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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52 这不是我真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房霁把英语稿子折好塞进书包,拿上请假条就走。校门口的人很少,保安大叔们坐在门口聊天,登记完给他开了门。

      房霁走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正准备往路边走,余光里扫到一辆车。
      那辆车停在校门正对面,车身深灰色,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沉的光泽,车头比常见的轿车更长更矮。

      房霁扫了一眼挪开视线,想寻找沈家的车。忽然,那辆车的车窗降下来,里面有人伸出手臂朝他招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了熟悉的一张脸,于是迈步走近。

      旷课一天的蒋曌林坐在后座,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拢到后面,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和在学校里那种松垮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冲房霁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等你半天了,快上车。”

      房霁弯腰朝车内看了一眼,后排宽敞,蒋曌林靠在另一边,留出了他这一侧的位置。

      他略一思索,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把书包放在脚边。

      “就是你来接我?”他问。

      蒋曌林:“对啊,正好顺路,接你一块去。”

      “去哪?”

      蒋曌林看了他一眼:“沈家办的宴会,给你哥送行的,你一点都不知道?”

      房霁:“……没人跟我说。”

      “无所谓,我通知你也行。”蒋曌林说,语气平淡随性,“我们家老爷子让我和我哥代表去一趟,我哥说咱是同学,叫我来把你给捎上。你也是沈家的人了,以后这种场合少不了你,习惯一下吧。”

      房霁嘴唇蠕动几下,半晌只冒出来一个字:“哦。”

      车子驶过红绿灯,拐上一条更宽的路,两侧的树从梧桐变成了香樟,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色在灰蓝和深蓝之间缓慢过渡。

      蒋曌林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他,说:“你这人怎么变得这么闷?”

      房霁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没变,以前话多是他想说,如今话少是因为不想说了。于是幽幽转回头看向他,声音温和:“有吗?”

      “嗯,我听沈归提过你,她说你挺开朗的,怎么现在跟个闷葫芦一样?”

      原来蒋曌林也认识沈归,也对,他们都是杭城这个圈里的人。

      房霁没回答。
      蒋曌林随口一问,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靠回椅背,重新拿出手机自顾自玩。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前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司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熟稔的客气:“三少爷,老爷子刚才发消息问,晚上还回不回去吃饭。”
      蒋曌林头也没抬:“又叫我吃饭,一天吃几顿啊我又不是饭桶,不回了。”
      司机毫不犹豫:“好的。”

      房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面的后视镜上,后视镜里映出司机的脸,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制服,表情平淡。他也是凌家的司机,给人的感觉却与梁成迥异。

      突然,蒋曌林哎了声:“你带手机了吗?”
      房霁转头,闻言拿出来,“有啊,怎么了?”

      “咱俩加个联系方式。”

      蒋曌林主动把屏幕亮出来,房霁扫了他的二维码,备注栏自动弹出来三个字:凌未央。

      房霁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曌林没有躲开他探究的目光,熟练地解释道:“哦,那个是我的艺名。”
      “真的?”
      “当然是假的。”
      “……”

      蒋曌林哈哈一笑,指指自己:“就是我另一个名字而已,叫我那个都行。”
      房霁沉默了几秒:“你还姓凌?”
      “嗯。我小时候跟着我妈长大的,随她姓,后来回了我爸那个家,凌未央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名字,但是我之前的名字用习惯了也不想改,就干脆都用呗。”

      房霁:“那,我该叫你蒋曌林,还是凌未央?”
      他想了想,说:“出了凌家,我还是蒋曌林。”

      房霁点了点头。

      不多时,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门童上前拉开车门的时候微微欠身,动作熟练。
      房霁拎着书包下了车,蒋曌林从另一侧下来,把外套扣子扣上,看了一眼门廊的方向,没有急着往里走。

      这个酒店建筑的体量并不惊人,立在暮色里像一块被磨过的玉石,线条干净、色泽温润,不需要太多炫目的灯光也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它。门廊两侧立着几株修剪得极整齐的花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好似鼓掌欢迎来宾。
      从门廊到大门之间铺着一道深灰色的石砖路,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几盏壁灯,光很薄,刚好够照亮脚下那一小片砖面。

      有人从门内走出来,步伐稍快,穿了一身浅色的定制礼服裙。
      齐淼在门廊里站定,看到他们立刻几步下了台阶。
      她先冲蒋曌林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很自然地拉住房霁的胳膊。

      齐淼说,“来得正好,走,赶紧跟我去换身衣服。”
      “换什么衣服?”房霁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步子还没完全跟上她,“不是就吃个饭吗?”
      “不只是吃饭。”

      她今天化了妆,眉眼比平时更分明一些,头发盘起来,露出耳侧那一段干净的线条,非常亮眼。

      房霁忽然停了一步,齐淼被他带得也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疑惑地看他。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妈,你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吧。”
      齐淼嘴角弯了弯:“还有你,沈老师想把我们介绍出去,走个过场就行。”她伸手过去拉着他继续走。

