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雨落》饿了哭

2、沉雨落 是他！

　　一周的时光转瞬即逝。

　　老槐巷的风还留着盛夏最后的余温，拆迁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在巷尾回响，斑驳墙面上的红漆拆字，成了童年旧时光最后的注脚。

　　出发这天是周六清晨，天色澄澈透亮，万里无云。

　　四人约在巷口老槐树下碰面，像是在和整条老街做一场温柔的告别。父母原本都提出要开车送他们去涂蒙市，却被几人齐齐回绝。

　　他们默契地想，这一场奔赴新前程的旅程，该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独属于褪去懵懂童年、奔赴高三盛夏的少年之旅，不必长辈陪同，不必过多束缚，只留彼此相伴就足够。

　　清晨的大巴车晃晃悠悠驶出老槐城，车轮碾过熟悉的柏油马路，将青石板老巷、百年槐树、低矮的老瓦房一一抛在身后。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低矮古朴的老城街景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涂蒙市整齐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还有沿路随处可见的培训机构、书店和挂满励志标语的校园商铺。

　　越靠近市区，空气里的氛围就越不一样。没有老槐城慢悠悠的松弛烟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利落、步履匆匆的快节奏，无声地透着属于顶尖城市的竞争气息。

　　车程一个半小时，车厢里安安静静。

　　肖珊珊靠着车窗闭目小憩，眉眼温顺，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紧张；方佳媛一开始还叽叽喳喳看着窗外新鲜风景，聊着以后周末要去哪里逛街打卡，说着说着也慢慢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万时铭收起了往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单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少见的沉稳；沈雨洛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目光一路追随飞逝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奔赴新未来的期待，更多的，却是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拘谨。

　　她早已听过无数次涂蒙一高的盛名，这里是整个城市学霸的聚集地，是无数家长和学生心中的升学圣地，也是节奏快、压力重的代名词。从前槐城中学松弛温柔的校园生活，在此刻看来，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旧梦。

　　大巴车最终稳稳停在涂蒙市第一高级中学正门的路边。

　　四人依次下车，双脚踩在平整干净的柏油路面上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面前恢弘气派的校门。

　　不同于槐城中学老旧质朴的铁门，涂蒙一高的校门宽阔大气，灰白拼接的墙体简约庄重，笔直的立柱撑起整片校门，透着不容置喙的规整与严肃。校门正上方，「涂蒙市第一高级中学」九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字体刚劲有力，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耀眼，醒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校门两侧的围墙上，密密麻麻印着历年的高考喜报、各个知名大学录取榜单、学科竞赛金奖名单。

　　起初四人只是随意扫过，目光漫不经心落在一排排规整的打印姓名与分数上。可越看下去，沈雨洛的脚步越僵，视线骤然凝固在墙面之上。

　　那张稳居年级第一、模拟考裸分断层领先、全国数理化竞赛金奖、省级学科大赛特等奖的公示栏里，每一张荣誉榜单、每一项顶尖奖项、每一次全校榜首公示，重复、整齐、刺眼地印着同一个名字——郑虑尘。

　　三年统考第一、竞赛全科金奖、市优秀学生干部、自主招生最优评级……无数耀眼的头衔层层叠加，密密麻麻铺满了半面荣誉墙。

　　那个在初二盛夏雨夜彻底消失、从此杳无音信、被他们封存在老槐巷回忆里的少年，竟然在这里，站在他们从未触及过的高度，成了这所顶尖学府最耀眼、最独一无二的传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沈雨洛整个人骤然失神，瞳孔微微发颤，呼吸猛地滞了半拍。她怔怔盯着那两个熟悉到刻进骨血的字，浑身像是被瞬间抽空力气，指尖发凉，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时隔四年，她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看见他的名字。

　　愣了数秒，她才下意识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僵硬地拽了拽身旁方佳媛的胳膊，力道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佳媛原本还在感慨满墙的学霸榜单，被她这一拽瞬间回神，顺着她僵硬的视线抬头看去。

　　看清那满墙重复无数次的名字时，她脸上的惊叹瞬间僵死，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整个人彻底愣住。

　　“……？”

