许萌萌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瞬间乱了阵脚。
她向来是老师心中品学兼优的班长,从未有过半点违纪记录,一旦坐实作弊,不仅会被通报批评,还要记入班级档案,毁掉一直以来的好形象。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她,慌乱之下,许萌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开口辩解,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老师,不是我!是沈雨洛主动要给我传纸条的!我根本没有求助她,是她自己做题太快,主动递过来想要帮我,我还没来得及拒绝!”
一句话,轻飘飘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了沈雨洛。
沈雨洛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怔怔看着身前颠倒黑白的许萌萌,心口骤然一凉,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心软,最后换来的竟是无端的栽赃与冤枉。
“不是的老师!”沈雨洛急忙开口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清亮,“是许萌萌先给我传的纸条,她不会做题向我求助,我一时糊涂才帮忙传回去的,不是我主动作弊!”
可她的辩解,在老师眼里苍白又无力。
班主任皱紧眉头,眼神里满是不信,语气愈发严厉:“沈雨洛,你刚从县城中学转来,基础参差不齐,这才转学一周多,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答完整张卷子?全班谁不知道你基础薄弱、进度跟不上,你自己做题都勉强,还主动帮班长传答案?”
在老师的固有认知里,县城转来的插班生,绝对不可能短时间追上重点高中的进度。
唯有常年稳居前列的班长,绝不可能主动作弊求助。
是非对错,在刻板印象里,早已被强行定论。
“明明就是你自己做题不会,想抄班长的答案,不敢明目张胆,假意传纸条作弊!”老师语气愈发严厉,字字诛心,“刚来就违反考场纪律,态度还不端正,肆意狡辩!”
所有解释尽数被驳回,所有委屈无人倾听。
刻板的偏见牢牢困住了她,没人愿意相信,这个默默追赶、悄悄努力的转学生,真的靠自己跟上了所有人的节奏。
沈雨洛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喉咙酸涩发胀,满心的委屈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熬夜刷题、日夜追赶的所有努力,在这一刻,被一句“基础薄弱、跟不上进度”彻底全盘否定。
“不用再多辩解了。”班主任面色冰冷,直接拿出手机,“按照校规,考场作弊必须通知家长。我明天让你母亲亲自来学校,我们好好聊聊你的学习态度和纪律问题。”
冰冷的话音落下,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沈雨洛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水汽死死蓄在眼底,被她死死强忍,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未这样无端被人栽赃、被人偏见定义、百口莫辩。
明明错不在她,心软是错,帮忙是错,最后所有的罪责、批评、责罚,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一旁的许萌萌垂着头,看似认错,眼底却藏着一丝侥幸的松了口气,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愧疚,没有一句澄清。
办公室门外,走廊安静空旷。
方佳媛、肖珊珊、万时铭三人,早在老师将两人带走时就悄悄跟了过来。
三人静静蹲在走廊拐角,将办公室里所有的对话、所有的批评、所有的冤枉,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看着办公室里孤零零站着、强撑倔强、眼眶泛红的沈雨洛,三人眼底满是心疼与怒火,却只能死死按住情绪,安静等候。
许久,班主任挥了挥手,语气不耐:“回去好好反省,写两千字检讨,明天家长到校,否则直接记过处分。”
沈雨洛抿着泛白的唇,轻轻点头,沉默地转过身。
推开门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眶红得彻底。
“雨洛!”
三人立刻起身快步迎上来。
方佳媛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看着她强装平静、眼底泛红的模样,瞬间心疼得不行,语气又气又急:“怎么样?老师怎么说?是不是冤枉你了?我全都听见了!明明是许萌萌给你传纸条,她怎么能反咬一口啊!太过分了!”
