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淋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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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场到家的两站公交，他们坐在相邻的座位上，一路没有说话，而应多用钥匙打开家门，北洛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时候，应多才清晰意识到，这个家多了一个人，在十几年之后。
“你家住这里？怪不得早上我遇见你，原来这么近，这是你养的吗？好漂亮。”
北洛指着院子里的几盆花问，应多恍了下神，才点点头。
从高铁站到海洋馆最快的一条路线就是在早上应多乘车的那个公交站坐公交，所以应多对于早上北洛出现在这个居民区，一点都不意外。
“回来了回来了！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你养的狗？叫什么名字？”
应多听着两个声音，看北洛指着从屋里跑来的黑狗问，这是应多养的狗。
“叫小黑。”
应多说，北洛喊着小黑，跟那只狗打招呼。
他们回来之前已经在海洋馆的食堂吃过了，应多不用做饭，帮着北洛收拾出来卧室就到院子里拾掇花草，那盆橡皮树已经该换土了，他磨蹭到今天才干。
应多刚把橡皮树原来的土铲出来时，北洛在院子一边打电话，应多没去在意他们在聊什么，他不会去窥探别人的事。
他把装新土的袋子抱过来，正好看着北洛朝他这里走来，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人靠近，他会有点紧张。
“需不需要帮忙？”
北洛问，换土这种事看着工程量大，但其实很简单，应多摇摇头，片刻又道：“可以看着。”
“好。”
北洛找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看着。
但很快，应多熟练的动作变得有些不知措，因为北洛一直在看着他。
他开始想是不是自己没有说准确，还是北洛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想说的其实是可以看着他换土，而不是看着他，应多想，H大的研究生，阅读理解也会不及格吗。
“我刚才想说，你可以看着换土。”
应多道，心里有些慌张。
“嗯，我在看。”
“但你在看我啊。”
应多茫然道，北洛却是怔了一下，其后笑了笑，好明显，被发现了。
“不可以吗？”
北洛反问道。
应多答不上来了，像北洛这样的人，他是第一次见，直接、敢言、不掩饰，而应多永远做不到，他只会把话藏在心里。
应多低着头往花盆放缓释肥，他习惯把自己罩在玻璃罐里，看世界却不与世界交流，当然，世界也不会找他交流，动物的声音是他唯一的通风口。
但现在，有一个人轻敲他的瓶身。
他会害怕，会不解，也会好奇。
应多问为什么。
“为什么，”北洛喃喃重复了一遍，好似在思考，才道：“你知道蝴蝶吗？”
应多嗯了一声。
“蝴蝶总是会停在艳丽的开得很漂亮的花旁边，虽然我不是蝴蝶，但人和蝴蝶有一样的本能。”
应多没反应过来，但没关系，北洛的话向来直接，他说，“应多，你很漂亮，你身边的那些人没有眼光。”
应多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跳好像是昨天的雷，响、突如其然，在他漫长黯淡如同昨晚暗夜的生命里惊起天色，而响雷是因为空气急剧膨胀收缩，他是因为北洛。
好奇怪，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应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胡乱找补，“你嘴好甜。”
“但我说的是事实。”
北洛很肯定地说，应多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人。
靠海的城市晚上风会大一点，现在又快值夏季，清风里裹着点咸味吹过他们的小院，应多的发丝乱了一点散在眼睛，他眯起眼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人在看他。
“睡觉吧。”
应多哑声说，起身回屋，北洛待在原地，看着应多走开的方向，想些什么。
