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雨落》饿了哭

13、沉雨落 老城区F4

　　晚上火车站西侧的废弃货运站台，昏黄的灯在风里明灭。铁轨锈迹斑斑，延伸向无边的黑暗，远处偶尔传来火车鸣笛，沉闷得像压在人心头的巨石。

　　苏燕玲站在站台阴影里，浅杏色的长裙在晚风中微微拂动，脖颈间的丝巾裹住了几分仓皇。

　　她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边缘，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焦躁。

　　老城区那只空盒子像一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沈雨洛活着离开，郑虑尘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市局一旦重启旧案，所有被掩埋的痕迹都会被重新翻出。

　　她等不起，也赌不起，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拿到证据，彻底销毁，然后远走高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而稳，没有半分慌乱。

　　苏燕玲猛地转身，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水泥墙，手心瞬间攥出冷汗。直到看清来人的模样，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却依旧压着声音，语气里满是戾气：“你怎么才来？东西呢？”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夹克，帽子已经摘下，露出一张温和周正的脸。眉眼间带着常年办案的沉稳，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正是市局刑侦队的宋强，宋队。

　　他摘下脸上的口罩，随手塞进衣兜，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任何监控和路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平日里对下属的温和，只剩冰冷的世故：“慌什么，这里很安全。”

　　“安全？”苏燕玲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眼底满是怨毒，“沈雨洛活着回来了，郑虑尘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今天在老城区，我差点就掐死她，要不是她一直喊我小姨，我根本不会手软！现在局里随时可能重启旧案，你让我怎么安心？”

　　宋强淡淡瞥了她一眼，对她的戾气毫不在意，只是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递了过去。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她打开袋子，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里面是几张沈父沈母拍的照片，还有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还有财产转让协议，每一样，都能把她死死钉在凶手的位置上。

　　是真的证据。

　　苏燕玲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不是愧疚，不是悔恨，而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复呢喃着，把资料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这些东西毁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指证我，再也没有人能翻案……”

　　宋强站在原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得可怕：“东西我给你拿到了，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燕玲抬起头，泪眼婆娑却眼神狠戾：“我知道，我现在就走，立刻离开涂蒙市，去甘海市，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嗯。”宋强淡淡开口，“沈雨洛和郑虑尘已经申请重启旧案，市局很快就会全面调查你，你现在走，是唯一的选择。这个铁盒，你要么带走藏到永远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要么，直接销毁，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苏燕玲：“记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见过面，没有任何交集。你做的一切，都和我无关。我帮你，只是不想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打乱我的生活。”

　　苏燕玲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用力点头：“我懂，我绝对不会连累你。这么多年，谢谢你帮我压着消息，谢谢你今天帮我拿到证据……”

　　“不用谢。”宋强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我们各取所需而已。你赶紧走，十分钟后有一班开往甘海市的火车，错过这一班，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苏燕玲一眼，转身就朝着站台外走去。背影挺拔沉稳，和平时在局里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异常，仿佛刚才那个深夜潜入老城区盗取证据、与凶手秘密会面的人，根本不是他。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苏燕玲的裙摆。她拿着资料，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十几年，也让她双手沾满鲜血的城市，转身快步走向火车站候车厅，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离涂蒙市，载着她和那段沾满鲜血的秘密，驶向遥远的甘海市，彻底隐匿在夜色之中。

　　而宋强，在离开火车站后，驱车绕了市区三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缓缓驶入市局地下停车场。他整理好衣装，抚平衣角的褶皱，脸上重新挂上温和沉稳的笑容，推门下车，步履自然地走进办公大楼，仿佛只是正常加班结束，一切如常。

　　电梯门打开，正好碰到端着水杯路过的同事，笑着打招呼：“宋队，还没回家呢？”

　　宋强笑着点头，语气温和：“刚处理完一点手头的案子，准备走了，你们也早点下班。”

　　“好嘞，宋队再见！”

　　他挥挥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老城区的监控，他已经提前处理过，黑衣人身影模糊，根本无法辨认；证据已经交到苏燕玲手里，只要她顺利离开、销毁证据，旧案就永远是旧案，不会再被翻起。

　　一切，都天衣无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沈雨洛白天苍白的脸，脖颈上的青紫指印，还有她看向自己时信任的眼神。心底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丝冰冷的漠然。

