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往事》飞翔的番茄炒蛋

59、暴力的终极（九） 天花板的灰

　　天花板的灰尘簌簌下落，吊灯不停摇晃，晃得屋内光线明明暗暗，谁都没有说话。

　　方哲还是抱臂站在中间，他看着沈宗悦，平静道：“沈宗悦总司令，既然你意见最大，就从你开始吧，陈述你的观点。”

　　沈宗悦看着方哲，说：“我的观点已经陈述完了。”

　　方哲打量他一番，笑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这不关你事，对吗？”

　　沈宗悦沉默。

　　方哲继续问：“那你在战场上遇到的从你手底下出来的兵也不关你事，对吗？”

　　“你什么意思？！”

　　沈宗悦气得跳起来要揍方哲，方凌飞立刻起身按住他，两人眼看就要扭打起来，方哲的信息素再次放出，浓郁的栀子花香再次填满指挥所。

　　沈宗悦憋屈地坐回去，不回答任何问题。

　　方哲冷笑道：“打到这种程度你还是觉得这不关你事，是吗？”

　　沈宗悦垂头坐在椅子上，说：“不是，但你们的事不是我们的事，要打你们自己打，就跟很久以前一样。”

　　方哲失笑，这老东西真是……

　　再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事。

　　方睿放下漏完水的钢笔，终于说话：“沈宗悦总司令，这早就不是你们、我们的事了，这是全社会共同的事。”

　　隔着电脑也打不起来，沈宗悦只能怒目而视：“这是你们在绑架我们！”

　　方睿拖过来一份文件，迅速翻到某一页，尽量贴着屏幕让沈宗悦看清。

　　他解释道：“这是我上任以来的人员变动名单，包括一年半代理家主任期和半年正式家主任期的，你仔细看看，在我任职之前，方家的高层人员构成主要是方家内部嫡系血缘，九成为alpha，beta的人数为三人，omega没有……这是最近的方家高层人员构成，主要为方家内部嫡系和外部招募人员，大概比例为6:4，七成为alpha，剩下两成为beta，一成为omega。”

　　方睿又翻出一页，再次贴上屏幕给沈宗悦看，他说：“这是方家核心企业最近的中基层人员比例构成，是个表格，您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沈宗悦看得很清楚，他不由自主地念出声：“……77%的社会招募人员！这怎么可能？！”

　　方睿剜了一眼方哲，都怪他不服输，偏要跟那群老顽固斗！方家快被方哲换两遍血了。

　　方哲当然看见了，他偏着头假装没看见。

　　方睿叹口气，他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方睿扭头没看见张采薇，才想起来这是视频会议，他扭回来稍微提高些声量，问：“张采薇家主，你们的数据呢？”

　　张采薇还在想着沈宗悦的话发呆，猛然被点名，吓了一大跳，她无措地看向张伦。张伦正微笑着鼓励她，他从身侧的书架上翻出一份文件递给张采薇。

　　张采薇翻开文件，找到她想要的数据，学着方睿的样子贴在屏幕上给沈宗悦看。

　　她左手握紧腿上已经翻得破破烂烂的《政治经济学概论》，沉声道：“这是张家最近高层成员的构成，一半张家嫡系一半外界招募人士，性别比上，四成的alpha，四成的beta和两成的omega。”

　　她又换了一页，继续说：“这是核心企业的中基层比例，98%，近乎100%的外界招募人士……因为，因为是我当家主，因为这个，张家跟着李富成离开的人很多，空位太多了……李富成那边有很多人都是我的……叔叔阿姨。”

　　张伦接过文件，向她狠狠点头，张采薇松口气。

　　沈宗悦沉默。

　　沈祎终于不再皱着眉头，他又挂起礼貌的微笑，说道：“沈宗悦总司令，政府这边基本都是社会招募人士，就不用我多解释了。”

　　方哲静静听他们说完，继续质问沈宗悦：“家族内部无血缘家族成员增多导致家族企业化、社会化是李富成这种人完全接受不了的，这意味着家族顶层不再是根植于社会但独立于社会的个体，而是被社会彻底吸收成为社会运作的一部分，家族赋予的独特性在消失，所以李富成反了，不是因为我们要打内战，是因为他的根被掘了。他发表演讲，他发动战争，就是要逆转这一过程，回到那个三家共治甚至李家独大的时代。沈宗悦总司令，你现在还觉得，这场战争跟你无关吗？”

　　沈宗悦哑口无言。

　　方哲见沈宗悦再次陷入沉默，于是略过他，开始问方凌飞：“方凌飞总司令，你有什么观点？”