　　她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满脸的不可思议与错愕。

　　另一边的肖珊珊也循望过去，温柔的眉眼骤然绷紧，眼底盛满震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轻轻攥紧了手心，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一向沉稳松弛的万时铭，脸上的从容也瞬间碎裂。他快步上前两步，目光死死锁定墙面的姓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眉宇骤然拧紧，眼底浮起复杂、诧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四个人，瞬间死寂。

　　四年杳无音讯、凭空消失的人，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却悄悄来到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活成了遥不可及的顶尖模样，遥遥甩开了老槐巷的所有过往。

　　校门内是开阔整洁的校园广场，笔直的林荫大道直通教学楼，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势繁茂，枝叶修剪得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远处的教学楼层层伫立，窗明几净，楼道里偶尔穿梭着提前返校补课的学生，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低头赶路，神情专注，没有半分闲散打闹的模样。

　　整片校园干净、规整、先进，却也处处透着冰冷又厚重的压迫感。

　　老槐巷的热闹烟火、老槐中学松弛的课间嬉闹、巷口肆意奔跑的自在，在这里荡然无存。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裹挟着试卷、分数、排名和高考的重压，安静得肃穆，规整得压抑。

　　四人静静伫立在校门前，一时无人说话。方才路上仅存的轻松感，被突如其来的震惊、时隔数年的重逢落差、还有这所名校刺骨的气场，彻底碾碎，消散殆尽。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方佳媛，声音干涩沙哑，完全没了刚才的鲜活。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仍死死停在那面写满郑虑尘名字的墙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的天……这就是涂蒙一高吗？……他居然在这里。”

　　她下意识再次扯了扯沈雨洛的胳膊，看着满墙属于郑虑尘的辉煌，心头五味杂陈：“整整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原来他一直在涂蒙，在这里读最好的高中，还是全校断层第一。”

　　话音落下，万时铭敛尽所有笑意，脸色沉了几分，目光复杂地望着那面荣誉墙，语气低沉：“难怪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原来当年连夜搬走，是直接来了市里最好的学校。”

　　“差距真的太大了。”他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我们还在老槐巷慢悠悠读书、纠结普通考试的时候，他早就站在我们够不到的高度了。”

　　他平日里最是爱闹爱说笑，此刻却彻底褪去了玩世不恭，眼底翻涌着落差、错愕与难言的疏离感。

　　肖珊珊站在一旁，轻轻抿着唇，眉眼间满是唏嘘与怅然，轻声开口：“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离我们不算远，却四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风吹过墙面的公示海报，轻轻掀动边角，那两个字依旧醒目锋利，刺得人眼眶发酸。

　　沈雨洛静静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定格在“郑虑尘”三个字上，心口又闷又沉，酸涩、茫然、错愕、恍然，千百种情绪死死缠在心头。

　　风吹过校园的香樟枝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空气里紧绷的氛围，更吹不散她心头积压数年的遗憾。

　　她终于真切地站在了这里，站在这座顶尖高中的门口，也终于知道，那个消失数年的少年，从来不是落魄离场，而是悄无声息地奔赴了万丈前程。

　　陌生的校园、顶尖的对手、飞快的进度、残酷的排名、高压的氛围……还有遥遥领先、早已和他们天差地别的郑虑尘。

　　所有忐忑与意外，此刻全都实实在在摆在眼前。这里没有熟悉的老街烟火，没有慢悠悠的时光，没有随心所欲的嬉笑，只有滚烫的高三，一场不容松懈的硬仗，和一个时隔数年、猝不及防重逢的遗憾故人。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明显的轻颤，软糯又发哑：“我刚才看见名字的一瞬间……脑子突然空白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知道他的消息。”沈雨洛缓缓吐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声道，“我们还在为转学到这里忐忑不安，害怕垫底、害怕跟不上，可他早就……站在这里最顶端的位置了。”

　　这句话没有半点夸张，是四人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四人在老槐中学成绩算是中等偏上，安稳无忧，可放在人才济济的涂蒙一高，本就普通至极。如今再对比上稳居全校第一的郑虑尘，巨大的落差感、无力感，瞬间将四人彻底包裹。

　　方佳媛看着沈雨洛失神的模样，心头一酸，压下心底的震惊，连忙攥紧她的手腕，又拉住肖珊珊，强行扬起一抹坚定的语气。

　　“不管怎么样！我们四个是一起来的！”

　　她抬眼看向失神的沈雨洛，语气用力又认真：“他是他，我们是我们！就算差距再大，垫底再难，我们也是一起并肩过来的！”

