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雨落》饿了哭

1、沉雨落 再见 老槐

　　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却还裹挟着老槐树独有的淡香，慢悠悠拂过整条槐老巷。墙面上随处可见红漆涂刷的“拆”字，横平竖直的颜料刺眼突兀，割裂了这条承载了所有人十余年青春的街巷。旧城改造的通知早在八月底就传遍了家家户户，扎根此地数十年的槐城中学也在拆迁规划范围内，一纸停办结业通知，让巷子里所有高三学生，全都陷入了转学的两难境地。

　　沈雨洛独自走在小路上，脚下石板缝隙里长满细碎杂草，风吹过时轻轻晃动。她指尖无意识攥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招生简章，纸面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上面印着“涂蒙市第一高级中学”几个烫金大字，是全市所有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顶尖学府。

　　家里这几天，父母几乎天天围着这件事和她交谈。晚饭桌上，母亲反复翻看涂蒙一高往年的升学榜单，语气里满是期待：“洛洛，爸妈打听清楚了，涂蒙一高师资全市顶尖，每年一本上线率甩其他学校一大截，你现在正是高三关键期，去那里读书，高考才更有把握。”

　　父亲沈龙坐在一旁，放下手中碗筷，补充道：“我们也知道换一所全新的重点高中，压力肯定不小，那边教学进度快，知识点拓展难度也比槐城中学高出一大截，班里全是各地拔尖的学生，竞争会很激烈。但这是能抓住的最好机会，我们辛苦点供你，就是想让你有更好的出路。”

　　沈雨洛当时低着头扒拉米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不明白父母的苦心，只是一想到要孤身踏入完全陌生的环境，心里就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她习惯了槐老巷慢悠悠的生活，习惯了槐城中学节奏适中的课堂，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一群相伴长大的伙伴。一旦去往涂蒙一高，身边没有熟悉的人，跟不上飞快的讲课节奏，考试落在人群末尾，那种茫然无措的恐慌，几乎要将她吞噬。

　　父母见她沉默，也没有逼迫，只是轻声宽慰：“你不用现在立刻给出答复，我们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想，只是这所学校名额紧张，要尽早确定报名。”

　　从家里出来之后，沈雨洛便漫无目的地在老巷闲逛。两旁不少房屋已经搬空，门窗卸下，露出空荡荡的屋子，地上散落着废弃纸箱、碎旧家具，往日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嬉笑打闹声消失殆尽，只剩下风吹过空屋的呜咽声响，搭配着老槐树沙沙的叶响，满是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今年已经高三，距离高考只剩短短十个月，人生最重要的关口近在眼前，偏偏又遇上母校拆迁、被迫转学的变故，双重压力缠绕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一路上她反反复复在心里盘算，涂蒙一高的试卷难度、超快的授课进度、陌生的同学老师，每想一点，心底的忐忑就加重一分。她不怕吃苦刷题，可她害怕独自面对所有未知的难题，害怕在满是尖子生的重点班里，变成跟不上进度的垫底学生。

　　她走到巷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靠着粗糙厚实的树干缓缓蹲下，目光落在地面层层堆积的槐树叶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年少时的画面，五个人挤在树下分一根冰棒，郑虑尘会默默把甜度最高的冰棍尖留给她，万时铭和方佳媛吵吵闹闹互相抢零食，肖珊珊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大家嬉笑。只是如今，当年五人小队少了郑虑尘，只剩他们四人还守在这条即将消失的老巷里。

　　一想到未来要独自前往涂蒙一高，身边没有相伴十余年的好友，心底的委屈和不安涌上来，眼眶微微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角，不想被旁人看见自己这副低落模样，正准备起身往巷子深处走，远处忽然传来几道熟悉又鲜活的呼喊声。

　　“沈雨洛！等等我们！”

　　清亮爽朗的女声穿透巷道，是方佳媛独有的大嗓门。沈雨洛猛地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三道身影快步朝她跑来。

　　方佳媛冲在最前面，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双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塑料袋，袋子边角露出薯片、橘子软糖、瓶装汽水、面包的包装，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兜零食。她跑得飞快，发丝随着跑动的动作上下飞扬，脸上挂着毫无掩饰的灿烂笑意，身后紧跟着慢半步的万时铭和肖珊珊。