　　沈雨洛，那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不过是他职业生涯里的一个小插曲，无关紧要。

　　市局刑侦队的办公室里，灯火依旧通明。

　　沈雨洛和郑虑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旧案卷宗，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当年被草草定性为“意外”的潦草记录。每看一页，沈雨洛的心就沉一分，指尖紧紧攥着卷宗边缘，指节泛白。

　　郑虑尘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安抚着她翻涌的情绪。

　　“别着急，我们已经拿到重启批复，接下来慢慢查，总有破绽。”他轻声安慰，目光温柔而坚定。

　　沈雨洛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亮着光：“我知道，只是一想到叔叔阿姨的死我就不甘心。苏燕玲现在肯定已经跑了，我们必须尽快查到她的去向，还有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

　　提到黑衣人，她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左撇子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却又不敢说出口，只能强行压下。

　　郑虑尘看出她的心事重重，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沈雨洛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显眼。

　　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暖意。

　　是方佳媛。

　　还有万时铭。

　　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自从来到涂蒙市工作后，一直忙着适应新环境，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聚一聚了。之前她忙着查案，也没来得及好好陪他们，现在突然接到电话，心里瞬间被温暖填满。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笑意：“佳媛？”

　　“洛洛！”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方佳媛元气满满、大大咧咧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我跟万时铭今天特意请假啦！听说你跟郑虑尘那小子重归于好，还在一起了，我们必须来蹭顿饭，好好庆祝一下！”

　　沈雨洛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郑虑尘，正好撞上他含笑的目光，心跳微微加速，轻声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嗨，这还用说嘛！”方佳媛得意地笑起来，“你俩那点心思，从小写到大，我们早就看出来了！现在终于修成正果，必须好好聚一聚！我们现在就在你们市局大门口呢，赶紧跟郑虑尘一起出来，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沈雨洛猛地一怔，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市局大门口的路灯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方佳媛手里挥着手机，蹦蹦跳跳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万时铭穿着黑色休闲装，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应该是给他们带的礼物，笑容温和，依旧是那个靠谱的少年。

　　六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老城区的烟火气，小时候的欢声笑语，全都涌了上来。

　　沈雨洛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哽咽：“好，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向郑虑尘，眼底满是欢喜：“是佳媛和万时铭，他们来局里找我们了，说要一起聚一聚。”

　　郑虑尘自然也认出了那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起身拿起外套：“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谢谢他们，一直陪着你。”

　　他知道，在他离开的六年里，是方佳媛和万时铭一直守在沈雨洛身边，护着她，陪着她，是她黑暗时光里最温暖的光。

　　两人收拾好桌上的卷宗，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同事看着两人相携的身影，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笑意，纷纷打趣，沈雨洛脸颊微红，却没有松开郑虑尘的手。

　　一路走到市局大门口，刚出大门，方佳媛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沈雨洛，用力拍着她的后背：“洛洛！可想死我了！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查案太辛苦了？”

　　万时铭也走上前，笑着看向两人，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底满是祝福：“郑虑尘，雨洛，恭喜你们。这么多年，终于走到一起了。”

　　郑虑尘微微点头，语气难得温和：“谢谢，好久不见。”

　　小时候的隔阂与陌生，在岁月和重逢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当年一起在老城区跑闹的伙伴，如今再次相聚，没有丝毫生疏，只有满满的温暖与亲切。

　　方佳媛松开沈雨洛，上下打量了一番郑虑尘，叉着腰，故作严肃地说：“郑虑尘，我可告诉你啊，以前你不告而别，让我们洛洛伤心了六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现在你跟她在一起了，必须好好对她，不准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然我跟万时铭第一个饶不了你！”

　　郑虑尘没有丝毫反驳，紧紧握住沈雨洛的手，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会好好护着她，绝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绝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沈雨洛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温柔与安心，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万时铭笑着拉过方佳媛：“好了好了，别欺负人家郑虑尘了，人家现在可是宠妻狂魔。赶紧的，我们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聊，我都快饿死了！”

　　“对对对！吃饭吃饭！”方佳媛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沈雨洛的手，兴奋地说，“涂蒙市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要吃火锅！吃烧烤！吃遍所有好吃的！”

　　“好，都听你的，我带你们去吃本地最好吃的火锅。”沈雨洛笑着点头，心底所有的疲惫、不安、疑惑，在这一刻全都被老友的温暖驱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福。