　　“以前在老槐巷，我们四个一起长大，一起写作业、一起克服难题，现在到了这里，我们照样可以抱团努力。”方佳媛望着肃穆的校门，压下心底所有唏嘘，语气掷地有声，“不管他现在有多耀眼，我们的高三，是我们自己的。压力再大、差距再远，只要我们四个还在一起，互相帮衬、互相打气，就没有熬不过去的！”

　　万时铭闻言重重点头，收敛了所有浮躁与错愕，认真附和：“没错。惊讶归惊讶，日子还是要自己过。我们既然来了，就好好拼这一年。”

　　“接下来晚自习一起刷题，周末一起泡图书馆，薄弱科目互相补短板。”他看向情绪低落的沈雨洛，眉眼温和，耐心安抚，“别想太多过去的事，也别被眼前的差距打击。你跟不上的地方，我们一起琢磨；你压力大的时候，我们陪着你调节。四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强百倍。”

　　肖珊珊也轻轻点头，温柔的眼底褪去了怅然，多了几分笃定，轻声安慰：“雨洛，别难过。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好好的，很优秀。我们也踏踏实实努力，慢慢追赶就好。不管怎么样，我们一直陪着你。”

　　比起周遭冰冷紧绷的校园氛围，还有故人遥遥耀眼带来的落差刺痛，身边三人的温度，依旧滚烫又真切。

　　沈雨洛看着并肩站在身侧的三个挚友，看着他们眼里坚定的笑意和陪伴的真诚，心口沉甸甸的酸涩与茫然，一点点被温柔抚平。

　　风吹过四人的发梢，拂过崭新的校服衣角，吹散了初入新环境的惶恐，却吹不散心底埋藏数年的那点执念。

　　眼前的涂蒙一高依旧肃穆庄重，鎏金校名熠熠生辉，满墙的荣誉榜单依旧刺眼地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无声诉说着数年的差距与错过。高三的压力、未知的挑战、悬殊的距离、无解的遗憾，全都真实横亘在他们面前。

　　但沈雨洛心里清楚，自己不再是那个独自忐忑、独自焦虑的人了。

　　老街即将落幕，童年终将远去，盛夏的旧梦已成过往，可陪她奔赴新旅程的人，从未缺席。

　　她轻轻扬起嘴角，眼底的酸涩慢慢压下，生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果敢与坚定。

　　“好。”

　　她轻声应下，声音清亮又安稳。

　　“我们一起努力。”

　　四人相视一笑，眼底的错愕与怅然慢慢消解，只剩并肩前行的默契与勇气。

　　刚进门没多久，负责接待转学生的带班老师便循着通知快步走来。女老师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干练，穿着整洁的工装，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浅笑，主动接过了他们的转学材料，耐心核对信息。

　　“是从老槐城转来的四位同学吧？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林。”林老师翻完资料，抬头看向四人，语气温和，“接下来一年由我带你们高三五班，你们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我带你们过去。”

　　四人乖巧应声，跟在林老师身后沿着整洁的楼道缓步上行。

　　整栋教学楼安静得近乎寂静，每一间教室都坐满了提前返校自习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楼道干净透亮，阳光透过长廊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面光洁的瓷砖上，映出一排排整齐的班级门牌。

　　一楼是高一高二，三楼整层都是高三教学班。

　　从楼梯转角拐进三楼走廊的那一刻，空气里紧绷的学习气息愈发浓烈。

　　最靠楼梯口的第一间教室，门牌赫然写着——高三（一）班。

　　班门半开，窗边拉着轻薄的白色窗帘，阳光斜斜落进教室，落在一排排整齐的课桌上。

　　沈雨洛无意识抬眼，视线随意往里一瞥。

　　就是这一眼，她的脚步骤然死死钉在原地。

　　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坐着一个身形挺拔、脊背笔直的少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规整挽至小臂，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垂眸低头，侧脸线条清冷利落，下颌线清晰锋利。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清冷、疏离，周身自带一种旁人无法靠近的清冷气场。

　　仅仅一个侧影，一个低头执笔的姿态。

　　沈雨洛的呼吸瞬间骤停。

　　短暂的失神裹挟四肢，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她死死攥紧手心，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多贪恋一秒。

