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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雨落 暗处的手 ...

  •   冰冷的指尖死死扣在脖颈之上,力道越来越紧,像一道逐渐收缩的铁箍,将沈雨洛所有的呼吸都拦在了胸腔之外。

      空气被瞬间抽干,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以及血管疯狂跳动的轰鸣。

      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梧桐叶的光斑晃得她睁不开眼,苏燕玲那张温柔又狰狞的脸在视线里忽近忽远,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层无边无际的黑暗。

      沈雨洛的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死死抓住苏燕玲扼在自己颈间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可苏燕玲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看似纤细保养得当的手,此刻却蕴藏着置人于死地的狠劲,纹丝不动。

      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想要吸气,都只能换来更紧的压迫。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警校里学过的自救技巧、和郑虑尘约定的暗号、父亲留下的证据……所有的念头都在窒息感里搅成一团乱麻,最后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她不想死。

      她还没查清真相,还没还父母清白,还没和郑虑尘一起走完接下来的路。

      更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自己曾经喊了十几年“小姨”的人手里。

      喉咙被死死卡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又微弱的气音。沈雨洛睁大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冷汗,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看着苏燕玲那双淬满杀意的眼睛,看着那层早已撕碎的温柔伪装,看着对方眼底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毒与狠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一遍又一遍地,从喉咙里挤出发颤的称呼。

      “小……姨……”

      “小姨……”

      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弱,带着哭腔,带着绝望,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的祈求。

      她不是在示弱,不是在妥协。

      她只是在赌。

      赌眼前这个女人,就算坏到了骨子里,就算双手早已沾满阴暗,心底深处,会不会还残留着一丁点儿、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对当年那段亲情的念想。

      赌她喊了十几年的小姨,真的能对她痛下杀手。

      苏燕玲的动作没有停,指尖的力道甚至又紧了几分,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掐死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可沈雨洛没有放弃,依旧死死盯着她,破碎的气音不断从喉咙里漏出来,反反复复,只有那两个字。

      “小姨……我……我没有想害你……”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小姨……”

      一声又一声,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少女独有的脆弱,像一把极细极软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苏燕玲最坚硬的心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阳光依旧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明亮,却照不进巷子里冰冷的对峙。苏燕玲看着沈雨洛涨红的脸,看着她泛白的嘴唇,看着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看着那双和年少时一模一样、干净又委屈的眼睛。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和郑虑尘联手查她、坏她好事的女警,不再是沈家用来指证她的利刃,而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她小姨,会拉着她的衣角要糖吃,会在摔倒时扑进她怀里哭的小姑娘。

      十几年的时光在脑海里飞速闪过,有温柔的午后,有欢笑的日常,有她看着沈雨洛一点点长大的点滴,也有后来被利益、怨恨、恐惧扭曲的一切。

      她恨沈雨洛的父母,恨他们挡了自己的路,恨他们拆穿她的伪装,恨他们毁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她恨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个孩子,扼在颈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那道死死收缩的力道,忽然松了一丝。

      沈雨洛猛地抓住这一丝喘息的机会,大口大口地吸进空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尖锐的疼,却也让她模糊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依旧看着苏燕玲,眼泪还在掉,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真切的委屈。

      “小姨……我一直……一直把你当亲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燕玲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够了!”

      苏燕玲猛地低喝一声,眼神剧烈地晃动,脸上的狠戾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看着沈雨洛脆弱不堪的样子,看着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委屈与依赖,心底那股杀意在瞬间翻涌,又在瞬间被一股复杂的情绪狠狠压住。

      恨归恨,怨归怨。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呵……”

      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心软,还是在笑沈雨洛的天真。苏燕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意已经淡去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与警告。

      下一秒,她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脖颈上的压迫骤然消失,沈雨洛像一滩失去力气的软泥,顺着粗糙的梧桐树干滑落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弯着腰疯狂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疼,咳得她眼泪直流,胸腔剧烈起伏,好半天都缓不过劲。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贪婪地感受着久违的自由,脖颈上清晰地留着几道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

      苏燕玲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也在微微起伏,显然情绪也并不平静。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刚刚那一瞬间的杀意与收手后的挣扎,在她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置人于死地的狠厉,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沈雨洛,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别再查了。”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什么都好。你爸妈既然选择闭口,你就该学着安分守己。”

      “这个空盒子,就是给你的提醒——沈家不想你卷进来,我也不想再对你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雨洛颤抖的肩膀上,语气沉了几分:

      “今天我放过你,不代表下次还会。你要是再敢往老城区跑,再敢碰不该碰的东西,再敢和郑虑尘一起查我……”

      “下次,我不会再手软。”

      字字清晰,句句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沈雨洛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燕玲。她不明白,明明已经起了杀心,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让她永远闭嘴,为什么最后还是松了手。

      是怜悯,是愧疚,还是心底那点从未彻底泯灭的亲情?