肖珊珊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温柔的眉眼盛满心疼,轻声安抚:“别难过,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错。”
万时铭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满是愠怒,语气沉得厉害:“老师太片面了,仅凭刻板印象下定论,不分是非黑白,根本不听解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替她不平。
沈雨洛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的泪水被逼得摇摇欲坠,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没事……就是老师不信我,认定是我主动作弊,还要叫我妈妈明天来学校。”
她一向好强、向来倔强,从小到大很少示弱,更很少在人前落泪。哪怕转学压力再大、学习再辛苦、被郑虑尘冷漠疏离,她都咬牙扛了下来,从未轻易示弱。
可今天的无端冤枉、颠倒黑白、全盘否定她的努力,终究压垮了她紧绷的防线。
眼底的酸涩再也压不住,水汽氤氲,眼看就要落下来。
方佳媛看着她强忍委屈、故作平静的模样,瞬间鼻尖发酸,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肩膀,温柔又用力:“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没人会笑你,我们都在呢。受了委屈凭什么硬扛!”
肖珊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万时铭敛去怒火,眼底满是心疼,静静陪在一旁。
可沈雨洛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将所有泪水全部憋了回去。
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好强,不允许自己当众落泪,不允许自己软弱示弱,更怕被人看见狼狈模样,怕被旁人看不起。
“我真的没事。”她抬起眼,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一点小事而已,不用担心。”
她轻轻挣开三人的搀扶,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整场测验草草结束,下课铃声响起,一整天的课程匆匆而过。
暮色如期降临,放学的铃声划破校园,结束了压抑又委屈的一天。
四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沈雨洛心底沉甸甸的委屈。
一路上三人不停宽慰、替她不平,可沈雨洛始终心绪沉沉,强装平静。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三人,轻声开口找了个借口:“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去附近文具店买点习题册和笔,最近资料不够用了。”
方佳媛刚想陪着她一起去,被她轻轻摆手拦下。
“不用啦,我很快就回去,你们先回家收拾东西休息。”
三人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终究没再多强求,只能再三叮嘱她早点回家,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三人走远的背影,沈雨洛脸上最后的平静彻底卸下。
晚风迎面吹来,吹得眼眶愈发酸涩泛红。
她不敢回家。
她怕妈妈失望,怕爸妈不相信她,怕爸妈辛苦陪读、倾尽心力为她择校安家,最后换来的却是“考场作弊、违纪犯错”的通知,怕自己百口莫辩的委屈,最后还要让家人跟着忧心。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步缓慢又沉重。
街边商铺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往来,人声喧闹,城市烟火热闹鲜活,却没有一处能容纳她满心的委屈。
她一路走着,一路回想办公室里老师冰冷的指责、许萌萌颠倒黑白的背叛、所有人刻板的偏见、自己日夜努力却被全盘否定的无力。
那些隐忍的难过、无端的委屈、百口莫辩的窒息感,层层叠叠压在心口,越积越重。
走到街角一家奶茶店门口,她停下脚步,推门进去,点了一杯温热的原味奶茶。
温热的暖意握在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冰凉。
付完钱走出奶茶店,暮色彻底沉落,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影铺满地砖。
街边行人寥寥,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无人看见她的狼狈与脆弱。
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逞强、所有的隐忍,在无人的街角,轰然崩塌。
沈雨洛缓缓蹲下身,抱着温热的奶茶,将脸颊轻轻抵在膝盖上。
隐忍了一整天的委屈,终于彻底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手背、砸在奶茶杯壁,温热又滚烫。
她没有出声,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不敢哭出声,怕被路人看见,怕被熟人撞见,更怕自己一旦示弱,就再也撑不住了。
无人知晓的街角,无人看见的崩溃。
努力被辜负,真心被践踏,清白被污蔑,倔强被碾碎。
所有情绪尽数化作无声的泪水,在沉沉夜色里肆意泛滥。