      房霁被她带进一间侧厅,里面灯光柔和,沙发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黑色的西装,布料在暖光下泛着极细的纹路。旁边还放了一双新皮鞋。

      齐淼把他往那边推:“换上,我在门口等,麻利点。”

      房霁看着那身衣服,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听人安排换上西装,出乎意料地合身。
      然后对着镜子沉默地盯了会儿,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换了衣服还没完,还要做发型。
      他被按在椅子上,嘴唇紧抿着,面无表情地被折腾了半个小时。

      齐淼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欣赏镜子里的儿子,眼神微亮,伸手轻轻理了一下他的领口。

      “行了,走吧。”

      于是他跟在齐淼身后走出去,下了楼,经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门,眼前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

      宴会厅的灯光从穹顶垂落下来,在水晶灯罩里折射出温润的光晕,洒在深色地板上。厅内摆着几张圆桌,间距宽松,桌面上白瓷盘和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中央的插花沾着清凉的水珠。

      三五成群的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或廊柱旁,低声交谈。

      沈珀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立在沈廷斜后方。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英俊的面庞之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眼尾微弯,看着温和又疏离。

      门厅那边又进来几个人,凌誉满走在前面,衬衫领口微敞,步子不快不慢。
      他身旁跟着的岑栩人一身烟灰色的长裙,头发挽起,神色淡淡的。她看到沈珀时,嘴角稍稍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算作打招呼。

      沈珀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又在凌誉满身上落下。

      凌誉满和沈廷面对面寒暄问候过后,暂时退出谈话的圈子,走到他旁边。

      凌誉满:“真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了。”
      沈珀笑意愈深:“滚。”
      凌誉满皱下眉:“怎么这样没礼貌,我是好意来送你的。”
      沈珀面不改色,微凉的眼神扫过他:“哦,那咋了。”
      凌誉满:“……没良心。”

      他暗暗叹气,真觉得年纪大了心脏承受能力有所下降。外面一个沈珀一个顾赭,家里还有他一个三弟,三个凑一窝能把他气死。

      沈珀看他这副头疼的模样,不再加码,敬他一杯酒。

      视线越过去看到了沈归,今天难得安静地跟在她母亲身边,冲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一声“嗨”。

      她身旁的女人面容和沈归有几分相似,端庄雍容,正是沈廷的表姑母,沈珀的表姑奶奶。沈珀上前迎接,微微欠身,喊了一声姑奶奶,对方笑着点了下头,拍了拍他的手臂,一脸欣慰和疼惜。

      说了两句,她就先带着沈归往里进。

      沈珀回头,重新回到原位,觉得腰酸腿疼。
      现在大不如前,才到这就累了。

      他身后,宴会厅侧边门廊出来两个一快一慢的身影。

      齐淼步伐一向很急,习惯了,她又停下来催促后面的少年。
      少年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哈欠,浑身散发着倦怠疲惫的气息,撑着走出门廊,一抬头,和转过身的沈珀四目相对。

      他怔了怔。

      沈珀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片刻停留,一脸淡漠,视线转向了门口,立马笑着快步走去。

      音乐家蔡振泽终于现身,多年未见,头发已然灰白,身形偏瘦,步履从容。他孤身一人来的,浑身散发着灰败低沉之气。

      沈珀上前,微微欠身说:“蔡老师,您来了。”
      蔡振泽看到他,目光柔和了一些,上下打量:“哎,沈珀啊,瞧着恢复得不错,挺好挺好。我今天就是专程来看看你的啊,不然我才不想来这…凑这热闹。”

      “感谢蔡老师还记挂着我。”沈珀笑道,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然而然地把他引向左侧靠窗的那一侧,离郁笙所在的位置隔了好几张桌子的距离。

      蔡振泽欣然顺着他的方向走过去了,一边走一边侧头反复看他:“精神真是好多了,生了这种病不好治,想想小潺就没你这么幸运了,等他回来啊你帮帮他……”
      沈珀:“……好。”

      看着蔡振泽的侧脸,在郁潺失踪之后短短几年,蔡振泽像是老了十岁,再也没有曾经花花公子、富家子弟的意气风发和骄傲了,这天差地别的改变,不禁令人唏嘘。

      厅内光线均匀,人们的交谈声低而绵密,杯盏偶尔轻轻碰撞,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

      房霁站在齐淼沈廷的身侧,听他们和周围的人交谈,挺直脊背,学着挂上标志的笑脸。

      沈廷自然地轻轻揽过齐淼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边说着话,眼神柔和地凝视怀里的女人。齐淼在他旁边,脊背挺直,微微抬着下巴,从容得不像第一次。

      房霁面无表情,忽然想起小时候,某一天齐淼坐在门槛上给他讲故事,她很喜欢讲故事,讲着讲着便伸手指向山的方向。
      她说,这辈子还那么那么长,她还想再出去试一次!
      现在,是做到了吧。