　　四人并肩走在涂蒙市的街头，晚风温柔，灯火璀璨。

　　方佳媛和沈雨洛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从老城区的趣事，说到涂蒙市的新鲜事，从工作日常，说到小时候的糗事，笑声不断；郑虑尘和万时铭走在后面，偶尔交谈几句，目光却始终落在前面两个女孩身上，眼底满是温柔。

　　路过街边的小吃摊，方佳媛立刻跑过去买了几串糖葫芦，递到每个人手里。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可口，像极了老城区夏天的味道。

　　沈雨洛咬着糖葫芦，看着身边嬉笑打闹的伙伴，感受着掌心郑虑尘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委屈、煎熬，都值得了。

　　她失去过，迷茫过，痛苦过，可最终，她等到了那个不告而别的少年，找回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拥有了并肩作战的勇气，也即将迎来迟到十几年的真相。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四人围坐在圆桌旁，锅底咕嘟咕嘟地煮着，肥牛、毛肚、虾滑摆满了一桌子，气氛热闹又温馨。

　　方佳媛一边往沈雨洛碗里夹菜，一边愤愤不平地说：“洛洛，我跟你说，那个苏燕玲也太不是东西了！当年害了你叔叔阿姨，现在还想害你，这种人就该被抓起来，枪毙一百次都不够！你们一定要快点查到她，让她付出代价！”

　　提到苏燕玲，饭桌上的气氛稍稍沉了一下。

　　沈雨洛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我们已经重启旧案了，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让她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只是现在她已经跑了，我们还在查她的去向，还有一个黑衣人，提前拿走了证据，现在还没有线索。”

　　“黑衣人？”万时铭放下筷子，眉头紧锁，“什么黑衣人？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郑虑尘缓缓开口，把老城区空盒子、监控里的黑衣人、左撇子的特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沉冷：“这个人反侦察能力极强，提前知道了埋点，拿走了证据，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和苏燕玲是什么关系。”

　　方佳媛听得义愤填膺，拍着桌子说：“肯定是苏燕玲的同伙！太可恶了，一肚子坏水！你们放心，我跟万时铭虽然不是警察，但也能帮忙，我们在涂蒙市到处逛逛，帮你们打听消息，一定能找到线索！”

　　“对，”万时铭也点头，“我们两个闲不住，有任何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别跟我们客气。”

　　沈雨洛看着两人真诚的模样，心底一暖，眼眶微微发红：“谢谢你们，有你们在，真好。”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方佳媛摆摆手，夹了一块肥牛放进她碗里，“赶紧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才能把坏人都抓起来！”

　　热气氤氲中，四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话语都藏在心底。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承诺，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和并肩面对一切的勇气。

　　沈雨洛知道，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不管苏燕玲藏得有多深，不管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是谁，她都不会再害怕。

　　因为她的身边，有郑虑尘，有方佳媛，有万时铭，有正义，有从未熄灭的希望。

　　吃完饭，四人沿着街边慢慢散步，消食聊天。

　　方佳媛和万时铭说着在同音市工作的趣事，沈雨洛听得津津有味，郑虑尘则一直牵着她的手，默默陪在她身边，偶尔低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温柔。

　　路过街边的便利店，郑虑尘走进去，买了一袋奶糖，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剥开一颗，递到沈雨洛嘴边。

　　沈雨洛张嘴吃下，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回到了老城区的夏天，那个梳着高马尾、兜里装满糖果的小女孩，跟在那个安静温柔的少年身后，跑遍了整条巷子。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身边的人，依旧是他。

　　方佳媛看着两人甜蜜的模样，笑着跟万时铭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沈雨洛靠在郑虑尘怀里，抬头看向漫天繁星，轻声说：“虑尘，你说，等苏燕玲被抓住，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们再回老城区，好不好？”

　　“好。”郑虑尘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声音温柔而坚定，“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回老城区，去看看那棵梧桐树，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巷子，去看看叔叔阿姨，告诉他们，真相来了，正义来了，我们，也好好的。”

　　“嗯。”沈雨洛轻轻点头，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安稳的心跳。

　　晚风温柔，星光璀璨。

　　所有的黑暗都将被驱散，所有的秘密都将被揭开，所有的等待都将迎来圆满。

　　苏燕玲逃往甘海市，宋强伪装如常，黑衣人身份成谜，证据下落不明……前路依旧布满荆棘，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