不知蹲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克制又干净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她身侧,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安静的阴影,轻轻笼罩住蹲在地上落泪的少女。
一道清冷低沉、略带沙哑的少年声线,轻轻在头顶响起,打破了街角的寂静。
没有戏谑,没有疏离,没有往日的冰冷淡漠,只剩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柔和。
“擦擦吧。”
干净的白色纸巾,轻轻递到了她的眼前。
沈雨洛的身体瞬间一僵。
耳畔的声音太熟悉,清冷、低沉,带着独属于他的淡淡沙哑,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三个字,也精准戳中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头顶酸涩的泪意骤然僵住,连肩头细微的颤抖都瞬间停了下来。
迟一秒,她缓缓抬头。
暖黄路灯穿透薄薄的夜色,落在少年清挺的眉眼上。
郑虑尘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身形挺拔,黑色的休闲外套衬得他脊背笔直,眉眼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疏离,只是垂落的眼眸里,没有了从前彻底的漠然。
指尖捏着一张平整干净的白色纸巾,安静地递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雨洛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极致的窘迫与难堪。
她这辈子最狼狈、最溃不成声的一刻,偏偏被最不想看见的人撞了个正着。
前几日游乐园便利店,是她卑微主动、小心翼翼靠近,他冷漠疏离、视她如路人。
不过短短数日,她却蹲在街边失声落泪,狼狈不堪,被他猝不及防撞见所有脆弱。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盖过心底的委屈,沈雨洛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又慌乱,怀里的奶茶微微晃动。
她没敢看他的眼睛,飞快低下头,抬起手背和校服袖子,胡乱、用力地蹭掉脸上未干的泪痕。
睫毛湿漉漉的,眼眶红得刺眼,脸颊还残留着哭过的淡红,哪怕极力擦拭,也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酸涩与狼狈。
她刻意避开他递来的纸巾,指尖紧绷,语气带着刚哭过的微哑,还有一丝强装镇定的疏离:“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来不及收好的颤抖。
郑虑尘维持着递纸巾的动作,指尖微顿。
他目光静静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掠过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刻意逞强却依旧单薄紧绷的肩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波动。
几秒的静默后,他收回手,将纸巾随意捏在掌心,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家就在这附近,晚上出来散步。”
简单直白的回答,没有多余的寒暄,依旧是他独有的清冷语调。
晚风轻轻吹过街巷,卷起两人周身细碎的安静。
街边路灯明暗交错,远处车流人声遥远,小小的街角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雨洛垂着眼,死死抿着泛红的唇,努力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难堪的偶遇。
她不想被他窥探狼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脆弱又没用的样子,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学校受了天大的委屈,无人诉说,只能独自蹲在街边偷偷落泪。
她敛尽所有情绪,强迫自己放平语气,佯装无事:“我没事,就是……风有点大,吹得眼睛不舒服。”
拙劣又直白的借口。
眼底通红未消,睫毛湿意未尽,满脸都是哭过的痕迹,哪里是风吹的缘故。
郑虑尘静静看着她强撑伪装的模样,沉默两秒,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眉眼,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一丝不容避开的认真:
“眼睛红了。”
“到底怎么了?”
没有追问的压迫感,没有戏谑的打量,只是一句极平静的询问。
却是这一整天以来,除了三个好友之外,第一个愿意问她怎么了的人。
老师不信她,同学冤枉她,所有人凭着刻板印象给她定罪,没有人问过她委屈不委屈,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怎么了。
偏偏是最疏离、最冷漠、四年来形同陌路的郑虑尘,在她最狼狈的深夜街角,安静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她攥着奶茶杯的指尖越收越紧,杯壁的温热透过薄壳,却暖不了一寸发凉的心底。
长久积压的委屈、难堪、无人理解的酸涩,混杂着前几次他冷漠疏离的画面,一股脑翻涌上来。
她本来不想闹、不想提、不想在他面前有半点失态。
可他偏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偏偏温柔问她怎么了,偏偏用这一点若有若无的软,轻易击溃她所有伪装。
沈雨洛抬眼,终于抬头看向他,眼底还泛着未褪的红,湿漉漉的眼眸里裹着倔强的刺,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带着疏离的冷意:
“关你什么事?”