被救助的海豹伤得并不重，应多看着北洛每天到时间就去给它伤口换药消毒再重新包扎，完事之后他们再一起去吃饭，到点就一块等公交回家。
在食堂吃饭的话，北洛每次都会让应多在座位上等着，问他想吃什么然后自己去排队，应多没什么一定想要吃的东西，就随便说一个，但不管这道“随便”难吃与否，他都会吃完。
要是回家吃饭，应多在厨房的时候，北洛会给他打下手，打个鸡蛋切切菜，吃完把两个人的碗刷出来。
有一次忘了买菜，一人一碗泡面对付过去，晚上应多睡觉不沉，半夜忽然听到动静，以为是进小偷，结果举着手电找到声音来源，却是北洛在厨房啃方便面饼。
应多当时特别想笑，谁让这人吃饭的时候不好意思说，怎么问都回答满意，最后应多还是开锅又煮了泡面，北洛说自己吃不完一锅，于是两人连碗都没用，就着锅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完。
吃完北洛赖在厨房不走，应多以为他还是饿要望梅止渴，但家里没有梅子，北洛只是从冰箱里拿了瓶荔枝味的汽水，朝应多脸上轻轻碰了下。
这样的温度在初夏夜算不上凉，但应多还是下意识地一激灵，看北洛笑着说，好可爱，陪我把气泡水喝完好不好。
应多没反应过来那句可爱在指什么，但冒着清甜气味的汽水瓶，确实是变空了。
海豹伤口全长好后，又观察了近两个星期的时间，才确认可以回海，不过可惜，回海时又突发状况。
“应管，它不肯回海怎么办，每次放到海边都追着我们的车跑，边跑边嚎，都有游客投诉怀疑我们虐待遗弃动物了。”
工作人员跟应多反馈，话里特别无奈，北洛坐在一边听着听着就没忍住笑，应多看了他一眼，说自己去看看。
因为放生失败，海豹已经被工作人员重新放回了原先的隔离区。
“它是不是觉得海洋馆的伙食很好？在这里不用自己捕食，也没有被捕食的危险，你看它才待几天就胖了一圈。”
北洛戳了下海豹身上的肥肉，道。
“那是因为每次你来看它都给它偷塞鱼条，吃得太多。”
应多淡淡道，看北洛挠了下头，仿佛是有点尴尬，于是没再管他，又看回海豹。
海豹这种生物对于人工饲养的接受程度要比鲸类更高，也更好饲养，因为这个和海豹的外观，才常被人称呼为“海里的小狗”。
但这只海豹本来就是野生的，即使现在适应了人工饲养，也无法保证长期下它的心理健康是不是也如此，何况把野生动物拿来人工喂养本身就存在争议。
“还是要放生。”
“那得想想办法，现在不太好办。”
“我有办法。”
“什么？”
北洛好奇道，但应多没理他。
应多看着海豹的眼睛，很圆很黑，他想起北洛的眼睛。
“为什么不想回去？”
应多轻声问。
北洛看着应多跟海豹说话，没有插嘴，每次应多对动物说话的时候，他都是像这样等在一边，不去打扰，这个人认真的样子让北洛时常觉得他仿佛真的能和动物对话，而不是其他人跟他说的，主管又在自言自语。
应多不知道身边的人在想他，他只是听到这只海豹说：“我怕死，回去那几只臭鱼再咬我怎么办，我这么肥美，这里还有吃的，病了还有人给我看病，还有人给我喂饭，多好。”
海洋馆之前也救助过野生动物，应多听到的都是它们说自己很想家，还有家人等它们回去之类，这样的想法，应多第一次听。
“可是你的家在海洋。”
“但我喜欢这里，我喜欢你们。”
其他人听到海豹嗷嗷叫着时，应多耳里的却是这句话。
应多习惯克制自己的情绪起伏，久而久之想起伏也掀不起了，他像一片死海，无风无浪，没有声音。
但此时，他的心脏有些堵。
我们都很喜欢你，但喜欢不能是留下你的理由。
这句话，应多是在心里说的。
海豹一直看着他，应多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到，这么多年来他能跟动物对话的方式只有说出来，说出来才会被听到。
那只海豹往前趴了一点，蹭着应多的脸，应多的眼睛开始有水汽，也许是因为舍不得。分别果然是很讨厌的东西，情绪也是，过多的情绪让分别更加难受，应多会觉得痛苦。
打理好一切，海豹在第二天被他们放回到大海，临走时，应多看见北洛又给海豹偷偷喂了几条鱼，应多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这片沉寂的海，好似终于又掀起浪花。
但那天下班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北洛坐在应多身边，跟他说，海豹游向海洋深处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的眼睛很湿。
它在淋雨。
我也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淋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