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言》北煊

1、应多

　　上午八点十二分。
　　海城。

　　昨晚暴风雨来得突然，砖石地上一处一个水坑，被撕裂的树叶落在里面，泥泞不堪。
　　应多拿了把伞，以防万一再来一场那样的雨，他小心避开水坑，循着走了不知几百几千遍的路线去公交站。现在天气恶劣再也不会成为放假的理由，因为他已经工作好多年了，在一家海洋馆。
　　北极熊是不是嫌冰化的太快来着，再多放几块，应多边回忆着昨天的工作内容，计划今天该做点什么，边往前走着。
　　他经过熟悉的便利店、理发店，却忽然停住脚步。

　　“乖乖，你怎么不吃啊，这可贵呢，你不吃我吃了啊。”
　　“滚滚滚，老子不爱吃这个。”
　　两道陌生的声音从左边路口传来，应多扭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半蹲在地上的男生和一只狸花猫。

　　男生脚边放着一袋猫粮，手里还握了一把正在喂那只狸花。
　　但眼前的画面和刚刚听到的声音，都让应多知道，狸花不爱吃这个。

　　应多自己平时也常喂流浪猫狗，猫粮冻干罐头什么都给它们，他看看手表，车应该还有几分钟到，犹豫了下，转脚朝那两个陌生身影走去。

　　“祖宗你吃不吃啊，你毛都淋湿了还不吃饭，不吃饭会生病的好不好，你是不是要减肥啊？”
　　“它不爱吃这个。”
　　“啊？”
　　应多看男生抬起头，看他，没听明白？“它没爱吃这个。”
　　应多重复了一遍，语气干巴巴的。

　　男生好像有点迷惑，当然也可能是尴尬，揉了把头发，“不吃猫粮吗？那吃什么？这一袋猫粮花了我一百呢。”
　　应多视线跟着移到他的头发，又看回他的眼睛。
　　这人的头发很长，刘海挡了一点眼睛，应多看不太清他的视线。
　　应多没有回答男生的问题，附近的流浪猫狗很多，他也是第一次见这只狸花，拿不准它的心思。他只好和男生一样半蹲下来，去看那只狸花。
　　因为下雨，它身上的毛又脏又湿，如果是自己家养的，应多这时候会先拿毛巾给它擦身体，但刚碰见的流浪猫，他不能上手抓，只好瞥过，道：“你想吃什么？”
　　应多问的声音很小，但男生就在他身边自然能听见，男生先是笑了几声，又说：“你直接问？它能听懂我们说话吗，听懂了它也不能说话啊。”
　　应多没管他，他知道自己这样常让人以为他自言自语，是个神经病。
　　可他就是可以。
　　可以听懂动物说话，可以和动物对话。
　　虽然他不是生来就可以。

　　父母走后的第二年，他拥有这个特异功能，孤单寂静的生活里，才多了一点点声音。

　　“喵——”
　　狸花张着嘴叫了一声。
　　而应多脑中听到，“冻干，鸡肉的。”

　　挑食，应多想着，开始去翻自己的包，他不知道他带没带冻干。
　　“怎么了，它告诉你了？真的假的？”
　　男生看他动作，好奇道。
　　找到了。
　　应多依然没回答男生的话，从包里翻出一小袋冻干，平时喂流浪猫狗，他会随身带一点吃的。
　　“给你。”
　　应多小声道，把冻干放在手心。狸花在他手心嗅了嗅，胡须蹭得应多手心有点痒，然后叼走了冻干。
　　“它还真吃了，我刚才怎么喂它都不吃，你好厉害，你那什么牌子的？”
　　男生好像很意外，拍了下应多的胳膊，道。
　　应多把那小袋冻干递给男生，拉上包直起身，“跟牌子没关系，它喜欢冻干，你喂它吧，我先走了。”
　　“啊？你这就走了？做好事都不留名？”

　　应多不知道自己突然出现大展身手完又突然离开的样子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只知道他上班已经要迟到了。他背着包去赶这一趟公交车，男生在后面喊了声什么，他没听清，不重要。

　　我是做了场梦吗。
　　北洛看着跑远的身影，不由想，这人倒是挺有意思，跟动物说话不搭理人，来无影去无踪。
　　“吃吃吃，你小子还挺挑食啊。”
　　他又倒了点冻干出来，给那只猫。

　　应多很顺利地赶上那趟车，没有迟到，他在海洋馆的工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动物管理主管，一个很多时候只需要待在办公室但处理事项很多的岗位。
　　“天气热，北极馆的冰多准备，肉类食材及时放冰柜避免变质，有一只北极狐体重超标需要减肥，新招兽医的事通知馆长和人事要赶紧，夏天生病率会提高。”
　　应多照例给部门同事开早会，安排工作，结束后想去北极馆转一圈看看情况又忽然接到电话。
　　“馆长。”
　　他接通道，馆长在那边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应着，电话挂断便起身出了办公室，不过他不是要去北极馆，而是要去馆长办公室。

　　“我看了你的简历，挺不错，虽然还在读研但兽医资格证本科期间就拿到了对吧。”
　　木色装修的办公室里，黑色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发尾有一丝挑染，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女人翻着一本资料夹，点评的话里透出满意。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男生点了点头，表示回答。
　　“但你投的是实习，我们是想招长期工啊，你回去上学了我们还得再重新招人，多麻烦，不如一开始就找个长期省事。”
　　女人转了话头。
　　“我虽然是实习但可以干一段时间的，我们学校现在没有课，不用着急回去。”
　　男生找补道。
　　“时间再长不还是得走，算了我也懒得管，让一会要来的人做决定，本来也是他们提的人手不够，你先坐，应该很快就到了。”
　　“好，谢谢老板。”

