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镜花水月 温南烛为南 ...
-
殿内,床幔掀开,南诏王的真容露出。
温南烛看得眼神有些失焦,这哪里是人,应当是一具被巫蛊操作的干尸。
周身皮肉紧紧贴附在嶙峋的骨头上,整张面皮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像是长久泡在寒水里褪尽了所有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幽深的黑洞。
原本饱满的皮肉尽数干瘪收缩,脖颈处的皮肤皱巴巴堆叠在一起,根根青筋如同枯败的青藤盘绕在骨节上。
唇瓣发乌,薄得几乎看不见肉色,连睫毛都干枯发黄,脆弱得一碰便会簌簌掉落。
如此情形还能活着,倒也真是一个奇迹。
他呼吸着,胸腔隔着单薄衣料,带动出极其微弱、滞涩的起伏,手指僵硬地微微蜷缩一下,眼缝里透出一点浑浊黯淡的眸光,带着活人的神智,却被困在一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干朽躯壳之中,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吓到了?”乌青的嘴唇蠕动,发出声音。
温南烛迅速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摆好银针,语气自然稳重:“没有。”
“哼,本王变成这样,那些来治病的大夫每一个不害怕的。”南诏王枯瘪的眼中多出一丝狠辣,连说话的语气中也藏着锋芒。
“王上先躺下吧。”
温南烛语声清淡,抬手轻轻扶稳南诏王枯瘦嶙峋的肩骨,缓缓将人放平躺卧。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毫无活人温热肌理,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寒凉,是被毒素啃噬本源、元气散尽的枯败之态。
温南烛像对待寻常人一样对他,神色未变,动作也未变,不轻不重,待他躺稳,才取过托盘中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指尖轻捻,数十根寸许长的寒针在烛火微光里泛着细碎清冷的银光。
温南烛神色沉静,眸光凝定,手法娴熟沉稳,没有半分迟疑地将针落下。
银针匀速旋捻入穴位,深浅分寸拿捏得极好,毫厘不差,这样可以稳稳锁住溃散的根本元气,筑牢周身根基,止住本源继续流失。
银针落入身体,南诏王感觉自己干枯已久的身体窜出一股暖流。
他看着眼前带着面纱的男子,这双温柔的眉眼瞧久了,却觉得有些眼熟。
可还没看出什么,意识便昏昏沉沉的开始消退,是迷香起了效果。
温南烛余光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看着他在迷香下晕过去,紧接着指尖翻飞,银针接连落于命门、肾俞、膏肓三处大穴,针入肌理,握着针的手微微用力,却在关键时间松开。
这些穴位可以疏通他的身体,顺便将泄露精气的地方补住,帮助他一点点唤醒沉寂枯竭的脏腑气机,滋养这副早已衰败的肉身。
但终究是镜花水月,温南烛心里清楚,他现在所做的这些,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之前那服药配的实在精妙,虽然服用有毒,但互相制衡,也在吊着他枯败的身体,坚持天天用药,再活个一年半载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
萧王后被拦在殿外,直到温南烛施完针推门而出,才打破这份僵局。
“王上等一会会醒,将药煎上,等他起来可以服用。”他对总管太监吩咐,然后来到姒云稷旁边,轻车熟路地无视其它两人。
“来人,将这两人看守起来,若是王上出任何事情,唯她们是问。”萧王后冷声发号施令,眉宇间带着怒意。
姒云稷不恼不惧,将视线落在韶音公主身上,等着她的回复。
可她迟迟没有说话,等着宫人靠近,总管太监已经看愣了,冷汗涔涔往下冒,这就不管了?
就在宫人贴近两人的时候,韶音公主终于喊道:“放肆,是王兄同意他的医治,有没有事情,王兄醒了自有定夺,轮得到你在这里越界。”
萧王后被怼得哑口无言,她现在手中没有握住全部实权,又失了一份信任,她不敢暴露全部野心,只能攥着拳头忍下这口屈辱。
姒云稷不悦的扫了眼韶音公主,明明是一个阵营的人,却要等到抓自己人的爪牙贴近身上才出声阻止,真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我们走。”她道。
温南烛睨了众人一眼,跟着姒云稷往外走。
众人看到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结果,在南诏最尊贵有权势的两个女人面前,毫无谦卑甚至目中无人,脑袋够硬。
萧王后微挑的美眸流转,从韶音公主身上落到姒云稷身上,看着那个孤傲的背影,心中多出一丝狐疑。
两人骤变的气氛似乎在说这不简单。
“南诏王怎么样?”
