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言》北煊

10、飘云

　　于是北洛的住所没有固定下来。
　　下班不晚的话，他就和应多一起吃饭，吃完通常在客卧住下来，不过应多总是习惯去客卧找他。
　　赶上加班或者医院有突发情况的时候，他下班就没有了具体的点，往往是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走，凌晨十一二点才回来是常事，这种情况下，北洛就会回自己的房子住。

　　他和应多姑且可以算作半同居，但对于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北洛总感觉很奇怪。
　　他们像正常情侣那样相处，却又不是情侣。

　　前几天陆揽邀北洛去参加一个酒会，让他喊上应多一起，他们去了，酒会上，他们见到了陆揽和他那位男朋友，陆揽很大方地介绍他们的关系，但北洛介绍应多的时候，只能说，这是我朋友。
　　可朋友之间，明明不是像他们这样相处的。
　　北洛觉得，他们走进一个迷宫，绕不出也束手无策。

　　但即便这样，很多时候，北洛也会觉得，其实现在的生活，已经很让人满足了，起码他在做喜欢的工作，起码他和喜欢的人还待在一起。
　　不过现在他的工作量比在海洋馆是只多不少，毕竟两者性质不同，海洋馆的主要作用在于观光，而医院便顾名思义，北洛在海洋馆的时候，病号往往很少，现在则每天都有无数的患者等着他。
　　“北医生，那只金毛观察一天了还是不吃不喝怎么办，昨天喂了复方消化酶吃了一点狗粮，今天没药物辅助就不吃，它身体没不舒服的地方啊。”
　　完成了今天的第二台手术之后，北洛换下手术服，刚休息还不到十分钟就听护士跟他汇报说。

　　他们最近接到一个病例。
　　家里养了几年的金毛开始不吃不喝，食欲下降，平时也没有精神，主人以为生了什么大病，连夜带着金毛到医院，但北洛检查了两遍，都没有检查出问题，出于谨慎，北洛还喊了办公室的同事再为金毛做检查，但结果都是一样。
　　现在，这只金毛只好留院观察。

　　北洛揉了下太阳穴，跟着护士去看那只金毛，和护士说的一样，早上给的狗粮，一天都没有动，甚至水也没怎么下降。
　　北洛在医院的口碑不错，因为他医术好，什么疑难杂症都算不上问题，但此时他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办法，头有点疼。
　　为了防止脱水，北洛只好让护士给它打了葡萄糖。

　　晚上回去，吃饭的时候北洛跟应多谈到这个情况，在动物方面，应多比北洛的经验多一点，应多问他，金毛在家里的时候状况怎么样，主人对它好不好，它跟主人的感情怎么样，家里有人和没人的时候，状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北洛很详细地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应多。

　　这是金毛的第一任主人，因为自由职业天天待在家里，所以养了宠物陪自己，花钱很大方，对金毛也很上心，宠物罐头冻干各种营养品都不缺，金毛被照顾的很好，不过就是这两年这人又开始出去工作，每天都很忙，不怎么待在家里，请了人每天来给金毛喂顿饭。

　　应多听着北洛说完，想想又道：“如果食欲下降不是生病造成的话，那可能是它心情不好或者心里不舒服，它之前这么多年每天都跟主人待在一起，现在分开，就像小孩去上幼儿园，估计是不适应。”
　　“心理问题？”
　　“嗯，我猜测是，你可以让它主人把它带回去，恢复几天之前那样的生活，看看会不会好转，它可能有分离焦虑。”
　　应多缓缓道。
　　他早就听不到动物说话了，但多年的经验和热爱，他还是能了解它们。

　　北洛是第一次意识到动物的心理问题，他觉得不无道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就给金毛主人打了电话，让人把金毛接了回去，后来他又去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这在他的医学研究生涯里，算是一个全新的方向。
　　大概一个星期后，北洛接到金毛主人的电话，那人告诉他，金毛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和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不过现在工作都得带着它了，舍不得再把它留在家里。
　　这是一个好消息，北洛放下心的同时又不由一怔，以前在海洋馆，出于上下属的关系，他对应多下意识地服从更多一点，他只知道去做，但很少去想他的这位主管为什么让他这样做，而现在，北洛恍然察觉，他的爱人，同时又是多么值得他敬佩的人。
　　他忽然间就不想再去执着于什么关系什么模式，能被这样的人爱着，能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能被应多需要，已经是他最大的运气了，他不该那么贪心，再去要求他许诺什么。
　　他好比一个信徒，对于信徒而言，要神站在身边是太奢侈的愿望，神能照耀到他就好。

　　北洛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应多，说着的时候，他又想起上次海豹那件事，这些事好像只有应多可以解决，他觉得应多是世界最了解动物的人，每次看应多跟它们说话，他都觉得应多真的可以听到。
　　想到这里，北洛的思路骤然停了一下，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回来已经很长时间了，却从来没再见过应多跟动物说话。

　　北洛心里藏不住事，他很顺嘴地问了句，怎么最近你都不跟小黑聊天了？
　　短短一句话，应多只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都急停了一秒。
　　他该怎么告诉他。

　　“最近有点累，懒得说，不过，我，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应多支支吾吾道，北洛不觉得有什么，点点头，把切好的蜜瓜盛到盘子里端给他，应多只是接过来，没有吃，他一紧张就吃不下东西。
　　“每次你看见我对动物说话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是它，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不过你的问题有时候很深奥，不一定能听懂。”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知道它们的回答呢，你会怎么想？”
　　应多说的很忐忑，好像在玩什么一局定生死的游戏，不过他不知道，北洛玩游戏并不在乎输赢。
　　北洛用叉子叉了块蜜瓜塞到应多嘴里，看他吃下去才笑了下，重新给自己叉了块，说：“这有什么好想的，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事我做不习惯，尤其是对你，而且，我会觉得你是会魔法的成年人，你知道在这个社会，一个成年人会魔法有多可遇不可求的。”

　　应多很早就不看动漫和漫画了，他不太能明白魔法在现在年轻人心里的含金量，但北洛说话间透出的潇洒，能让他感到一瞬轻松。
　　“那如果我听不到呢，我听不到还在说，看起来会不会特别蠢特别奇怪，好像脑子有病一样。”
　　应多越说声音越低，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有病。

　　北洛不知道为什么应多会突然这么说自己，这个人对工作，明明更运筹帷幄，哪里就蠢了，他看着应多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现在带了点焦虑，可他不想他的爱人忧心仲仲，于是他很轻地吻了下应多的眼睛。
　　他说，可是我也听不到啊，但我也会跟它们聊天，我们是一样的，而且，每次看见你对它们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好可爱，像沟通人间和自然的精灵。
　　应多心跳得很快。

　　幻听，是十几岁的应多的自救方式，而爱一个人，是二十几岁的应多的求救信号。
　　他们都没做错过什么。

　　沉寂多年的心脏，此时好像变得很轻很轻，可以飘起来，应多没意识到他在跟过去的自己和解，他只是觉得，他的生命不会再是暗夜了，响雷和暴雨，都离他而去。

　　广袤天空里，他的心脏是飘着的那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