      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苏燕玲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看地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盒,仿佛那东西从来都不重要。她缓缓转过身,浅杏色的长裙在风里轻轻摆动,背影依旧优雅,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步步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沈雨洛趴在地上,拼命地喘着气,咳嗽渐渐平息,喉咙依旧疼得厉害,脖颈上的指印火辣辣的。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直起身,看着苏燕玲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脑子一片空白。

      放过她了。

      苏燕玲,真的放过她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再也看不见,沈雨洛才猛地回过神,心底那股迟来的恐慌与疑惑瞬间炸开。

      空盒子!

      父亲明明把证据藏在了这里,为什么会是空的?

      是父亲早就转移了?

      是有人提前拿走了?

      还是……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用来迷惑敌人的幌子?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转,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顾不上脖颈上的伤痕,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就朝着苏燕玲离开的方向追去。

      “小姨!小姨!”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急切与不解。

      她想问问苏燕玲,到底知不知道证据在哪里;想问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为什么恨自己的父母,却又在最后一刻放过自己。

      可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弯弯曲曲,像一张巨大的迷宫。等她追出巷子口时,外面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车水马龙,阳光刺眼,哪里还有苏燕玲的影子。

      那个刚刚掐住她脖子、又在最后一刻心软放过她的女人,就这么彻底消失在了人群里,无影无踪。

      沈雨洛站在巷子口,茫然地看着四周,双腿一软,差点再次摔倒。

      她扶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脖颈的疼痛、窒息的后怕、空盒子的疑惑、苏燕玲反常的心软……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风一吹,后背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远处空荡荡的巷子,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

      父亲骗了她吗?

      不会的。

      父亲一辈子光明磊落,被冤枉多年都不肯低头,绝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骗她。这个梧桐树下的位置,是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悄悄趴在她耳边告诉她的,说这是留给她最后的保障,是能还沈家清白的关键。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底,当成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盒子,是空的。

      一点证据都没有。

      那真正的证据,到底在哪里?

      苏燕玲明明知道她是来拿证据的,明明可以杀了她永绝后患,却为什么要放手?

      是真的还有一丝人性,还是……另有图谋?

      无数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她的心头,越理越乱,让她浑身无力。

      她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才缓缓回过神。她不能在这里久留,苏燕玲虽然走了,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更重要的是,郑虑尘还在三百米外等着她,一定已经急坏了。

      想到郑虑尘,沈雨洛的心猛地一紧。

      出发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旦遇到危险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不准硬扛,再三告诉她,她活着比真相重要。可她不仅没有跑,还和苏燕玲正面对峙,甚至被掐住脖子差点死掉。

      如果她真的出事了……

      沈雨洛不敢再想下去,心底涌上一阵后怕与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把帽子重新戴好,遮住脖颈上的伤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和郑虑尘约定的接应点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身体的疼痛和心底的疑惑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沉重的阴霾里。

      郑虑尘就藏在不远处的一辆私家车里,一直盯着老城区巷子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从沈雨洛进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分钟,远超他们约定的时间,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声音,手机也打不通,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的冲动。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略显蹒跚的身影从巷子口走出来,郑虑尘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地,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担忧取代。

      他立刻推开车门,大步朝着沈雨洛跑去,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后怕:“雨洛!”

      沈雨洛抬起头,看见郑虑尘焦急的脸,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再次掉下来。

      郑虑尘冲到她面前,第一时间就抓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以及衣领下隐约露出的青紫指印上一扫而过,眼神瞬间沉得可怕。

      “她对你动手了?”