“他的寿命不会超过七天,前五天回光返照,会让所有人产生他快要恢复的错觉,但在第六天起,无力回天,就是彻底的死期。”
“可以,但是秦羽这个人,不能深交,这段时间我们要想办法将所有的权利拢归到慕容平手里,到时候还要你多多出面。”姒云稷目视前方,地上的砖块平滑整齐,阳光洒下,半是阴影,半是明亮。
温南烛看着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但深不可测,似乎除了对权利的极致追逐,没有其它情愫,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她又释放柔情。
他讨厌待在这里,讨厌被利益裹挟,但对于她的命令又总是无法拒绝,命运似乎总在推着他。
就在烦躁占据理智高地的时候,他忽然清醒过来,自己只是为了复仇,视线从姒云稷脸上移开,轻轻“嗯”了一声。
汀兰街巷尾,小院。
钟玲珑读着《素书》,这是听七当初为她拿来的,但那时候忙着照顾王萍儿,又觉得书中的文字古板无趣,一直放着。
如今书还在,可是人不在了。
窗户边传来异动,魏东旭脑袋伸进来,仰着笑脸问:“钟姑娘,你知道殿下去做什么了吗?”
“不知道。”钟玲珑头都没抬,直接回答。
“我有要事禀报,殿下和温公子一起不见,你们是朋友,难道不知道吗?”魏东旭说话时刻意放慢语速,眼角余光悄悄观察钟玲珑的神色变化,嘴角极细微地往上挑了一下,转瞬又压下去。
钟玲珑烦躁地抬头,将心中的不耐烦摆到脸上,“她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怎么可能知道。”
魏东旭脸上依然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眉眼弯弯看着十分诚恳,可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只是问问,毕竟你们是好朋友,怎么可能有事情只告诉一人,而不告诉另外一个。”
“那你去问她啊,问我做什么?”
钟玲珑内心白眼已经翻上天,看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虚伪,没有半分赤忱,说的话阴阳怪气,真当自己听不懂。
不过对于钟玲珑的不友好,他倒没有挂脸,而是脑袋向前一抻,看到她手边的书套近乎,“素书啊,我也看过,不过这书讲了以道为根本,教人修己识人、审时进退、克制私欲、规避祸端,姑娘怎么会读这种书?”
“你读这本书为什么,我读这本书就是为什么。”钟玲珑面无表情。
魏东旭讪讪点头,“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知道你,魏东旭,有什么事吗?没事就请离开。”钟玲珑打断他。
魏东旭抿唇,长舒一口气,“行。”
转过身去,他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中浮现出冰冷,对于钟玲珑和温南烛的身份,他有过调查,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医者,仗着救姒云稷,便目空一切。
若是换作从前,在大夏,她们连跟自己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所受的屈辱,他势必要全部拿回来。
太阳悬在当空,照得人眼晕,他现在应该做些别的事情,与姒云稷拉近距离。
就在这时,他的小厮来了,此人虽然明面上是小厮,但却是父亲安排在他身边,武功高强的侍卫。
“公子,大夏传来一些消息。”
“同我说说。”魏东旭脸色一变,迅速揽着他进自己屋。
“如今大夏各城镇街巷都散播着承曦长公主的恶言,这些恶言传播迅速,应当是楚相等人故意散播,有些受过公主恩惠的百姓想为其正名,但话还未出口,便会被人处理,恐惧之下现在没人敢说长公主的好。”侍卫张奇言简意赅。
“殿下威望极深,凭这些话如何能撼动她的地位?”魏东旭觉得有些可笑,大夏历经几十位帝王,可在未继位的储君之中,威望最高的便是承曦长公主,而且她作为一个女子,顶过无数流言,稳坐此位,可见其能力出众。
张奇摇头,“人言可畏,这些话一天两天或许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可就未必了,人心多疑,经不起猜忌,如果公主殿下现在不能回到大夏,做些什么,人们会渐渐被这些话语侵袭,觉得殿下她德不配位,现在在逃避,她若是输了,我们所做的一切也就功亏一篑。”
他慎重交代,魏东旭脸色逐渐凝重,看来只是刺杀还不够,他们想要彻底毁了姒云稷。
之前的刺杀是南诏王派的人,那么如果他们知道刺杀没有成功,接下来还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将姒云稷彻底留在南诏,让她永远消失,他们才能彻底安心。
“你下去守好宅子周围,要留意最近来到南诏的人,必须保护好殿下。”魏东旭吩咐。
“是。”张奇抱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