      房霁眼眶发酸,心绪复杂,抿唇笑了下。

      直到沈廷的话说完,周围响起一阵短促的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房霁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并没有掀起波澜也没有留下什么。
      他垂下眼睛,慢慢往后退,齐淼仿佛感应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于是他顿住脚步,对齐淼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然后转身往外走。

      侧身穿过人群,余光看到前面有个拐角,连着一条走廊,那里的灯光暗了一些,像是通向另一个区域。

      房霁没有想太多,就走过去了。刚在拐角处站定,回头瞥了眼身后,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握住了,力道不大。
      他被骤然拽向一方,错愕回首看到一个白色身影。

      “你……”

      一整晚没理他的沈珀一脸严肃,拉着他扭头就走。房霁毫不反抗,乖乖缀在后面,呆呆地盯着前面那厮决绝神秘的后脑勺,头顶的问号越来越多。

      他们穿过连廊,避开熟人到了阳台,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晚风一下子扑上来,月光把地面照得微微发白,围栏上盘绕着细瘦的花藤,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露出背面浅色的脉络。往外看是酒店的后院,草坪和几棵修剪成圆形的树,再远一些是朦胧的绚丽灯光,浮在深浅不一的夜色里。

      沈珀松开房霁的手腕,自己先长呼一口气。

      房霁沉默地凝视,不知他从哪里钻出来,怎么憋成这样,仔细看鼻尖都冒出细密的汗珠了。

      这一晚上他们只对视了那一眼,房霁后来偷偷瞄了那个白西装背影好多好多次,不自觉地想去寻找他的踪迹,好像看到就能够安心一些。
      今晚的沈珀很不一样,让他终于看到了传闻中完美无瑕、清冷优雅、难以接近的沈家少爷。所以眼下,房霁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讲话了,也靠到了围栏边。

      阳台上,夜风穿行,把花藤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
      两个人并肩站立,之间隔着一个逐日拉长的距离。

      “累不累?”沈珀问。

      房霁摇头。

      “那,感觉怎么样?”
      房霁想了想,说:“感觉…好像终于见识到你的世界了。”

      沈珀没想到是这种答复,愣一下,扭头。

      这身西装似乎让房霁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但再成熟的衣服,包裹的依旧是十七岁的灵魂,迷茫,躁动,青涩。

      沈珀:“阿霁,这不是我真正属于的世界。你就算被带过来了,也不是必须强迫自己去融入。如果不喜欢,就掉头离开,实在不好意思就找我……在这里,咱是一伙的,知道不?”

      房霁微怔,这话听着耳熟,拧着眉头回忆一番,似乎是照搬了他曾经对沈珀说过的。

      瞧沈珀歪着脑袋,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摆明了后半句话是在学他逗他,房霁失笑。
      他有点可爱。

      “好,我知道了。这次换你罩着我呗。”
      “嗯!”沈珀挑眉,垂眼看了手表,直起身,“对了,你饿不饿?”
      “有一点。”
      “走吧,咱们去吃点东西。”
      “就这么走了?”
      “不是走,赶紧跑!”

      *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比酒店阳台上的风更凉一些,带着路边植物的潮气和远处街市上隐约飘来的油烟味。
      拐进一条窄街,灯光一下子变得密集,路边摊棚子下面挂着的白色节能灯,快餐店门口的灯箱,电动车驶过时晃动的车灯,乱七八糟铺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被行人踩碎。

      两人在靠近街角的一处棚子前停住。

      几张矮桌和塑料凳摆在一盏白炽灯下面,棚子边缘挂着被烟火熏得微微泛黄的塑料布。老板正背对着他们在油锅前炸串,油花噼啪溅起来,在夜风里带出一股咸香的焦脆气。

      沈珀拉开一张塑料凳,房霁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

      房霁:“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沈珀把一次性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嗯,前面那个路口,大概走十米,有一栋旧的公寓楼。”他抬手指了一下,“以前小潺哥在那边租了间房,住了一段时间。我小时候家里管得严,不让我在外面吃这些,他就喊我来这边偷吃。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再来过这里。”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后你想吃的话可以自己来,离家不远。”
      房霁:“好。”

      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汤面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薄薄的肉片,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白色灯光下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炸串用铁盘装着,油还在上面微微跳动,旁边放了一小碟辣酱。

      沈珀拿起一串烤鱿鱼,在盘沿轻轻碰了两下,抖掉多余的油。他举起手里的鱿鱼串,朝房霁抬了一下。
      房霁也举起竹签。

      两个人从宴会偷跑出来,坐在塑料棚下的矮桌前,长腿屈在桌边,一个白西装一个黑西装,手里拿着滋滋冒油的烤串签子,郑重其事地对碰。

      房霁咧嘴,朗声道:“祝小珀少爷,明天一路顺风。”
      沈珀眼含笑意:“祝阿霁同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房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本想说什么,但看着男人明媚温柔的笑脸,心脏狠狠一抽,到底是哑了。

      棚子外面的街灯全部亮着,电动车悠哉悠哉驶过去,比行人步伐快不了多少。
      有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棚子边缘的塑料布带起来,又放下,起起落落,不厌其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Chapter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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