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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能 ...

  •   在玻璃罐里待久了,应多不能第一时间听懂这样奇怪的话,他想问为什么,又没说出来。
      对他而言,北洛是要分别的人,他不敢。

      不知道是不是北洛太乌鸦嘴,还是他们运气太巧,公交站到站的时候,正好下雨。
      从车站到他们的小区其实并不远,走路只有十几分钟,雨下的有点急,应多想拿衣服盖住头跑回去,却被北洛一把拉住了胳膊。
      北洛拉着他到一处屋檐下躲雨,应多认得出,这是北洛那次喂猫,也就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时,那个路口旁边的蛋糕店。
      不过现在已经关门了。

      屋檐滴落的雨丝好像一片珠帘,把他们和外面的人隔绝开。
      应多听着哗哗声,回忆北洛在公交车上的话,哪有这么夸张,应多想,雨是可以给人们带来很多东西的,而他的眼泪,往往只代表痛苦。

      “不知道要下多久。”
      应多说。
      “嗯,没事,等一等也没关系。”
      应多又去看北洛,这个人总是很随意,不像他,他是台生锈的机器。
      “你为什么会淋雨,现在怎么又不想淋了?”
      北洛比应多高,看着应多的时候要垂一点目,不知道是不是角度问题,这样去看他的眼睛,总是很温柔,和这样的眼睛对视,应多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好像忐忑。

      北洛眼里带了点笑意,揉了两下头发,他平时上班前会把头发打理得服帖一点,现在他把头发揉的凌乱,却更好看,应多想起他看过的电影,文艺片里在西北公路上吹着风叼了支烟的男主。
      混乱、不羁,在此时的北洛身上体现的更加具体。
      应多说不出话,只知道看着他,应多不知道他的眼睛一点也不生锈,相反,它亮亮的,很好看。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北洛心头有点痒,“因为,因为,”他说着的同时,不自觉抬起胳膊,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应多的眼睛,应多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你。”
      北洛说,他看着那双眼睛闭上又睁开,仿佛在引发一场蝴蝶效应,不过地点在他的心脏。
      他很想抱住那副发颤的身体,但又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北洛没有解释,应多也没有再问,这场雨,他们都点到即止。

      *
      因为野生动物的救援行动圆满完成,加上正好赶上建馆三十周年,馆里办了次聚餐,应多很少参加社交活动,但这种事也不能不参加。
      聚餐的地点是在一个酒店,自助餐的形式,前面还有搭好的舞台和大屏,不知道是不是有表演节目。
      应多没在意,这些娱乐上的事他从小到大都没参与过。
      这种公司聚会向来是人际关系大于吃喝,放眼望去,三五成群的人堆里,中心站着的那个一定是个领导。
      应多是主管,按理也应如此,但大家都知道他话少,也不爱多谈什么,没人想自讨没趣,所以都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
      北洛是馆里唯一愿意跟他说点什么的,但现在也不在。因为有一点工作没处理完,他要晚到一会。
      应多找了座位坐下,待了一会儿又实在无聊,看时间北洛应该也快到了,想着这人饭量大,容易饿,他还是起身去餐台那里逛了一圈。逛完之后手里的盘子沉了几斤,一看才发现,盘子装得满满的,都是北洛喜欢吃的。
      应多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他把自己变成没有喜乐哀怨的怪物,却下意识地记得北洛喜欢什么,他想,好奇怪。

      拿完东西应多又坐回原座位,这种聚会对他来说很难熬,可又不能走,只好埋头看手机,每次在这种场景的时候,他都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那层玻璃壳,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总是没有联系的。
      “在看什么?”
      很熟悉的声音。
      跑远的东西被拽回来,应多才发现自己在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

      “你看手机怎么不解锁?”
      应多抬头去看说话的人,北洛一手支在桌子上,正在看他,应多的心跳忽然快了几下。
      “额,忘了。”
      应多找补道。
      “哦我给你拿了吃的。”“要不要吃点东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应多自己的,一道是北洛的。

      北洛倒是愣了下,意识到桌上的一盘东西原来是应多给他准备的。
      “给我的?”
      他坐下拿了一块玛芬,明知故问又问了遍,应多点点头,看着他咬下一口。
      “好吃吗?”
      “嗯,尝尝。”
      应多没什么喜欢吃的,也没什么讨厌的,于是顺着北洛递过来的手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他想着,却骤然顿了动作,那是北洛刚刚吃过的。
      石子在湖泊炸开水花,应多的身体一动不动。
      和北洛之间的亲密,让他有些害怕。

