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降在春天里》疆磊

44、Chapter44 他好像有点

　　沈廷真的听取了建议，动作很快，隔了一天他们就得到通知可以去学校了。因为沈家离学校并不是很远，所以没让房霁寄宿，省略了搬行李的步骤，直接拎包去上课。

　　上午吃过饭其余人各忙各的，房霁独自等梁成把车开过来。他背了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穿着浅米色衬衫，牛仔长裤裹着长腿，干净利索，看到梁成主动笑着微微点头。

　　梁成下了车，帮他把副驾的门拉开，笑呵呵的：“早啊小房。”
　　“早，梁叔。”房霁去拉车门的那只手落了空，攥了攥拳。

　　别墅区总是安安静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房霁坐在副驾上，背挺得挺直，目光落在前方。梁成是个喜欢唠嗑的，把车子拐上主路之后就开始跟他搭话，语气平常。

　　“学校那边全都安排好了，直接去教务处拿个条子就行，省事儿。”
　　“嗯，我知道了。”
　　“你刚来这边可能会觉得节奏快一点儿，不过没事，很快就能适应了，不用着急。”

　　房霁点了点头。梁成说话的口气让他想起村里的那些长辈，比较亲切，所以慢慢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憋不住主动聊：“梁叔，您跟沈叔叔认识很久了？”
　　“哎，差不多二十年了吧。”梁成笑着说，“他年轻那会儿我就跟着他一起创业，后来小珀上学我帮着接接送送的，就成司机了！”

　　提起沈珀，梁成来劲了，那可是他看着长大的第一个孩子，就跟亲生的一样：“小珀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可皮了，在家里上蹿下跳的，一会儿没看牢就从沙发上翻下去，脑袋磕了个大包。”他伸手指了指额头。
　　房霁觉得惊奇：“真的？”
　　“真的呀，经常受伤…还记得有一年夏天抓蝌蚪放在他爸爸的茶杯里存着，后来他自己把这事儿忘了，老沈差点喝了！”梁成忍不住分享，张口就来。

　　房霁失笑，捂着嘴咳了声，脱口：“还挺可爱。”
　　其实，从现在的沈珀身上偶尔还是能看到曾经的样子的，只不过长大后会伪装了，变得阴险起来。

　　梁成赞同。
　　话到此处，他长叹一声，感慨：“以前多阳光啊，可惜现在不一样了，哎…”

　　房霁笑容逐渐收敛，他记得沈廷说过沈珀最近几年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已经好转了。他沉默着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和房子。脑子里那些他之前没在意过的细节，就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慢慢浮出水面。
　　在村里的那些时光，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细细想来多数还是枯燥重复的平淡日常。沈珀总是坐在院子里或是宅在房间里发呆，偶尔帮齐淼干点活，干得很慢很细致，好像在磨时间。不止白天，晚上也是，有几回房霁起夜出来，路过堂屋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耷拉着脑袋，怪吓人的。

　　他和齐淼都听信了沈廷的嘱咐，理所当然地认为沈珀不喜欢热闹不喜欢出门，所以，不强迫他出来。甚至后来，他们和解尝试做朋友，沈珀主动提出想跟着他出门，他还是会犹豫会拒绝。
　　此刻后知后觉，沈珀本人从没亲口说过他喜欢安静，讨厌出去，从没表现出病痛折磨下痛苦难受的模样。而他也从没追问，把一切归咎于少爷脾气古怪。
　　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一句，你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睡不着，是不是会无聊…

　　房霁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望着窗外，嘴唇紧抿。

　　“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也别担心，他一直在积极治疗呢，今天还约了个医生，再去看一下。”梁成见他沉默，也觉得氛围有些沉重低落，于是赶紧提高声音。
　　“……看心理医生？”房霁抬眼。
　　梁成点头：“就是定期复查，这几年都这样。”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生病的事。”
　　“嗯，他这人吧不太会跟人讲这些，越熟的人他越不讲，怕别人担心。”

　　“……”

　　房霁不再言语，眼珠转动，已经看到了前方的校门口，但是脑子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里脱身，依然愣愣地坐在那盯着窗户看。
　　梁成的话让他开始怀疑，他在沈珀心里的分量是不是比自己想象中要多一些呢？

　　如果是真的。
　　他好像有点开心。

　　周一开学并不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从路过的学生脸上依稀看得见对短暂周末的留恋，和熬夜后的疲倦。
　　房霁下了车，和梁成告别，进了校门。

　　阳光透过头顶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今天的天气很好。
　　高二普通班的教室在五楼，风贯穿回廊，带着隐约的凉意吹淡了室内沉闷的气息。

　　他径直去到办公室，见了新班主任。1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干练的女人，姓陈，就是前几天带他们参观的老师，1班的数学老师。
　　她很平静，淡淡微笑，又跟房霁强调了一些事项，就领着他去班里。

　　陈老师推开后门，房霁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现在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埋首在成堆的试卷课本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只有少数几个人在讨论，声音压得很低。
　　开门声和脚步声打破了这片专注的寂静，屋里的人条件反射般抬头，目光循声投过来。