　　而北洛坐下还没有一分钟，就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他迟了一下又站起来，差点忘了提前了解过的在上司面前不能装大爷。
　　北洛听着馆长说了声进，随后门被推开，而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手，骨节分明，微微凸着青筋。
　　“馆长，您找我。”
　　北洛看向说话的人，愣住。

　　“对，小应，你们部门不是提议要招人吗，给你招来了，H大动医研究生在读，这学历够看得起咱们馆吧，不过人投的实习，不能干长期，你看看要不要，不要就让他走了。”
　　应多顺着馆长示意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男生。
　　双肩包，黑色卫衣，工装裤，很标准的学生装，还有一块不知牌子的腕表，而那张年轻不驯的脸，他一个小时前刚见过。

　　“您好。”
　　北洛礼貌道，没有多说话，他听说在上司思考决定的时候，最好别去烦他。
　　但北洛不知道，应多没他想的这样复杂。
　　应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连思考都没有，只道：“留下吧。”
　　北洛心里一惊。
　　“行，那就在你部门里，你自己看着给他安排吧。”
　　馆长安排说。
　　北洛对自己的简历和能力自然有信心，但面试结束得这么快，还是远超他的预料，哪有之前他父亲说的这么麻烦，北洛出神想着，一双手却出现在眼下，他顺着抬眼看去，是他的新上司。
　　“你好，我叫应多。”
　　好听的声音淡淡道。

　　他回握那双手，“北洛，您好，应总。”
　　应多愣了一下，第一次有人这样喊他，听起来好像很老，“资料上写你二十四岁？”
　　“对，没作假，可以放心。”
　　“我二十七。”
　　应多淡淡道，北洛不明所以地点了头。
　　“叫我应多吧。”
　　“啊？”
　　“走吧。”
　　应多话不多，工作时更不讲废话，说完便出了办公室，自顾自往前走，没去想男生有没有跟上。
　　但结果显而易见。
　　北洛没两步就到了和应多并肩的位置，“我能不能在后面加个老师？”
　　工作上对于年纪长于他的，他父亲都不让他直呼其名。
　　应多瞥了他一眼，他自己都不介意，为什么别人会介意，“随便吧。”
　　“那我就喊应老师了，我们现在去哪儿啊，是不是要参观工位什么的？”
　　应多又瞥了他一眼，从眼神中北洛似乎感受到了嫌弃。
　　“兽医室啊，你没有工位。”
　　“啊？”
　　“诊台和手术台，你的工位。”
　　北洛有点懵。

　　从馆长办公室到兽医室会经过北极馆，考虑到这是北洛工作的主要范畴，应多还是领着他从里面转了一圈，介绍过里面每只北极狐北极熊，以及企鹅海狮海豹等等的大概情况才离开。
　　而从应多的介绍里，北洛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眼前人对工作的精湛。毕竟把每一个种类里的每一只动物的情况都记清楚，不是个简单事。

　　海洋馆很大，每个分馆里动物种类和数量又很多，所以每个分馆都有自己的兽医，北极馆因为原来的兽医张老年纪大了，很多时候忙不过来，只好招人。
　　而现在张老休假，应多告诉北洛在他实习结束前，这间兽医室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把它当作办公室放点东西，不过忙起来的时候，也只有他一个人。
　　北洛真是不知该喜该忧。

　　应多很负责地把兽医室的角角落落详细说给北洛，应多这个人很神奇，平时他的说话习惯和风格会让人觉得好像有些死板，但谈及工作，涉及到他喜欢和专业的领域，简洁的话术则让人感受到这个人极高的专业性，甚至他的专业性是带一点冰冷的，冰冷，掌握力就更强。
　　这样的人是带有吸引力的。
　　北洛靠在柜子边，看应多站在他面前往左一点，去找柜子里的专业书，因为有北洛半个肩膀挡着，书在的位置又比较高，应多只能踮脚伸长胳膊去够，这一掂就把他和北洛的身高差补齐了。
　　于是北洛本来看着窗台那盆吊兰的视线里多了颗脑袋。
　　人的注意力总是习惯被突然出现的东西吸引，北洛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应多脸上，没有动。

　　那本专业书不显目，书脊上的字都磨掉了几个，应多花了几分钟才终于找到，他把书从架子上取下来，站稳身体。
　　应多和北洛差了有半个头，不踮脚的话，应多的头顶刚好到北洛的下巴，北洛的视线跟着移动，从平视变成垂目。
　　“这个是员工手册。”
　　应多说话的时候出于尊重会习惯与人对视，他下意识地去看北洛的眼睛，却正好对上这个人的目光。
　　北洛的刘海刚刚被他自己捋到了一边，成了斜刘海，应多这次可以看清北洛的眼睛。人的眼睛有很多颜色，而北洛的眼睛是黑色的，还有一点圆，像应多喂过的每一只小狗，但应多看不懂里面的东西。
　　北洛好像只是在看着他发呆。

　　“这个”
　　“应老师，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漂亮。”
　　北洛开口打断，而应多哑了声。

作者有话说

　　继续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