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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多跳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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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七点刚过,司机把车停在别墅区入口的岗亭前。
道闸缓缓抬起,车子滑进去,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声音被两旁的香樟树吸走了大半。这里的树比外面密,香樟桂花混着栽,路灯藏在枝叶后面,灯光落到地上只剩下稀薄的碎影。路宽车少,偶尔对面来一辆,开得慢,远光灯都不开。
这一片房子建得早,维护得好,路两边的院子都用矮墙或是绿篱隔开,墙头上爬了藤本月季,夜里看不清楚颜色,只闻得到隐隐的香气。
有几家院子门廊下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晕刚好足够照亮门口那一小片台阶和门牌号。
整条路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一星半点动静。
沈珀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车内。
车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片略开阔的区域,几栋房子离得稍微远一些,中间有一小片人工水景,水面上浮着睡莲的叶子,灯带沿着池边嵌了一圈,把水边的石头和植物照得轮廓分明。
轿车终于缓缓减速,拐进自家院门前的车道。
沈珀进门,发现客厅没开灯,落地窗把暮色放进来,整个宅子都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安静里。
他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猜测齐淼和沈廷应该不在家。
余光瞥见厨房的方向亮着灯,暖色光溢出来,在黑暗的走廊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梯形。
沈珀顿了一下,换了方向走过去。
越走近越能闻到饭菜的浓烈香气,和他记忆中农村小院的灶房飘出来的那股味道有一种微妙的重叠。
沈珀脚步放慢了一拍,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房霁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换了一身衣服,终于不是半永久的那件黑色T恤了。现在穿的是一件浅米色的衬衫,领口翻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裤子深灰色,裤脚刚好搭在拖鞋鞋面上。肩胛骨的轮廓撑起薄薄的布料,从背后看已经不像一个瘦弱的少年了,这完全是一个年轻健壮的成年男人。
整个人被这身衣服衬得温润成熟许多。
沈珀靠在门框上看着,久久没有出声。
房霁没注意有人来,正低头专心看电饭煲,顺手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上溅到的水渍。
沈珀看了几秒,开口:“做什么好吃的呢?”
房霁扭头看一眼,没有被吓一大跳,笑:“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是你太专注了。”沈珀抱着手臂,笑道。
“你吃过了吗?”
沈珀摇头。
“那正好。”房霁侧过身,朝他歪了下头,“过来。锅包肉,你尝尝咸淡。”
沈珀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着那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肉菜,颜色金黄偏棕,酱汁收得正好,上面没撒葱花香菜,在暖黄灯光下微微泛着油光。
在村里提过爱吃锅包肉,是齐淼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随口说的,他其实并没有特别偏爱的某一道菜,那时候也没指望谁会特意记着他的喜恶。
但是之后好几顿晚饭都有这道菜的身影,沈珀都快吃腻了。
没想到,这道菜隔了七八百公里,换了一个厨房,又出现在了面前。
沈珀觉得有些无奈,胸腔里泛起细细密密的暖意。
“你这就开始承包我的晚饭了?到新地方的第一步先熟悉厨房吗?”他歪着脑袋,调侃道。
“对啊。”房霁熟练自然地拿筷子夹了一块,拿手在下面接着递到沈珀嘴边上,“我听梁叔说你这几年肠胃和脾气都不好,嘴还刁得很,把三四个厨师为难走了……还烫不?吹吹再吃。”
沈珀一口没咬断,索性整块咬住,然后仰头张嘴让肉自己掉进嘴巴里。脆壳咬开,里面的肉还烫,酸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小珀少爷,怎么样?”房霁端着碗过来,假装紧张地问。
嘴刁坏脾气的小珀少爷嚼完咽下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好吃!你可以留下来了,小房厨师。”
小房厨师挑了下眉,受宠若惊:“那太感谢小珀少爷了。洗手去,开饭了。”
“我爸和齐姨他们不回来?”沈珀乖乖去洗手。
房霁:“嗯,他们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两人一块把饭菜端到餐桌,长而宽的餐桌,他们只占据一个桌角,面对面坐下来。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房霁吃饭的习惯还那样,埋头吃得快但不出声。
沈珀吃了几口,问:“学校怎么样?”
房霁咽下去:“很好,挺大的。”
“教室看了吗?”
“看了,老师带我走了一圈,教学楼、食堂、操场,还看了实验楼,比县中大太多了,转了半天我都差点没记住路。”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教学楼旁边有一排不知道什么树,刚抽新芽。”
沈珀说:“是梧桐。”
“梧桐啊。”
“嗯,我觉得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
“什么样儿?”