　　前方的林老师察觉脚步停滞，回头轻声提醒：“同学，跟上啦。”

　　沈雨洛回神，压下眼底所有波澜，低头颔首，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林老师边走边简单介绍：“一班是全校顶尖的尖子班，进度、师资都是最好的，跟我们普通班完全不一样。里面那个郑虑尘，更是我们学校断层第一的王牌学生，你们以后努力的榜样。”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再次将那道遥不可及的距离，狠狠摆在四人眼前。

　　穿过走廊，抵达最内侧的高三五班。

　　相比一班的极致安静，五班稍微活络一点，但依旧保持着高三独有的紧绷氛围。全班同学都埋着头刷题，课桌上堆满高高的书本、试卷、错题集。

　　林老师推门走入教室，原本沙沙作响的笔尖声依旧未停，只零星有人抬眼侧目。

　　“同学们停一下笔。”

　　林老师站在讲台中央，轻轻敲了敲桌面，教室里的动静才缓缓止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今天我们班新来四位转学生，从老槐城转来的，接下来一年正式加入我们五班，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算热烈，带着陌生人之间的客气与疏离。

　　掌声落下，细碎的窃窃私语立刻在教室角落漫开。

　　“老槐城？那不是小县城吗？”
　　“县城中学的学生转来涂一高，还是高三，来得及吗？”
　　“我们进度早就拉完一轮总复习了，他们基础肯定跟不上吧。”
　　“估计垫底预定了，高三转学风险也太大了。”

　　细碎、压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落进四人耳朵里，直白又现实，锋利得让人难堪。

　　林老师对此早已习惯，语气平和：“四位同学简单自我介绍一下，让大家认识认识，从左边开始依次来。”

　　方佳媛性格大方，率先上前，语速利落：“大家好，我叫方佳媛，从老槐城转来，希望接下来一年和大家好好相处，一起努力。”

　　接着是肖珊珊，声音温温柔柔：“大家好，我叫肖珊珊，请多指教。”

　　随后是万时铭，松弛坦然：“万时铭。”

　　三人介绍都简短干脆，轮到最后站在最边上的沈雨洛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台下密密麻麻陌生的面孔。

　　眼底还有残留的怔忡，带着刚见过郑虑尘背影的慌乱，声音轻而稳，干净软糯，却透着一丝认真的倔强。

　　“大家好，我叫沈雨洛，雨滴的雨，洛水的洛。”

　　“之前在老槐城中学就读，很高兴能来到涂蒙一高、加入高三五班。我知道自己基础不算好，和大家差距很大，接下来一年我会尽全力追赶，踏实努力，希望未来能和大家共同进步，请多关照。”

　　她语速平缓，态度诚恳，没有逞强，也没有自卑躲闪。

　　可话音刚落，底下新一轮细碎的议论又轻轻浮起。

　　“看着挺文静的，就是基础估计真的差很多。”
　　“县城过来的，一轮复习都没跟上，太难追了吧。”
　　“涂蒙一高的节奏普通人都扛不住，更别说外地转学生了。”

　　嘲讽算不上，却满是不看好、默认他们跟不上的轻视。

　　林老师适时开口压住细碎声响：“好了，大家多包容新同学，高三是新起点，只要肯努力，一切都来得及。”

　　随后她抬手示意座位：“我提前留好了空位，沈雨洛、方佳媛，你们两个坐中间第二排的双人座。肖珊珊坐第三排靠窗。万时铭，你坐最后一排靠过道，和何尼凯同桌。”

　　四人应声散开，走向各自座位。

　　沈雨洛坐下的瞬间，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桌面，心底五味杂陈。

　　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高压的进度、旁人不看好的目光，还有一墙之隔、遥遥云端的郑虑尘。

　　她的高三，就这样仓促又沉重地拉开了序幕。

　　另一边最后一排，万时铭刚落座，身旁的男生立刻侧过头来。

　　男生短发利落，眉眼张扬，性格看着格外开朗自来熟，正是他的新同桌何尼凯。

　　“可以啊兄弟，新来的转学生？”何尼凯笑得一脸热情，压低声音悄悄搭话，“你们四个居然一起转来，也太酷了。老槐城那边读书是不是很轻松？我们这边简直地狱模式，快被试卷埋了。”