空气骤然一静。
晚风顿滞,街边细碎的车流声仿佛都远了几分。
郑虑尘身形微僵,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脸上,薄唇微抿,眉眼间那点浅淡的柔和一点点敛去,染上淡淡的沉寂。
沈雨洛望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酸、更堵,索性把藏了许久的委屈和芥蒂,全都借着此刻的情绪逼了出来。
她扯了扯唇角,带着一点自嘲的哑然:“郑虑尘,你不是不想理我吗?”
“游乐园碰到的时候,我跟你打招呼,你只点头。我跟你说话,你不回。我给你糖,你不要。”
“你明明那么不想跟我有牵扯,现在又为什么要过来问我怎么了?”
每一句话都很轻,却带着积攒了整整一周的落差与难堪。
那日便利店的冷漠、无视、决绝离开的背影,是她这几天夜里反复想起、反复难过的画面。
她以为他彻彻底底不在意,彻彻底底想和她划清界限,彻彻底底想把老槐巷的一切、把她这个人,从他人生里剔除干净。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她落泪时,假惺惺递纸、故作温柔询问。
郑虑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微绷。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强撑倔强的小脸,看着她明明委屈到极致,还要硬竖起尖刺防备他、推开他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的闷意席卷而上。
他沉默良久,嗓音比方才更低、更哑,带着一丝极淡的艰涩,堪堪吐出一个字:
“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骤然停住。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解释、苦衷、身不由己、四年隐忍、昨夜彻夜未眠的翻涌心绪,所有话到了嘴边,最终尽数卡在喉间,无法言说。
他不能说,也无从说起。
四年空白不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能抹平,他刻意的疏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白。
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沉默不语的模样,沈雨洛只觉得愈发可笑,心底那点刚刚泛起的微末松动,瞬间彻底冷透。
她眼底的水光晃了晃,硬生生压回去,语气更冷、更疏离:
“你什么都不用说。”
“也不用可怜我。”
“你没必要因为看见我哭,就勉强过来装好心。反正对我来说,你理不理我,都一样。”
字字倔强,句句逞强。
明明心底最在意、最耿耿于怀、最想不通他为何从前温柔如今冷漠,却偏偏要装作毫不在意、早已释怀。
郑虑尘抬眸,深深看着她。
路灯落在他冷硬的侧颜,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愧疚、无奈、隐忍、心疼,层层叠叠,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沉的静默。
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通红、强装坚硬的模样,晚风拂动他的衣角,清冷的身影立在沉沉夜色里,默默陪着她,站完这一段无人知晓的难过。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郑虑尘长久的沉默,像一根细细的刺,狠狠扎进沈雨洛紧绷的心底。
他不解释、不反驳、不辩解,任由她误会、任由她难过、任由她把所有委屈悉数压在自己身上。
这一刻,所有积攒的酸涩、失望、难堪瞬间化作汹涌的怒意。
沈雨洛再也不想停留半秒,不想再对着他故作冷静,更不想再看他这副沉默隐忍、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她抿紧泛红的唇,眼底还残留未干的水光,狠狠别过头,带着一股赌气般的倔强与委屈,转身拔腿就跑。
脚步声急促又凌乱,带着少年人绷不住的情绪,迅速消失在长长的街道尽头。
郑虑尘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微抬,终究还是停在半空。
晚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角,眼底沉沉,盛满无人知晓的无力与愧疚。
他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一点点融进夜色里,良久,只是轻轻闭上眼,喉间堵得发涩。
他不能追,也不敢追。
只能任由她带着满心误会,独自离开。
——
新家的客厅灯火温软,暖意融融。
方佳媛和肖珊珊早就先一步回来,心里一直惦记着沈雨洛的情绪,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门口,等着她平安归来。
玄关处终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两人几乎是立刻抬头看过去。
沈雨洛推门进来,玄关灯光落在她脸上,根本藏不住那双红肿明显的眼睛,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整张脸苍白疲惫,一看就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方才强撑在外的所有倔强,在踏进家门、看见最亲的朋友的瞬间,彻底溃不成军。
“雨洛!”方佳媛立马起身快步跑过来,心疼得不行,“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你是不是在路上偷偷哭了?”