      郑虑尘的声音紧绷,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脖颈上的伤痕,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那几道指印清晰狰狞,一看就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只要再晚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沈雨洛看着他紧张担忧的样子,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嗯……她来了。”

      “走,先上车,回去再说。”

      郑虑尘不敢在原地多停留,立刻扶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确认四周安全后,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

      郑虑尘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副驾驶上的沈雨洛,她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神放空,整个人都蔫蔫的,和平时那个冷静果敢的女警判若两人。

      他心底又疼又怒,疼的是她受了委屈、差点遇险,怒的是苏燕玲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下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去医院?”郑虑尘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心疼。

      沈雨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就是喉咙疼,有点吓到了,没大事。”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缓缓开口,把老梧桐树下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郑虑尘。

      从苏燕玲突然出现,到两人对峙、她假装离开躲进暗处,再到苏燕玲去而复返、推倒她掀开青砖,最后到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盒,以及苏燕玲掐住她的脖子、她一遍遍喊小姨祈求、对方最后心软松手、警告她离开的全过程,没有丝毫隐瞒,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郑虑尘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脸色越来越沉。

      等沈雨洛说完,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郑虑尘把车稳稳停在市局地下停车场,熄了火,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颈的伤痕上,眼底满是自责:“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我应该跟在你身边。”

      “不怪你。”沈雨洛轻轻摇头,伸手抓住他的手,“是我自己要去的,这是我们商量好的战术,是我没做好,没有及时跑掉。”

      “可是你差点出事。”郑虑尘的声音发哑,“我对你说过,你活着比真相重要,我宁愿永远找不到证据,也不想你受一点伤。”

      沈雨洛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后怕,心里一暖,所有的恐惧和迷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我记住了。”

      “只是我想不通,虑尘,为什么盒子是空的?”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我爸明明告诉我,证据就藏在那棵梧桐树下,那个青砖下面,是他亲手埋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怎么会是空的呢?”

      “是有人提前拿走了,还是我爸早就把证据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郑虑尘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开始冷静地分析:“两种可能都有。第一,你父亲当年埋完证据后,担心不安全,又悄悄转移了,只把这个位置当成一个幌子,用来迷惑敌人;第二,有人知道这个位置,在我们之前,已经把证据拿走了。”

      “苏燕玲?”沈雨洛立刻问。

      “不像。”郑虑尘摇头,“如果苏燕玲早就拿到了证据,或者早就知道盒子是空的,她今天不会那么激动,更不会亲自守在老城区,非要亲眼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她刚才的反应,是真的以为盒子里有证据,也是真的没想到里面是空的。”

      沈雨洛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苏燕玲当时掀开盒子时的错愕与愤怒,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她早就知道盒子是空的,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试探、埋伏,更不会差点对她痛下杀手。

      “那……是谁拿走的?”沈雨洛更迷茫了。

      郑虑尘沉声道:“暂时还不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极少极少。你父亲只告诉过你,说明这个人,要么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要么……是当年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一直藏到现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键点。”

      郑虑尘看着她,眼神严肃,“苏燕玲为什么放过你。”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沈雨洛心底最大的疑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我也想不通,她明明已经掐住我的脖子了,只要再用力一点,我就……她为什么要松手?”

      “我喊她小姨,一遍一遍地喊,我只是想赌一把,赌她还有一点人性,赌她还记得我们以前的样子,没想到……她真的松手了。”

      郑虑尘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深思:“这说明,苏燕玲这个人,并没有彻底泯灭良知。她恨的是你父母挡了她的路,恨的是他们破坏了她的计划,但是对你,她心里还有一丝旧情,毕竟,你从小喊她小姨,她看着你长大。”

      “这一丝心软,是她的弱点,也是我们的机会。”

      “但同时,这也很危险。”郑虑尘话锋一转,眼神凝重,“她今天能放过你,是因为一时心软,可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触碰到她最后的底线,她下次绝不会再手下留情。雨洛,你以后绝对不能再单独面对她,绝对不能再以身犯险,听到没有?”

      沈雨洛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还有那个空盒子。”郑虑尘继续道,“这反而不是坏事。一个空盒子,说明真正的证据还在,而且藏在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你父亲留下这个幌子,就是为了保护真正的证据,也保护你。”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沮丧,而是重新梳理线索。你仔细想一想,你父亲当年除了告诉你梧桐树下,还说过别的什么吗?任何细节,任何奇怪的话,都可以。”

      沈雨洛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小时候的画面。

      父亲蹲在梧桐树下,悄悄和她说话的样子,温柔又认真,声音很低,怕被别人听见。

      “雨洛,爸爸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这棵树下,等你长大,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来拿。”

      “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妈妈。”

      “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翻来覆去,只有这些话。

      没有别的地点,没有别的提示,没有任何多余的线索。

      她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了,我爸只告诉我这一个地方,别的什么都没说。他说这是唯一的线索,是最后的希望。”

      郑虑尘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唯一的线索,却是一个幌子。

      那真正的证据,到底藏在哪里?