　　他完全不怕生，噼里啪啦就开启了话痨模式。

　　万时铭被他这副活泼自来熟的样子逗得勾了勾嘴角，压下心底所有沉重，轻轻点头，低声和他搭了两句。

　　紧绷压抑的新班级里，唯独他这边，率先漾开了一点松弛的烟火气。

　　窗外日光正好，风掠过香樟树梢。

　　一墙之隔是遥不可及的顶峰，身前是咬牙奔赴的高三人海。

　　这一年，他们必须逆风追赶。

　　下课铃清脆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持续一上午压抑安静的刷题氛围，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骤然淡去，不少学生伸着懒腰放松紧绷的肩颈，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笑。

　　厚重的书本堆在桌沿，沈雨洛微微侧过身子，胳膊搭在课桌边缘，侧头看向身旁的方佳媛，低声聊着方才开学自我介绍时听到的那些细碎议论。

　　“刚刚底下那些话其实也能理解，毕竟我们基础和这边学生差了一截，换作是我，看见外地转来的高三生，恐怕也会觉得很难跟上进度。”沈雨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崭新课本的边角，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低落，只是心里还萦绕着方才走廊瞥见郑虑尘侧影时的纷乱心绪。

　　方佳媛立马皱起眉，伸手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宽慰：“别往心里去，嘴上说说而已，实力是靠自己考出来的，等下次月考我们拿出成绩，自然没人敢随便小瞧我们。再说了，我们四个抱团，怕什么。”

　　两人正低声絮絮交谈，一道轻快活泼的脚步声停在沈雨洛课桌旁。

　　沈雨洛闻声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眉眼明媚灵动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抱着两本练习册，嘴角扬着毫无距离感的灿烂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外放的元气。

　　“你们是刚从槐城中学转过来的转学生对吧？”女生主动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自来熟的模样和后排刚认识的何尼凯如出一辙。

　　沈雨洛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应声：“嗯，我们四个都是槐城中学过来的。”

　　“我叫何小婷，后排何尼凯是我亲哥，我们俩龙凤胎。”何小婷干脆利落地自我介绍，顺势撑着课桌边沿，半俯身凑近两人，眼里泛起几分怀念，“说起来我之前跟着外婆去过槐老巷那边，你们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在周边一片都特别有名，我小时候还在树下捡过槐花呢。”

　　方佳媛瞬间来了兴致，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主动搭话：“真的吗？那棵槐树在巷口守几十年了，整条巷子都靠它遮凉，夏天满巷都是槐花香，再过段时间就要跟着老房子一起拆了。”

　　“难怪我上次去的时候，墙上都刷了大大的拆字，当时还可惜了好久。”何小婷啧啧感慨，完全没有陌生同学之间的拘谨，自顾自拉开旁边空置的椅子坐下，干脆和她们聊起了老槐巷的旧事，“我哥跟我说你们四个人一起转学过来，当时我还觉得特别有意思，我们兄妹俩从小就爱扎堆聊天，看见你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莫名觉得亲切。”

　　沈雨洛看着她毫无隔阂、滔滔不绝闲谈的模样，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绪稍稍松弛下来。涂蒙一高处处紧绷压抑，班里同学大多埋头专注学习，难得遇见这样热情直白、愿意主动搭话的人，心底那层初来乍到的疏离感，淡去了些许。

　　“那棵槐树承载了我们好多小时候的回忆，我们四个从小到大，一有空就蹲在树下写作业、分零食。”沈雨洛轻声接话，说起老槐树时，眼底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暂时放下了一墙之隔的郑虑尘带来的沉重落差。

　　何小婷听得津津有味，噼里啪啦接着往下搭话，天生话痨的性子展露无遗，短短片刻，狭小的课桌旁便漫开轻松热闹的闲谈声，冲淡了高三教室无处不在的沉闷压力。

　　傍晚七点半，涂蒙一高的放学铃声准时划破暮色。

　　夕阳坠落在远处林立的楼宇之间，橘红的余晖铺遍整条校园林荫道，香樟树叶被晚风掀得轻轻摇晃，筛落下满地细碎斑驳的光影。一整天紧绷压抑的校园氛围，随着放学人流渐渐松弛下来，走廊、楼道里涌出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话声、脚步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白日里只剩笔尖摩擦的死寂。