“黄叶子落一地,整条街道都是金灿灿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现在还早,等到秋天你就知道了。”
沈珀不细说,他想还是要亲眼去看才好,在这之前保留一些未知的期待吧。
生活要有一点期待,在对未来较为宏大的期待之中要交杂一些小小的期盼,对一棵树,对一片踩上去脆响的落叶,就足够一个人安顿下来,也不会再觉得日子难熬。
可能因为等待的时间流速有所不同,很容易分辨自己是否在等,却很难说清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是冬天飘雪簌簌而下,不遮视线,仅仅滤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知觉,等回过神来,整个世界就降落在春天里了。
房霁点点头,抬眼看他:“听说那个学校也是你的母校。”
“唔,是。”
“你高中是几班的?”
沈珀说:“竞赛1班。”
房霁表情有些犹豫,沈珀看出来,略一思索猜到一些什么,拧起眉头:“怎么?沈廷准备把你安排到竞赛班去?”
“沈叔叔是有这个意思,本来还在商量阶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特别坚定,还在学校跟人吵了两句……”
房霁很清楚外省转学本就麻烦,在高二这个节骨眼上更加棘手,人家重点中学的重点班级怎么可能会要一个普普通通的插班生。
所以在参观学校时,老师委婉地说可能没法如愿进入竞赛班时,他和齐淼都没有什么失落和意外。反倒沈廷突然跟应激了一样,一个劲儿冲房霁说,不会亏待他,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让他有最好的,彻底摆脱从前,弥补所受过的委屈。
房霁无言以对,他不理解沈廷口中所谓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沈珀“啧”了声,放下筷子。
这不可行,先不说学校和竞赛教练能否同意,竞赛班早在三月份就结束了全部课程,房霁所接受的教学模式和教材差异都挺大的,能够尽快适应并且稳住心态就很好了,毕竟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房霁补充:“而且,我也不准备在杭城高考。”这就更没有必要进什么竞赛班了。
沈珀扶额叹了口气:“没事,他就是间歇性听不懂人话,我回头跟他说说。”
有时候要想跟沈廷正常交流,就得用大声吵架的模式来说,怪累的,所以沈珀从小就不太想和父亲过多沟通。
吃完饭后时间还不算太晚,外面还有暮光。
想到明后天房霁就去学校了,他自己下周也要离开,沈珀决定再跟他出去溜达一回。
看着房霁收拾碗筷的背影,沈珀喉间上下动了动:“阿霁。”
“嗯?”
“或许你……想跳广场舞吗?”
“行。”房霁手一顿,扭头,“啥?”
从别墅区那道大门出来,周围还是很安静,暮色虚浮在头顶,迎面来的晚风把房霁的外套吹得微微鼓起来,让他很像一只突兀的大白气球。
沈珀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他看着地上的影子,房霁的影子斜斜的靠着他的,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缩下去,很是惹眼。他时不时瞥几眼,就是不回头,一路上都不说话。
这附近很静,沿着马路走,偶尔有几辆车子驶过去,路灯白晃晃的打下来,打在沈珀身上,衬得他肤色更白,整个人好像更沉闷了。
房霁趁着这个光盯了沈珀的背影几眼,插着兜,一路盲从,不管是直行还是拐弯,一门心思当沈珀的小尾巴。
直到沈珀停下脚步。
街对面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光和声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房霁一眼就看到了沈珀口中的那个广场舞组织,阵营不小,几十号人踩着铿锵有力的节拍,动作整齐划一,红扇子“唰”地展开,一下子连成片,跟晚霞烧起来似的。
各种人影在路灯和霓虹下面交织流动,热闹的近乎鼎沸。
这里和沈家那边的疏朗静谧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珀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房霁身上,对方正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里映着晃动的光影,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唇角慢慢勾起来。
在来到这里之后,房霁便不会像从前那样张扬直接了,沈珀隐隐觉得眼下这样才是房霁真实舒服的状态。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跳舞的人群,落在了广场对面那一排略显年代的居民楼上,习惯性地定位到六楼从左数的第五个窗户。
那里没有光,窗户紧闭,是曾经沈珀除了家之外,最常待的地方,他喜欢坐在窗边看广场舞。一看就看了好几年,眼睁睁看着一开始的几个股东大姨,慢慢组建起这支规模宏大的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
每次在他专心看舞蹈表演的时候,郁潺总会从后面过来揽着他的肩膀,揉乱他精心打理的头发,然后笑着说:“别光看热闹啊,你也去跳跳!”
沈珀已经好久没来过了,他一个人不大敢来。
风带着烤肠摊浓郁的香味吹过来,还有震耳的音乐声。六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但或许真的是因为身旁这个人的存在,一直以来萦绕着他的空缺感被填进了一点新的东西。
“去参与一下?”
“我……”
“沈珀!房霁!”