　　万时铭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盒冰镇酸奶，边走边笑着打趣，脚步轻快；走在最末尾的肖珊珊性子温和，跑得慢一些，手里捧着一小袋刚洗干净的葡萄，指尖轻轻兜着袋子，眉眼温顺柔和。

　　短短几秒，三人就跑到了沈雨洛面前，一同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方佳媛率先把沉甸甸的零食袋子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哗啦一阵响动，伸手一把揽住沈雨洛的肩膀，力道亲昵又热烈：“找你好久了！我们跑遍整条巷子，才看见你蹲在这棵老槐树下发呆，一个人闷在这里干什么呢，愁眉苦脸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万时铭走上前，将手里两盒冰镇酸奶递到沈雨洛手中，指尖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却格外认真：“看你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用猜都知道，是在纠结转学的事吧？叔叔阿姨是不是跟你说了涂蒙一高的事？”

　　肖珊珊缓步走到沈雨洛另一侧，轻轻将装着葡萄的袋子放在石桌上，伸手轻轻拉住沈雨洛垂在身侧的手，细腻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刚刚路过你家门口，听见你爸妈和邻居聊天，知道他们打算让你去涂蒙市第一高中读书。我们几个担心你一个人胡思乱想，特意去巷口小卖部买了一堆你爱吃的零食，过来找你聊聊。”

　　沈雨洛捏着手里冰凉的酸奶盒，鼻尖微微发酸，原本堵在心口的烦闷，在看见三个好友的瞬间消散大半，只是心底那份对陌生高中的忐忑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回应：“嗯，我爸妈想让我去涂蒙一高。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教学节奏特别快，知识点难度也高，班里全是各地成绩拔尖的学生，我怕我过去之后跟不上进度，每次考试都落在最后，高三本来压力就大，我一个人在那边，真的有点慌。”

　　话音落下，方佳媛立刻皱起眉头，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笃定又暖心：“你在担心这个？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发愁的，我跟你说，我们三个早就商量好了，我们也一起报名涂蒙一高！”

　　这句话像一束暖阳，直直撞进沈雨洛满心阴霾的心底，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怔怔地看着眼前三人，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说话。

　　万时铭看见她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拆开一袋橘子软糖，往她手里塞了两颗，慢悠悠开口：“别这么惊讶，我们昨天就凑在一起商量清楚了。槐城中学要拆，我们本来就要转学，与其分散去往各个不同的普通高中，不如全部一起冲刺涂蒙一高。我们四个人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分开过，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单独去重点高中，我们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

　　方佳媛笑了笑点头，随后拉开零食袋子，将里面各式各样的零食全都摊在青石板石桌上，薯片、饼干、果冻、巧克力、碳酸饮料一一摆开，五颜六色的包装铺满桌面，热闹的气息冲淡了周遭拆迁带来的落寞。她盘腿坐在石凳上，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沈雨洛坐下，滔滔不绝地规划着往后的校园生活。

　　“你完全不用害怕跟不上课程进度，我们四个可以组成学习小组，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凑在一起互相讲题。你的文科阅读理解和作文一直是强项，我数学公式总是记混，到时候你多帮我梳理语文答题思路；万时铭物理逻辑特别好，理科难题交给他，我们有不懂的全都找他请教；珊珊心思细腻，英语单词、语法知识点记得牢，负责带着我们每日背诵单词、整理错题本。”

　　万时铭坐到石桌另一侧，拆开一瓶汽水，拧开瓶盖递给沈雨洛，接过方佳媛的话继续往下说：“涂蒙一高的教学进度快又怎么样？四个人一起学习，互相查漏补缺，效率绝对比一个人埋头苦学高得多。要是课堂上哪一块知识点听不懂，下课我们互相讲解，周末约在学校图书馆刷题，遇到难题四个人一起讨论，再难的题型也能啃下来。就算第一次月考成绩不理想也没关系，我们陪着你一点点追赶，不会让你独自承受压力。”