      但北洛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很自然地把剩下的一块吃完,扫了眼盘子里堆积的东西,道:“都是我喜欢的,你的呢?我记得我们的口味好像不太一样,你会不会吃不惯?”
      “算了我还是去拿点你喜欢的,免得你吃不饱回去还要煮泡面。”
      他自问自答着,刚刚起身,旁边桌上的一个人就朝他摆了摆手,凑热闹说:“哎呀不用,小北啊我给你说,你们应管没啥喜欢的东西,之前聚会每次轮到他点菜他都说随便,他这人就不会给你提意见,用不着这么麻烦,好吃难吃他都给你捧场。”
      说话的人是王明,和应多一批招进来的,现在主要负责热带馆,人是热心,但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应多听着别人调侃他,没说什么,他的确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或者说,以前有,现在没了。
      因为他太害怕喜欢了。
      小时候他喜欢吃母亲做的蛋饼,味道很香很香,后来他买过好多家好多条街上的饼,但都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永远离他而去,而每次吃着吃着,回过神来,脸上都是泪水。
      失去是很痛苦的事,喜欢只会让它加剧。

      “但人活着就会喜欢。”
      北洛站着,声音有些冷,他说,“因为人是情绪化的动物,喜欢带来的情绪价值往往会让人觉得,活着很值得,所以王管,只是你不了解而已,而且我们应管就给我拆过场,王管,只有AI才会任何时候都给你捧场。”
      他是笑着的,但话里的冷漠和嘲讽又丝毫不掩饰,仿佛比冷脸还可怕。

      北洛没再去管其他人,垂眼看坐着的应多,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揉了把头发转身去餐台。
      他不知道应多在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给他拆的场。

      应多脾气好,也没有计较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职位高低仗势欺人,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对北洛说过什么会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话,毕竟自己连骂人都不会。
      他看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玛芬思考,想起刚刚北洛吃过的那块,随即耳朵有些烫,他摸了下自己的耳垂,忽然记起北洛说的是哪次。

      海洋馆实行的是单休制,周六他们会休班,上个周六北洛的一个朋友来找他,那人好像是他高中的同学,北洛带着他在海城转了转,晚上直接在外面吃的饭。
      年轻男生聚会吃饭喜欢喝点酒,北洛酒量不差,送完朋友自己坐地铁回来的,他没带钥匙,应多给他开门,但这人愣是靠在门边不进来。
      应多看他傻乎乎的样子也不忍心把他扔在外面自己进去,只能去扶他,想拉他进去。应多没有北洛高,力气也随了这个,沉甸甸的一个人执意不走,他自然拉不动,
      不仅如此,拉扯间应多糊里糊涂地不知道怎么就动不了身,被北洛箍在怀里。
      这人抱着他,身上没什么酒味却很烫,应多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他说没有,应多才知道,合着这人很清醒,一点都没醉。
      应多问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家门口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夜色里的唯一星点,竟然是两人对视的眼睛。
      他们只看得到彼此。

      北洛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亲了下应多的侧脸,那甚至都算不上亲,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但那是应多第一次这样跟人接触。
      他慌乱无措,什么都想不起来说就推开北洛自己进了屋,而冷静下来之后,应多才发觉,那是他的生命里,第一次萌生出人和人之间,除了亲情,还有别的关系可以建立的想法。
      虽然他还不知道,他和这个人可以是什么关系。

      应多摸了下自己的耳垂,那天晚上,他的耳朵比现在还烫。

      北洛回来的时候,除了一盘子吃的,还拿了瓶汽水,应多看了一眼,是荔枝气泡水,北洛把东西都放在他面前,坐下说:“这个味怎么这么难找,我找了半天。”
      “你怎么肯定我会喜欢?”
      应多喝了一口,问,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喜欢什么了。
      北洛笑了一下才说,“去超市买东西填冰箱的时候,每次我让你挑饮料,你都会在少量的苏打水里面放大量的气泡水,而且总是荔枝味的,你要是不喜欢、真的随便的话,货架这么多口味,为什么你每次都拿这个?”
      应多回答不上来,他没注意过这个问题。
      “还有这些,”北洛指了下桌子上的东西,蟹腿、扇贝肉、年糕炒蟹,还有几个烧麦,很丰盛,是北洛刚刚盛来的,“每次我们吃食堂,虽然你真的不挑食,我买什么你都吃,但这几个是你说的次数最多的,这几道窗口的老板都认识我了。”

      是吗,应多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会变成习惯,从言行里露出来,而这个人是父母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意他习惯的人。
      他很懵,自己努力掩藏掉的东西,这个人竟然会发现。

      “应多,”北洛念了他的名字,“你为什么总是去忽略自己的内心,我发现你老是对别人对你自己隐瞒情绪,你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随便,但你知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开不开心难不难受,你有什么情绪这些都很重要,对你来说重要,对我来说也重要,所以别把喜欢藏在心里,好不好。”

      老实说,想法被看穿后的第一感觉,是羞耻,你摆了半天的招式,别人一个手指就破解。
      这个人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心脏,让应多觉得无处可藏,可面对这个人,心里满的东西,要溢出来,要被看到,他忽然间不想再躲藏下去,因为藏起来就代表他要和这个人疏离,他不太愿意,想想就落空。
      但心里的东西是什么呢,应多想,是喜欢吗。

      原来有些东西是怎么掩埋都埋不掉的。
      活着的人心脏一直在跳动,而只要心脏还会跳,人就永远会有爱这种情绪,那是本能。
      应多想,他失败了,他藏不了喜欢的东西,还爱上一个人。
      可这个人是要分别的人,和那只海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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