　　沈雨洛四人收拾好书包，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不同于白天每个人步履匆匆、埋头赶路的紧绷模样，此刻的学生大多卸下了课堂的压力，三三两两说笑结伴，有的聊着下午的习题难点，有的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周测，也有人打闹着调侃一天的疲惫。

　　四人沿着校门口的柏油步道慢慢走着，晚风微凉，吹散了教室里闷了一整天的燥热与局促。

　　离开喧闹的教学楼，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方佳媛长长舒了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随性一提，整个人瞬间卸下了白天的拘谨，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她扭头看着身边三人，语气轻快：“说实话，我本来做好了今天全天尴尬度日的准备。毕竟我们是外地转来的，还是高三插班生，我还怕班里同学不好相处、会刻意疏远我们。”

　　肖珊珊轻轻点头，眉眼柔和，晚风拂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声音温温柔柔的：“我也这么想过。早上刚进教室，听见那些议论声的时候，心里其实挺没底的，总觉得接下来一年会很难融入。”

　　“结果完全想多了。”万时铭轻笑一声，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履松弛自在，早已褪去了白日里的沉稳凝重，变回了少年该有的松弛模样，“我同桌何尼凯性格贼好，一整天都在悄悄跟我搭话，还给我讲了咱们班的作息、老师的讲课习惯，连哪个老师严格、哪个课堂可以稍微放松点都跟我说明白了。”

　　方佳媛立刻接话，眼底满是暖意：“我旁边几个同学也超温柔！我下午做数学卷子看不懂题型，皱着眉愣了好久，后座的女生主动递笔记给我，还小声给我划重点、讲解题思路，一点架子都没有。”

　　“还有何小婷。”沈雨洛轻声开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她真的很热情，知道我们是老槐巷来的，一直主动找我们聊天，没有半点陌生感，一下子就让我没那么拘谨了。”

　　一路走来，原本悬在心头的不安与疏离，在一天的相处里慢慢消融。

　　原本以为顶尖高中的学生会高傲疏离、难以相处，以为县城来的转学生注定格格不入，可真正融入之后才发现，这里的少年少女虽身处高压的学习环境，人人奔赴同一个高考目标，步履匆忙、全力以赴，心底却依旧藏着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其实这么看，涂蒙一高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方佳媛脚步轻快，走在晚风里心情愈发舒展，“节奏快是真的，压力大也是真的，但同学都很好，没有刻意的排挤和偏见，只要我们踏踏实实学，慢慢跟上进度，根本不用怕。”

　　“嗯。”肖珊珊轻声应着，“大家都很专注学习，也很包容，愿意耐心帮我们新人，真的挺好的。”

　　万时铭微微颔首，语气坦然：“最难的从来不是环境，是我们自己的心态。只要我们稳下心，好好刷题、好好追赶，就算起步比别人慢，也未必追不上。”

　　四个人慢悠悠走着，晚风穿过行道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耳边是沿途学生的说笑声，夕阳温柔地落在四人的校服肩头，温柔又安稳。

　　从最开始转学的忐忑不安、站在校门前的巨大落差、进班级被人不看好的难堪，到此刻慢慢落地、渐渐安心，紧绷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话题一路轻松温暖，四人说说笑笑，聊着班里的新同学、新老师，聊着食堂的饭菜味道、校园的布局，聊着往后日复一日的高三日常。

　　可聊着聊着，不知是谁先沉默下来，热闹的话题忽然戛然而止。

　　晚风依旧轻柔，步道依旧热闹，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小氛围，瞬间安静得彻底。

　　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未说出口的名字，压着同一份猝不及防的沉重。

　　白天在校门口看见满墙荣誉榜单、看见那密密麻麻霸占所有榜首的名字，在走廊拐角无意间瞥见的那个清冷挺拔的侧影，那一瞬的错愕、震惊、茫然与落差，被他们刻意压在心底，刻意用新环境、新同学的温暖掩盖，却从未真正消失。

　　一路的欢声笑语尽数褪去。

　　方佳媛抿紧了唇，眼底的轻松彻底敛去，只剩难言的复杂，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轻快的话。

　　肖珊珊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书包肩带，温顺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安静得一言不发。

　　一向最能调节气氛的万时铭，此刻也彻底沉默，眼底的松弛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安静。

