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言》北煊

2、海豹

　　北洛是个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的人，他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想法，也从来不藏话，但他意识到，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说，难保人家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他开始想要不要找补，却听见应多说，没有。

　　应多没有朋友，跟同事的交谈也只限于工作，日常的话都没有人跟他说，何况这样的，他感到惊讶，又不懂怎么应付，一动不动地拿着书愣了两秒，如实回答。
　　于是北洛要找补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那盆吊兰还在这里，气氛却变得好像有点沉默。
　　北洛愣愣站着，揉了下头发，刚刚捋好的刘海又散乱下来，隐隐挡眼，应多随意翻了翻书，回过神来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
　　“这是员工手册，你抽时间看一下，注意里面的规章制度，违反了会扣工资。”
　　“嗯。”
　　北洛点头应道。
　　“兽医的工作内容不多，只负责治疗就可以，但是工作不能敷衍不能马虎。”
　　北洛又点了下头，应多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发现需要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又没再说话，他把那本书递给北洛，便准备走人，不过一句“好好工作”还没出口，电话又响起来。
　　馆里很大，从北极馆到办公室距离也不近，他们平时工作联系手机是必备品，即使是连续的电话轰炸，应多也早已习惯。
　　他接通电话，很安静地倾听。

　　北洛扫了眼柜子里排列的书，都是关于动物医学方面，他都看过，甚至看过的比这些还要多，他只好又看回手里的那本，封面写了海洋馆的全称，还印着白鲸和一头北极熊，北极熊和刚才馆里的那只有点像，鼻子间都破了皮。
　　北洛指尖摩挲了下图片上北极熊的鼻子，翻开第一页，不过他第一页只看了开头第一段的第一句话，就没能看下去。
　　因为书被人抽走了。

　　应多打断了北洛的学习，把书放到桌上，“通知说，北海岸游客捡到一只受伤海豹，需要我们过去，你别看了。”

　　“怎么还能捡海豹，海豹都可以随便捡了吗，这社会什么时候发展这么快了没通知我？”
　　北洛一手握着方向盘一边喃喃道，他看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实则是因为身边人根本不搭理他。
　　而应多坐在副驾上，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问题，关键每一个都无法回答，他又没捡过海豹。

　　“你们终于来了，我给动保组打电话他们说最近的协会在你们这，让我给你们打电话。”
　　临近中午，熟鸡蛋黄般的太阳照耀着整片海岸，海水里像放了根加热棒，每一个浪花都散着热气，只有吹过的风是凉快的。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急着道，她身后的男男女女四五个朋友都随着应和对啊对啊就是这样。
　　停靠在远处海边的船脚有一个黑色圆形身影，那就是海豹，应多让北洛带着医药箱过去诊断，他和一个工作人员跟游客了解情况。

　　这群人是在海上举行派对，结果喝着鸡尾酒的时候感到船身晃动，出去一看，一只海豹趴在甲板上，而远处黑色鱼鳍游动在海面，因为害怕，他们赶紧把船靠岸，也不敢靠近查看海豹的伤势，只知道海豹身下有一滩血。
　　应多点着头，明白了这是一个关于虎鲸捕食海豹而海豹向人类求助的故事，当然也有可能海豹是把甲板当成了浮礁。
　　“以后私人行驶游船不要靠近危险海域，不要离岸边太远。”
　　应多最后嘱咐了一句，抬脚离开，去看海豹的情况。

　　“怎么样？”
　　应多蹲下来，看着海豹，问北洛。
　　“前鳍状肢被咬了一口，但伤口不深，流血多是因为它游动剧烈，不用太担心。”
　　“哎呦我去疼死我了，我差点就死了。”
　　两个声音传到应多耳朵。
　　一个是北洛的回答，另一个，他知道，是这只海豹。

　　应多右手拍了下海豹的身体，左手又拍了下北洛的胳膊，直起身，“先把它运回去吧，还需要治疗，伤好了再放生。”
　　北洛怔了下，才点点头。

　　而那只海豹是个话唠，从被运上车话就一直没停过。
　　“赶紧给我治啊，再不治一会就好了！”
　　“有没有鱼啊，游泳特别消耗体力。”
　　“能不能把那几只臭鱼抓起来啊！海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应多揉了下耳朵，热闹是热闹，但有时候脑子很乱也是真的，他叹了口气。
　　“不舒服？”
　　北洛忽然问，应多愣了一下，身体霎时僵硬，他摇摇头，没说话，北洛握着方向盘瞥了眼镜子，又转回视线。

　　回到海洋馆北洛又对海豹做了详细检查，确定它除了鳍状肢上的那处咬伤外没有其他伤，应多才放了心。伤口消毒止血包扎过后，海豹被安置在了隔离区，以便后续观察。

　　“下班吧，辛苦了。”
　　应多看了眼正在吃饭的海豹，边套外套边道，北洛应了一声但没动作，应多没多想，刚准备走人，却又顿了脚步。
　　“你住哪儿？”
　　应多问。
　　北洛笑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还没住处。
　　本来谈好的那间租房临时涨价，他气不过就没签合同，来得匆忙也还没订酒店，一时之间，好似无家可归的狗。

　　“你还没住处？”
　　“暂时还没，我一会去订间酒店就好。”
　　北洛解释道，应多静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也可能是在犹豫，而后，他说：“海城酒店很贵，实习工资不高，会亏本。”
　　“啊？”
　　“可以去我那里，如果你不介意。”
　　应多补全了他的话。
　　北洛看着应多，没有回答，其实他想说，钱的问题不要担心，但应多觉得，他好像又在看着自己发呆。

　　应多那间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他自己住了十几年，现在要多一个人，还得去置备生活用品。
　　应多没买车，他们乘公交去了离家最近的那家商场。
　　这家商场有好几层，一层卖什么的都有，应多不怎么逛街，自己就在四楼生活超市外面等北洛出来，休息座位已经满了，应多只好靠在栏杆那里，望着底下人头攒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听到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是北洛。
　　这个人很奇怪，在馆里让他喊名他非要别别扭扭地加一个老师，在外面却又喊他的名字。
　　但应多不介意，他的名字被北洛念的很好听。

　　“买完了？”
　　“嗯，你一直站在这儿等我？”
　　“不然呢。”
　　应多坦然道，北洛又没了话。
　　“走吧。”
　　应多说。

　　他们坐直梯下去，但可能今天是周五，商场人很多，电梯里也不例外，他们因为进去的早，被人群挤到一角，应多站在北洛的前面，电梯开门进来一个人，他顺着人群后退一步，贴上了身后人的胸膛。
　　应多感到北洛的身体好像一紧，他呼吸窒了一下。
　　即使商场冷气十足，电梯里依然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