房霁顿住,眼神飘了几下才看到街对面的沈归。
看到她的时候,有点惊讶,相反沈珀面不改色,一点也不意外。
沈归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朝他们招手,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很兴奋。
他们过去,沈归把其中一根分享给房霁:“诺,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呢!”
“吃不完你买两根?”沈珀挑眉。
沈归撇撇嘴,理直气壮:“我本来是可以吃完的,只不过在买糖葫芦的路上又碰到了卖烤串的,尝了两小口。”她向来如此,心比胃大。沈珀习惯了,也就是逗逗她。
房霁也不客气,拿了就吃:“谢了。”
“嘿,我还想着抽时间去找你俩呢,这就碰上了!”沈归看上去很兴奋,故人相见分外亲切。
“你一个人来的?”房霁嚼了半天,有点酸,他顿了顿,把山楂核也咽了。
“嗯,凌燕桥送我来的,但是她没下车。”沈归小手一挥,随意指了指广场那边,“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我本来打算自己转悠一会就走了呢。”
“不跳舞了?”沈珀顺嘴问了句。
沈归下意识看向房霁,像是被噎住了,面露尴尬之色。
“你经常来这里跳?”房霁问的很自然,没啥太大的反应。他知道沈归爱跳舞,老是大清早在院子里练习,好几次把他吓一跳。
他的从容让沈归也放松下来,大方承认:“昂,我以前差点就加入他们的队伍了。不过就算只是个编外人员,也非常闪耀了!”
房霁扑哧笑了。
沈珀面无表情,早就免疫了。
音乐正换到一首节奏明快,带点民族风的曲子,鼓点铿锵有力,听着就带劲。
“要不要去跳两下?”沈归突然转头冲房霁说,自然的伸手拍了把他的胳膊,“我记得你在村里打麦场跟着收音机瞎蹦跶还挺带感,这曲子带劲儿,咱要不要跳一会?”
房霁愣了一下,没多犹豫,嘴角一扬:“行啊!”
沈珀全程保持沉默,最后一手一个糖葫芦,站在原地留守。
他叹了口气,抬眼牢牢锁定那两个家伙。
他们在整齐的队伍一侧,周围也有不少编外人员跟着跳啊扭啊,所以不算太显眼。沈归很快就合上了拍子,动作舒展,还有表情管理,笑容明亮,打眼一瞅就出彩。房霁站在她斜后方,手脚的摆动显得迟疑笨拙,他试着跟上鼓点节拍,刻意的模仿……
沈珀印象中,村里的打麦场总是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热闹和新鲜事儿。
太阳落下,夕阳把金黄的麦秸染成暖橙色的时候,不知谁家的老旧收音机又在吐着沙哑的音乐,场子上有跳舞的大妈,伴舞的大爷,坐那儿遛孩子纯听歌的大爷大妈,再加一个闲着没事到处窜掇的房霁。
他心情好了就跟着领舞的好好跳两下,心情不好就纯自己瞎扭,舞姿卓越,就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沉浸模样,看着像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怪吓人。
不过他不管别人,脚把地上的尘土蹭的飞扬,汗水在脸上淌出亮痕,等到跳高兴了,扭头就走。
沈珀好几次没跟上他的节奏,过会儿转头一看,这厮都快走出二里地了。
沈珀只好忍着想骂人的冲动追上去,看着那个昂首阔步的背影,心里不只是追上去对着他的屁股来上一脚的渴望,还有一丝不真切的感觉。
真有这样的人,仿佛疯……风一样。
而现在,这明亮的城市广场灯光下,震天的清晰音乐里,房霁在整齐划一的舞群旁边,动作收敛了,幅度也很小,手脚好像都变得不利索了。
一曲结束,沈归心满意足,转头挥着手过去,和房霁击掌。房霁的笑依旧很用力,只不过这次咬着下唇,耳朵泛红,还微微低下了头。
“沈珀!我俩跳得好不?”沈归还没忘了那边有个留守的大侄子。
她一喊,房霁也看过去。
沈珀面不改色,活动了下两根僵硬的手臂,慢慢点了两下头。
得到了认可,沈归开心地转圈圈。
房霁向这边走了两步,气息还有点微喘,停下来手叉腰看着他,眼睛映着广场流动的灯火,扬起下巴,嘴角咧开一点,露出洁白的牙齿。
“一起来啊!”
沈珀连忙摆手:“我看看就行……”
话音未落,他便被人拉住胳膊,往人群的方向走。两个阿姨很热情地让出位置,冲他招手喊道“小伙子往最前面站!”。沈珀耳根发烫,在房霁眼神鼓励下,走进了人声鼎沸,站在队列中间。
音乐再次响起来时,他学着领舞的阿姨抬起手臂,偷瞄旁边人的步子……音乐和笑声太响,让人头脑发热,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多跳一会儿吧,直到夜色完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