      老城区、梧桐树、空铁盒、苏燕玲的心软……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指向一个更深的秘密。

      沈雨洛看着郑虑尘沉思的样子,又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痕,想起苏燕玲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

      “别再查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这句话,到底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威胁?

      苏燕玲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是不是,也在找真正的证据?

      无数的疑惑像迷雾一样,笼罩在两人心头。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沈雨洛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郑虑尘紧锁的眉头上。

      良久,郑虑尘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不管证据藏在哪里,不管苏燕玲想干什么,我们都不会停下。你父母的清白,当年的真相,必须查清楚。”

      沈雨洛攥紧掌心,指尖微微泛白,声音虽依旧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虑尘,我要回局里,申请重启当年的旧案。告诉他们当年出事根本不是意外,是苏燕玲一手策划的,是蓄谋已久的谋杀。我们现在已经有线索了,不能就这么停下。”

      郑虑尘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认同。他何尝不想翻案,只是担心沈雨洛的身体和情绪,如今见她主动提出,且思路清晰,便立刻点头:“好,我陪你一起。这个案子压了这么多年,早就该重查。我是专案组组长,由我们两人联名提交申请,局里批准的可能性很大。”

      “我们就如实汇报:苏燕玲有重大作案嫌疑,今日在老城区企图销毁证据、对你行凶,且证据地点被人提前动过手脚。空盒子不是终点,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障眼法。”

      沈雨洛用力点头,心底的慌乱一扫而空,只剩下查清真相的决心。苏燕玲的警告、父亲的隐瞒、暗处取走证据的人,所有的谜团,都必须从重启案件这一刻开始,逐一撕开。

      两人不再多言,郑虑尘扶着沈雨洛下车,一路护着她走进市局大楼。楼道里来往的警员看见两人并肩走来,又注意到沈雨洛苍白的脸色和遮掩不住的伤痕,都悄悄投来关切的目光,却没人敢多问。

      郑虑尘直接带着沈雨洛前往办公室,先让她坐下休息,自己则快速起草案件重启申请书。落笔时,他字字铿锵,将苏燕玲的行踪异常、老城区对峙、蓄意伤人、证据被转移等关键信息一一列明,明确指出当年案件存在重大疑点,绝非意外事故,而是精心策划的故意杀人。

      十分钟后,申请书完成。

      郑虑尘拿着文件,和沈雨洛一起前往领导办公室。

      汇报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局里本就对当年的悬案留有疑虑,加上郑虑尘办案一向严谨,沈雨洛又是亲历者,且苏燕玲今日的确存在暴力妨害公务、蓄意伤人的行为,上级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当场签字批准——正式重启沈父沈母意外身亡案,由郑虑尘、沈雨洛牵头负责,全组配合调查。

      拿到批复的那一刻,沈雨洛眼眶一热,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郑虑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第一步成了。接下来,查监控。”

      两人立刻赶往技术监控室。

      沈雨洛声音平稳地对值班技术员交代:“调取今天老城区梧桐巷、第三棵老梧桐树周边所有公共监控,包括巷口、拐角、沿街商铺的备用摄像头,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过。”

      “重点查:在我到达之前,有没有人在树根处停留、挖掘。”

      技术员不敢怠慢,立刻敲击键盘,屏幕上瞬间跳出十几个监控画面。时间线拉到下午,画面清晰起来。

      老城区的摄像头不算密集,但关键位置全覆盖。

      一开始,画面里只有来往的老人、放学的孩子、路过的电动车,一切平静。

      直到早上5点31分。

      一个身影,出现在镜头里。

      那人穿着一身纯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脸上戴着口罩,手上套着一次性手套,身形消瘦,看不清男女,走路刻意低头,步伐极快,专挑摄像头盲区走,一看就是提前踩过点、刻意躲避监控。

