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在春天里》疆磊

43、Chapter43 “我想拍点

　　广场人慢慢变少，把沈归送回车上，他们也回到家了。
　　推门进去看到了客厅的沈廷和齐淼。沈廷站在沙发前，手里拿着一沓纸，语气温和地和坐在旁边的齐淼说着话。

　　听到门开，齐淼抬眼。

　　“哎，回来了。”她笑盈盈，挺直了背。
　　沈廷停下来，转过身，看到沈珀和房霁两个人在一块儿，满意地抿唇笑了下。

　　“哥俩出去转悠了？好啊，来来，我们正聊到小房上学的事儿呢，小珀你也来帮着看看。”沈廷把手中的资料放到桌上，深深地看了眼沈珀。

　　房霁顿了一下，抬脚从容地走过去。
　　不过沈珀没有跟上，他看到了沈廷那带着欣慰的眼神和笑意，嘴角绷紧，脚尖一转，走向窗边养着小鱼小乌龟的玻璃柜子。

　　“……”沈廷的笑容僵住，心脏疑似被塞满棉花的拳套狠砸了一下。

　　齐淼手自然地搭在房霁的背上：“今天看的那个学校，环境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
　　“都挺好的。”房霁说。他没要求，有学上就够了，反正就待一年。

　　“这个可是省重点，很不错的一所学校，教学质量都是拔尖的。”沈廷不管那边了，坐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资料朝房霁推过去。
　　“……而且竞赛班的师资力量不一样，带班的老师都是省里拿过奖的，教学节奏虽然比普通班快不少，但学习氛围好啊，同学之间互相带动，对小房是好事的。”沈廷拿起下面一张日程表，递给他，语气温和又不容置喙，“当年啊，你哥就是这个班出来的，差不了。”

　　房霁嘴唇动了下，把话咽回去，缓慢地点了下头。
　　齐淼低头吹了吹茶水，面色如常。对于沈廷先入为主的强势性格，她也头疼，心里思考委婉客气的说辞……以前她遇到类似这种性格的生意伙伴，得捧着来。

　　沈廷还在翻动资料，给他讲哪些和县中不大一样，竞赛班有多那么优秀，在夹杂一些往事回忆。房霁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这些陌生词汇，手指蜷缩又松开，尽量集中精力去听沈廷絮叨，以示尊重。
　　可是听着听着又走了神，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能唠叨。

　　房霁的脊背依旧挺着，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动两下。当沈廷的话语逐渐转向细致冗长的规则阐述时，心中的躁动就开始在安静的皮囊下探头探脑。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好几次姿势，原本端端正正合起来两腿膝盖向外撇开，眼神落在沈廷开合的嘴上，焦点已经涣散，眉心不受控制的微微蹙起。

　　“……这些资源很丰富，对你的综合能力提升很有帮助的。”
　　房霁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他垂下眼，牙齿轻轻磨了下，靠在沙发上，目光不经意飘动，落到窗前。

　　那边光线暗。

　　沈珀站在那里，背对客厅，他面前是一个长条形的玻璃鱼缸。
　　手指捻了一小撮鱼食撒下去，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那些小鱼围上来，红白身影轻轻摆动，水面散开涟漪。
　　而一旁小假山上趴着的小乌龟抬着脑袋，眨巴两下眼，看着面前这个一直面无表情的玉雕人微微仰起头，看他手指间摩挲一粒小碎石子，然后随手一抛，精准命中它的脑袋。
　　“……”
　　它默默缩回壳里。

　　沈珀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穿过客厅，定定看着沈廷。

　　“爸爸，我有事找你聊。”

　　沈廷的话停住，抬头看向他。

　　父子俩对视一两秒，沈廷还没讲完就被打断，不太愿意：“你先去书房等我一会，我还没说完小房的事——”
　　“学校的事情我更熟，我会跟他说。”沈珀说。

　　沙发上的人都看向他，房霁偏过头，眼神里有一些意外。

　　沈廷沉默一瞬，放下手里所有的文件资料，站起来后径直走向书房，然后“砰”地关上。
　　这就带上情绪了。

　　沈珀盯了眼，叹口气。他转头和房霁对视一眼，浅浅勾了下嘴角，然后才转身离开。

　　房霁接收到那个安慰且坚定的眼神，有一瞬的怔愣，继而垂下眼，嘴唇不自觉就弯起来。

　　齐淼没看到儿子这副嘴脸，她今天跟着沈廷出去见了好些人，一直端着姿态实在累了。这会儿终于松懈下来，靠在沙发上半闭着眼，闲聊道：“刚才跟哥哥去哪儿了？”
　　“……广场，那边怪热闹，还碰上沈归那丫头了。”房霁回答。
　　“这么巧，赶明儿我也去凑凑热闹。”
　　“没问题，我已经完全记得路线了，我给带路！”