　　方佳媛抓起一包薯片拆开，咔嚓咬了一大口，语气轻快活泼，驱散沉重的氛围：“除了学习，课余时间我们照样能像从前一样玩耍！周末放学不用着急回家，四个人结伴逛学校周边的小吃街，去奶茶店坐一下午；节假日放假，我们依旧一起回槐老巷，看看这棵老槐树，拍几张照片留念，等这条巷子彻底拆迁，这些都是我们独有的回忆。以前小时候我们分一根冰棍都要挤在一起，现在去重点高中，我们也依旧抱团，谁也不落下谁。”

　　“我之前还偷偷担心，大家会各自选择离家更近的普通高中，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远赴涂蒙一高。”沈雨洛咬了一口酸甜的葡萄，积压许久的不安尽数散去，嘴角终于扬起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一想到要独自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飞快的讲课节奏，还有一堆成绩优异的新同学，我整夜都睡不踏实，总害怕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脚步，拖所有人后腿。”

　　万时铭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宽慰她：“你可别妄自菲薄，你的成绩从来不算差，只是你习惯把自己想得太差。我们四个人底子都差不多，就算涂蒙一高的课程难度提升，大不了我们多花时间刷题补习。小时候我们一起爬树摘槐花、一起在石桌上写作业，再难的数学题四个人都能琢磨出解法，高三这点学习压力，我们四个人联手，根本不算难题。”

　　肖珊珊柔和的目光落在沈雨洛身上，缓缓开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结伴走过来，当年郑虑尘突然搬走，我们四个人也是互相陪伴，才慢慢走出失落。现在不过是换一所高中读书，我们依旧并肩同行，你不用凡事独自放在心里，难过、焦虑、跟不上课程，全部都可以和我们倾诉，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方佳媛伸手挽住沈雨洛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眼底满是真诚：“我们早就说好，不管未来去哪里读书，都绝不分开。这条老巷马上就要拆了，属于我们的童年栖息地快要消失，至少我们四个人，不能再分开。涂蒙一高压力再大，有我们三个陪着你分担，难题一起解决，疲惫的时候互相安慰，就像从前十几年的时光一样，我们永远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沈雨洛低头看向石桌上满满一桌零食，又看向身边三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好友，心底温热一片。拆迁带来的离愁、转学的忐忑、高三高考的焦虑，层层叠叠压在心头的重担，在此刻仿佛被好友们的话语轻轻卸下。

　　她想起儿时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瞬间：夏日槐树下分食冰棍，雨天四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写作业，放学路上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吵吵闹闹。从前五个人的队伍少了郑虑尘，如今剩下四人，依旧紧紧依偎，愿意为了彼此奔赴同一所陌生的重点高中，驱散她孤身一人的惶恐。

　　“有你们陪着，我好像突然不怕了。”沈雨洛浅浅笑起来，眼底的阴霾彻底消散，伸手拿起一包饼干分给身边三人，“原本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和爸妈商量，换一所离家近一点的普通高中，现在不用犹豫了，我们四个一起去涂蒙一高，一起备战高考。”

　　“这才对嘛！”方佳媛兴奋地晃了晃她的胳膊，“放心，往后每日三餐我们结伴去食堂，早读晚自习形影不离，刷题、背书、逛街全都四个人同行，绝对不会让你落单。等我们考上理想的大学，还要继续约着一起填报同一座城市的院校，继续做彼此最好的朋友。”

　　四人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零食的甜香混着空气中淡淡的槐花香，漫在整条即将拆迁的老巷里。不远处空荡的旧房、刺眼的拆字，仿佛都不再让人觉得压抑。纵使承载童年的老街即将消失，母校也要拆除结业，高三前路满是未知的压力，可只要相伴多年的好友依旧并肩同行，所有忐忑与迷茫，都有了可以安放的去处。

　　沈雨洛望着眼前说说笑笑的三人，心底默默想起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如果你愿意假装蹲下系个鞋带等等我。曾经失去一人的遗憾无法弥补，但余下的伙伴，愿意停下脚步，永远等她，陪她奔赴前路所有未知的风雨。

　　风再次吹过老槐树，树叶簌簌作响，裹挟着少年少女轻快的说笑声，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为即将落幕的老槐城时光，添上了一段温暖又坚定的期许。他们约定，一同奔赴涂蒙一高，并肩走完艰难的高三，像过往十余年一样，岁岁相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