　　房霁站定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按照齐淼的话来说，很青春很干净，终于不像原来那么灰扑扑的了。
　　不过他在大山里跑着长大，风吹日晒，皮肤是匀净的小麦色，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不算太黑，但与教室里大部分白皙或略显苍白的脸庞形成对比。个子倒是不矮，应该有一米八了，身板精瘦，站在讲台边上脊背挺得笔直。

　　陈老师没急着说他的事，慢慢扫视整间教室，目光在几个空座位上停顿了几秒。

　　房霁站了会儿，感觉有不少视线直勾勾地对着他，垂下眼。

　　“来，打断大家一下。”陈老师这会儿不笑了，嘴角绷着。她靠在讲台边，先是咳了一声，“这位是新同学，他从外地转来，情况比较特殊，希望大家以后在学习上，生活上可以帮助新同学尽快融入。”
　　话也很少，说的很标准简单。

　　台下响起了不太整齐的掌声，更多的的是继续审视的目光和低声的讨论。这个时候突然转进来一个插班生，本身就是个容易引起关注和议论的事。

　　陈老师转向房霁，语气温和：“你介绍一下自己。”
　　房霁点了下头，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陌生的面孔。他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大家好，我叫房霁，房屋的房，雨后初霁的霁。”

　　台下一时有些安静，陈老师出声：“好，房霁，你坐那边吧，靠窗第四排那个空位。”

　　房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过去。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旁边的男生目不斜视，认真刷题，入定了一样，倒是他前面的男生扭过身子来瞅，脸上全是笑，看着狗狗祟祟的。

　　房霁没有理会，压了压戳下巴的衣领，把新课本都搬出来。他不知道这节课到什么时候结束，没有手表，教室的时钟放在后面，又不好总是回过头去看时间，索性打开课本看起了英语课文。
　　英语算是他学得最好的一门了。他翻了半本书，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下课铃声终于响了。陈老师拿起试卷走了，教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伸懒腰打哈欠的，约着出去的，没有很吵闹。

　　房霁合上课本，就在这时他那同一个姿势保持了半个多小时的同桌终于有了动静。
　　男生摘下金边眼镜，转向房霁，脸上带着一种大方和气的笑容，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看着也是好脾气。

　　“你好，刚才没好意思打扰你学习。”他声音细。
　　房霁刚想趴在桌子上眯会，动作一僵，眯着眼睛看男生。他咧嘴笑了下：“昂，你好。”
　　“我叫赵铭俞，很高兴认识你。”
　　房霁点点头，看了他两眼。男生白白净净，浅色外套里面是校服，衣服扣子仔细扣紧，头发也是一丝不苟，笑容看着就标准。

　　“你叫房霁对吧？不是本地的？”
　　“我北方人。”
　　“北方人啊，怎么这个时候插班？咱们班进度挺快的，你要是有啥不熟悉跟不上的，尽管问我！虽然我成绩也一般。”赵铭俞的热情扑面而来，房霁能感觉到对方释放的源源不断的善意。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
　　“别客气。”赵铭俞摆摆手，还想说什么，前排那个上课的时候转过来看了房霁好几回的男生也转过来。

　　他看着胖点，眼神直勾勾的，在成功对上房霁困倦的眼睛时，绽放了一个超级明媚的笑容，笑得怪憨。

　　“哎哥们，欢迎你啊，我叫李钟。你是不是我们的新舍友啊？”
　　房霁：“我不住宿。”
　　李钟：“噢噢，那也没事，前后位以后多多关照！”
　　“对，李钟成绩比我好。”赵铭俞在一旁插嘴。

　　房霁没料到他们还挺热情。

　　突然一本书拍过来，砸在李钟的桌子上，三人看过去。

　　“你俩别烦人家了，赶紧交物理作业啊！”女生声音爽朗，怀里抱了一摞书。她没看房霁，不耐烦地等待。
　　“哎呦忘了忘了，橦老师赎罪！”李钟把作业本抽出来，恭恭敬敬交上去。
　　赵铭俞瞥了后面一眼：“我的等会儿去给老师，张章拿去整错题了。”

　　她点头，转身就走。

　　“这个是孙……”
　　李钟正要热心肠给房霁介绍人，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喊，刚才走了的那个女生探头，指着他们。
　　“哎！不用你介绍我啊，我自己会找一个正式的时间跟新同学正式的认识！”她瞪着眼睛警告李钟，说完又走了。
　　“……”
　　赵铭俞扶了扶眼镜，说：“她就这样。”

　　房霁托着腮沉默，他不急着融入，就算是以前的学校以前的班级，他也不是健谈爱交际的那个，可能是因为他耐心不多，不喜欢聊闲天说废话。

　　旁边的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不知怎么的就聊起来一道物理题了，凑头研究。
　　房霁慢慢转过脸，教室里一堆一堆的人，看着和县中的没有太大差别。他是突然被扔进来的，但是现在看来没有引起太大的变动，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站稳脚跟，走一步看一步，总能应付得来。

　　上课铃声又响了。

　　“赵…赵铭俞？下节什么课啊？”他轻声问。
　　“生物。”

　　房霁皱起眉。

　　嘶…又有点应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