　　书房里，沈廷坐在书桌后面，装模作样戴上了眼镜，架在鼻梁中段。
　　沈珀推门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要聊什么？”沈廷问。
　　沈珀没绕弯子：“我回去读书的事，您已经全部安排完了吗？”
　　沈廷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语气平淡：“没错，你下周就能回去。我跟你们系主任聊过了，课程进度问题不大，要补几门考试。”
　　沈珀点头：“谢谢爸。”

　　这个态度挺好，沈廷看了他一眼，心里舒服多了，脸色转好。

　　“在村里待了段时间，状态确实好了，你齐阿姨跟我说你现在生活习惯也规律了，早上能起来好好吃饭……这我真是没想到，本来还担心你到了那边会很不习惯。”沈廷盯着儿子不再苍白瘦削的脸，感慨道。
　　“不习惯也待过来了。”沈珀说，“而且那边挺好的。”

　　沈廷认可地点了点头：“我给你的照片都看了吧？”
　　“嗯…”沈珀想起耿耿于怀的那一张，问，“爸，最后一张照片您是在那里拍的？”

　　沈廷思索一二：“一棵老树？那张是在镇上的小学里拍的，你没找到？”

　　沈珀微怔，眉毛皱了下。镇小学他去过，去了两次，还在那棵树下靠着休息过，竟然没看到……也许是因为酒醉困倦，昏了头吧。
　　他有些懊恼，也觉得奇妙，就这样遇到又错过了，原本是可以不留遗憾的。

　　看沈珀沉默，沈廷也不再过问，他换了个姿势，忽然转了话头：“出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珀回神：“我还没想好。”
　　“时间还来得及，不着急定。”沈廷说得很开明，“不过你要尽快明确方向。回去复学这一年，把学分补齐，该准备的都准备好，确保明年材料能顺利递出去。”
　　沈珀：“方向是你安排，还是我自己选？”

　　沈廷顿了一拍，有一点意外。因为沈珀以前很少问这种问题，都是听他安排的，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未来。

　　“你想选什么？”
　　“摄影。”

　　话音落，书房里安静了。
　　沈廷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靠回椅背。

　　“你确定？”
　　沈珀面不改色，盯着他：“我确定。”

　　“是因为你妈妈，还是因为郁潺？”
　　沈珀说：“因为我自己想…”

　　“那你能不能实际一点？”沈廷声音变急，不等他说完就堵上，“我是为了你以后有稳定的路可走。摄影这个行业不容易，你小时候那就是玩玩，从来没有专业学过就半路转过去，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当然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条路我很早之前就想好了，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之前活得太随性，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走一条事先铺好的路，包括这次去村子也是您给我做的决定。”

　　“在那儿两个月我过得清闲，脱离习惯的生活之后很不适应，但也因此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想清楚很多事。您说的没错，小时候跟妈妈和郁老师学摄影确实是好玩，瞎搞一通，到后来想和郁潺一起拍出点不寻常的新奇玩意儿，也只是因为觉得所谓‘双子星’的名号很酷。”

　　他语速缓慢，一字一句说。

　　“现在的话，我想拍点普通的东西，仅仅是展现它们原本的样子。”

　　就像小河村，平平无奇的山水，生长的一草一木，还有尘土飞扬的土路，漆黑无光的街道，村民日复一日简单的日子。
　　普通，贫穷，无人问津，而又真实存在，占据过这世界。

　　沈珀轻轻吁了一口气：“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爸爸。”

　　“……我再想想吧。”沈廷从他的话里缓过来，犹豫说，“这事不急，你先把复学的事处理好。”

　　沈珀知道，这已经是沈廷的让步了。

　　“还有一件事。”
　　“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多事了？”沈廷呵呵一笑，“什么？”
　　“关于房霁入学的事，就按正常流程走，别给他任何特殊待遇，额外的安排也不需要。”沈珀说，“他自己能适应，您让他自己来就行。”

　　沈廷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我那是为了他好！”
　　“那是你自以为的为他好。”沈珀平静地说。
　　“作为他的继父，关照他很正常。”
　　“关照的方式和机会很多，房霁不需要你替他决定。”
　　沈廷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打量儿子，好像不认识他：“小珀，你对他挺上心的。”
　　沈珀别开眼：“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弟弟。”

　　沈廷点了点头，放手不管还能让他少点事：“行，我知道了。”

　　沈珀说完，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珀，等等。”
　　“嗯？”
　　“姜云赫前天回北京了。”

　　这次的父子交谈算得上是比较愉悦顺利了，没有激烈争吵，所以沈廷再三考虑决定趁氛围正好，再次告诫一遍。

　　沈珀真想翻个白眼。说起来沈廷也是成为姜云赫的忠实黑粉了，那么讨厌还一直关注对方的行程活动，也不嫌累。

　　“我跟他没有关系。”沈珀叹口气，“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该说的都说了。”

　　沈廷当然不信，冷笑：“嗯，我信。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吧。”
　　“…”

　　沈珀看着沈廷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闭上眼睛，只觉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