肖珊珊也连忙走近,温柔的眉眼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微凉的手臂:“是不是还在为白天老师冤枉你的事难过?”
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再次翻涌,沈雨洛鼻尖一酸,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轻轻“嗯”了一声。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方佳媛越想越替她不平,语气又急又心疼,“明明是许萌萌主动传纸条找你帮忙,是她自己怕受处分反咬一口!老师凭什么凭着刻板印象冤枉你!就因为你是转学生,就可以不分是非黑白随便定罪吗?”
“你这几天拼了命的刷题、熬夜追赶,所有人都看不见你的努力,只会一句‘基础差、跟不上’随便否定你,太不公平了。”
肖珊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别难受,我们都清清楚楚看着你的努力,你没有错,不用因为别人的偏见责怪自己。”
两人一软一刚,耐心陪着她、哄着她,替她打抱不平。
客厅里的暖意温柔包裹着她,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稍稍松弛。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沈雨洛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刚刚结束和班主任的通话,神色严肃,却没有怒意,只是眼底带着明显的心疼。
方才老师在电话里言辞笃定,说沈雨洛入校不久、基础薄弱、考场主动作弊、态度不端正,句句都在给她扣帽子,说得极其严重。
“雨洛。”妈妈轻声开口。
三人瞬间安静下来。
沈雨洛身体微微一僵,心头瞬间悬起,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底慌乱又胆怯。
她最怕的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唇瓣微微颤抖,迟迟不敢开口解释。
她怕妈妈不信,怕妈妈失望,怕自己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陪读生活,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变得难堪。
见她怯生生不敢说话,眼眶愈发红热,方佳媛立刻上前一步,主动开口替她解释:“阿姨,不是雨洛的错!真的不是!”
肖珊珊也认真点头,语气诚恳:“阿姨,今天早上随堂测验,是班长许萌萌做题不会,主动先给雨洛传纸条,雨洛一时心软才帮忙递回去,是老师巡场刚好撞见。”
“后来许萌萌害怕被记过、影响评优,就颠倒黑白,说是雨洛主动给她传纸条作弊。老师先入为主,觉得转学生基础差跟不上,不肯听雨洛解释,直接判定是雨洛违纪,还要叫家长、写检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条理清晰地把办公室全过程、许萌萌的推卸、老师的偏见、雨洛百口莫辩的委屈,一字不差全部讲了出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人温柔坚定的声音。
沈雨洛妈妈静静听着,眼底的严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她没有半分责怪。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搂住一直低头隐忍、强装坚强的女儿,手掌温柔抚着她泛红的眼尾。
“傻丫头,怎么不跟妈妈说?”
温柔的嗓音裹着暖意,没有质疑,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疼惜。
沈雨洛紧绷的情绪彻底崩塌,鼻尖一酸,终于忍不住小声哽咽了一下。
“妈妈……我没有作弊。”
“妈妈知道。”妈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笃定,“我的女儿有多努力,我每天都看在眼里。你熬夜刷题、早起背书、拼命追赶进度,我全都知道。”
“老师不了解你、误会你,是他们的偏见,不是你的错。”
她松开沈雨洛,眼底温柔却态度坚定:“受了委屈怎么不回家跟妈妈说?一个人在外偷偷哭,多难受啊。”
方佳媛和肖珊珊站在一旁,看着终于有人好好护着雨洛,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安抚好女儿片刻,沈雨洛妈妈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直接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通话不长,语气礼貌却字字笃定,将整件事的逻辑、疑点、常理一一理清,没有咄咄逼人,却句句立场坚定。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向眼眶微红、情绪依旧低落的女儿,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又有力。
“好了,没事了。”
“明天妈妈陪你一起去学校。”
“我倒要当面问问老师,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凭刻板印象随便冤枉我的女儿。”
“你的清白,妈妈替你讨回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少女含泪的眼底,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无助、难堪,在这一刻,终于被家人最踏实、最坚定的偏爱,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