　　谁都不敢先开口，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提起那个消失四年、杳无音讯，如今却高高站在云端的少年。

　　四年杳无音信，一场仓促离别。

　　他们还困在老槐巷的回忆里、困在普通平凡的日常里，为一次转学、为跟不上进度而忐忑不安、小心翼翼。

　　而郑虑尘，早已悄无声息褪去了老街里那个温柔内敛、只会默默守在沈雨洛身后的少年模样，独自奔赴了最耀眼的前程，成为这所顶尖学府无人超越的传奇，站在他们远远望不到的高度。

　　落差、茫然、遗憾、唏嘘，无数复杂的情绪堵在四人心里，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条热闹的放学路上，四人并肩走着，却只剩沉默蔓延。

　　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吹得发丝纷乱，也吹乱了心底积压数年的执念。

　　良久，就在这份安静快要凝固的时候，一直默然走着的沈雨洛，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沉淀过后的平静，像是终于愿意直面心底藏了四年的故人，直面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其实……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她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沉暗的暮色，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开浅浅的怅然。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再见到他的名字，再看见他。”

　　“我以为四年过去，他早就离开这座城市了，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率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话音落下，余下三人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脚步不约而同放得更缓。

　　方佳媛侧头看了眼沈雨洛落寞的侧脸，心里又酸又堵，原本到了嘴边宽慰的话绕了几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我今天看见荣誉墙那一堆名字的时候，脑子直接空白了。以前总觉得，我们几个的生活离得不远，就算分开，好歹还在一座小城，哪想到他悄无声息跑到市里，还厉害到这种地步。”

　　肖珊珊指尖摩挲着书包带，柔声道：“当初他一声不吭搬走，我们四个人在老槐树下找了他整整一个暑假，问遍整条巷子的街坊，谁都说不清楚他家去了哪里。那时候我们还偷偷难过了好久，总觉得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他才不愿意留下。”

　　万时铭靠在路边的行道树干上，抬眼望向一高教学楼亮起来的灯火，语气沉了几分：“现在才明白，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从他搬走那天起，我们走的路就彻底分叉了。我们守着老巷慢悠悠过日子，他早就一头扎进更难、节奏更快的赛道里。”

　　“走廊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沈雨洛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白校服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他坐在一班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刷题，周身那种疏离感，和以前巷子里那个会分我槐花、等我走路的人，完全判若两人。”

　　从前的郑虑尘，冷只对外人，唯独对她藏着满心柔软；可今天远远瞥见的侧影，冷淡得像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高墙。

　　“说不难过是假的。”沈雨洛轻轻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点笑意，却没能成功，“有点遗憾，也有点茫然。遗憾当年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茫然我们如今站在同一片校园，却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方佳媛连忙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力道温柔：“雨洛，你别自己钻牛角尖。他优秀是他的事，我们不用拿他的标准为难自己。今天班里的同学都很友善，我们四个好好努力，踏踏实实走完高三就够了。”

　　“我们不会丢下你的。”肖珊珊也走到另一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就算偶尔会撞见，也不用刻意躲避。大家都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路，放平心态就好。”

　　万时铭也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下来，驱散方才沉闷的气氛：“再说了，一班和五班平时交集不多，除了走廊偶尔碰面，平时很少会遇见。我们四个抱团学习，把心思放在刷题和考试上，时间久了，这份落差也就淡了。”

　　暮色彻底铺满街道，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住四个并肩的少年少女。

　　沈雨洛望着身边三个满眼担忧、一心护着她的好友，心口沉甸甸的酸涩消散了大半。

　　是啊，就算旧人远去，前路遥远，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她轻轻点头，声音恢复了几分清亮：“我知道，我不会一直陷在里面胡思乱想的。只是今天突然撞见，一时没缓过来而已。”

　　“这就对了嘛！”方佳媛立刻扬起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想那些烦心事了，等下回去我们一起整理今天发的复习资料，互相划重点，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早读。”

　　万时铭应声附和：“没错，与其纠结已经走远的人，不如抓紧眼前的高三。我们四个一起追赶，总会慢慢跟上这里的节奏。”

　　肖珊珊弯起眉眼，轻声附和。

　　四人重新并排往前走，方才提起郑虑尘时凝固的沉闷彻底散开，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淡淡的香气袭来，说说笑笑的低语再次响起，慢慢融进傍晚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