      黑衣人径直走到第三棵梧桐树下,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蹲下身。

      镜头角度刚好能拍到一点点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铁铲,对准沈雨洛后来掀开的那块青砖,快速撬动。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从土里取出被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迅速塞进怀里。

      随后,他把青砖按回原位,用泥土掩盖痕迹,动作熟练利落,恢复得几乎看不出被动过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再次环顾四周,快步离开巷子,消失在监控画面尽头。

      全程,没有一句对话,没有露出一寸五官,手法干净得像职业作案。

      监控室里一片安静,画面定格在黑衣人消失的拐角,冰冷的像素里,那道黑影利落得不带一丝温度。

      沈雨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左手。”

      “从撬砖、取东西、塞回怀里,再到抹平泥土,黑衣人全程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只是虚虚扶着地面,几乎不怎么发力。”

      监控画面还定格在黑衣人消失的拐角,冰冷的屏幕映着沈雨洛发白的侧脸。

      左撇子。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脑海。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宋强,宋队。

      那个从她进市局第一天,就笑着拍她肩膀、说“以后跟着我”的人;那个在她最迷茫、最不适应新环境时,手把手教她看卷宗、跑现场、整理线索的人;那个永远沉稳可靠、说话温和、办案经验老道,全队公认的左撇子。

      沈雨洛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几乎是立刻,在心底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狠狠掐灭。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抵在控制台冰凉的边缘,压得指腹微微发白。

      宋队对她有多照顾,她比谁都清楚。她刚转来,人生地不熟,是宋队把她分到自己组里,耐心带她;她因为郑虑尘的事情绪低落,是宋队私下找她谈心,让她公私分明;她今天去老城区,也是宋队点头同意,还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

      那样一个正直、温和、值得信任的人,怎么可能半夜偷偷潜入老城区,挖走藏了十几年的证据?
      怎么可能,是监控里那个藏头露尾、手法利落的黑衣人。

      沈雨洛的指尖微微发颤,飞快地把那丝怀疑压到最深最深的心底,连表面都不敢露出来半分。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呼吸轻了几分,生怕身边的郑虑尘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

      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个“左撇子”的习惯,就怀疑一直照顾自己的直属队长?传出去,不仅是她不懂感恩,更是会打乱整个调查节奏,甚至冤枉好人。

      更何况,宋队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他和郑家无冤无仇,和沈家素不相识,和苏燕玲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去取当年的旧证据?

      不可能。

      一定是巧合。

      左撇子的人那么多,老城区也不止宋强一个。只是刚好,这个黑衣人也是左撇子而已。

      沈雨洛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悸稍稍平复。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监控画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稳冷静,只是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左撇子是很明显的习惯特征,可以先记下来,作为排查方向。”
      “但……不能仅凭这个锁定任何人,继续往后看,看看黑衣人离开后去了哪个方向,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她说得条理清晰,符合女警该有的客观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秒钟的猜测,有多让她心惊肉跳。

      郑虑尘站在她身侧,目光依旧落在监控画面上,眉头紧锁,显然在专注分析黑衣人的体态、路线、作案手法,并没有注意到她片刻的失神。

      “手法很专业,反侦察能力极强,知道所有摄像头的盲区,全程不露脸,工具齐全,清理痕迹干净利落。”郑虑尘低声开口,语气沉冷,“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知道埋点,并且计划好了要取走东西。”

      他侧过头,看向沈雨洛,眼神里带着刑侦人员独有的锐利:“你刚才说,你父亲只告诉过你这个位置,连你母亲都不知道?”

      沈雨洛心头一跳,强压下心底的波澜,点了点头:“是,他亲口说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郑虑尘的眼神更深了:“那问题就出在两个地方——要么,你父亲当年除了你,还告诉了第二个绝对信任的人;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道模糊的黑影上,一字一句,轻却有力。

      “这个人,早就潜伏在我们身边。”

      一句话落下,沈雨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潜伏在身边。

      这五个字,像冰冷的水流,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去,让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郑虑尘的眼睛,也不敢再让自己的思绪,往那个熟悉的、温和的、总是笑着叫她“小沈”的身影上偏移半分。

      绝对不能是他。

      绝对不可能。

      她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疼痛逼自己清醒。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案,是找到真正的证据,是将苏燕玲绳之以法。

      至于那个一闪而过的猜测……
      她宁愿它,永远只是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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