　　方凌飞缩着头，说：“没有。”

　　方哲笑了一声，说：“那我就说说你的问题吧。

　　首先，傲慢自大，张乐天总司令军衔再低也是张家派来的司令，你们理论上是平级的，你一句别搞了打发走，这是什么意思？

　　其次，抗拒交流，张乐天总司令想要数据，你就给他，那是什么绝密机要吗？值得你这么藏着？敌人都比盟友知道的多；

　　最后，知情不报，总指挥所没了，你第一反应不是报告给方睿家主，而是躲起来，假装自己还在抗战，导致前线告急，损失惨重，这是严重的责任逃避，这是你最大的问题！

　　你居然还有脸拿吊牌质问别人？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

　　方凌飞被方哲说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隔着衣服握住吊牌，沉默半晌，回答：“方哲少爷说的对。”

　　两滴泪水落在指挥所晃动的地上，这暴躁的alpha说完居然流泪了。

　　方哲最后转向张乐天，这位总司令也看着他，坐得特别直，看起来态度端正，但仔细看眼神涣散，好像灵魂出窍了似的。

　　方哲刚脱出口的话梗了一下，再批评这位也没什么用了。

　　于是他转向张采薇问道：“张采薇家主，你哪找来的这种总司令？”

　　这不就是你哪找来的垃圾货色文明版吗？！

　　张乐天一听这话，空茫的眼睛再次注满委屈。

　　他刚想伸冤，张采薇突然出口打断他：“方……方哲，张乐天总司令是张家十分优秀的将领，就是……实战经验少了点。”

　　张乐天感动地望着张采薇。

　　方哲叹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过了一会儿，韩青的声音刺啦响起：“方哲先生，找我什么事？”

　　方哲长话短说：“韩青女士，你派来的总司令和另外两个总司令一起把总指挥所搞没了，我们正在开会讨论，打电话给你是为了问清楚，你为什么派张乐天少将来当这个总司令？”

　　韩青那边直接连呼吸都没了，好半晌她才磕磕绊绊问道：“什……什么没了？”

　　方哲打开免提，让韩青的声音传遍全场，他再次说：“总指挥所没了。你派遣张乐天总司令时，说了什么？”

　　韩青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解释道：“我让他老实点，别给我女儿添乱就是给张家争光。他到底干了什么？”

　　方哲平静回答：“韩青女士，别着急，我们正在记录，很快就会发你一份会议纪要。”

　　张乐天的眼神彻底死去，他搞那么多，都是错的！

　　张采薇也沉默了，妈妈派遣张乐天的决定根本没有跟她商量过。

　　方哲再次问道：“韩青女士，张乐天只是一个少将，根本镇不住前线的将领们，你为什么派他？”

　　韩青在那头叹了口气，解释道：“因为没人了。张家就几个将领，一大半跟着李富成跑了，军衔最大资历最深的张亦山觉得张亦玫的死有蹊跷，绝对是我搞得鬼，所以不服我，任命他为总司令根本不可能。我只能派张乐天做做样子，他在那个位置上老实呆着，能配合别人是最好的选择了。”

　　张乐天像是被打击到一样，他也低下了头。

　　方哲问道：“韩青女士，也就是说张家的总司令不能换人了吗？”

　　韩青想了一会儿，说：“不行了，没有更好的人选，除非张亦山愿意配合。”

　　方哲得到答案，直接挂断通讯：“多谢韩青女士的协助，我们这场会议做出的决定也会一起提交给你一份。”

　　张采薇听着这段对话，心里又想起张家现状，她盯着桌面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又下意识看了眼张伦，张伦没有笑容，他只是态度柔和地向张采薇轻轻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张采薇听到他说：“等方哲决定。”

　　张采薇又抓住腿上的书，跟方哲说：“方哲，这件事你做决定吧。”

　　方哲有些意外，这个omega又长进了？他随口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方哲看着还在哭的方凌飞，自言自语道：“方凌飞换不掉，暂时没有比他更熟悉前线的总司令人选了。”

　　方哲转向沈祎，问道：“沈祎总统，政府还有与沈宗悦同级别的人吗？”

　　沈祎也叹气了，他说：“没有，沈宗悦威望最高，很多人愿意听他的，而且……沈宗悦带兵能力确实很不错，这是我派遣他的根本原因。”

　　沈宗悦听见他们讨论自己，又抬起头来，但眼神早已不再坚定。

　　方哲边想边说：“威望很高？也就是说，沈宗悦这种思想其实在政府军中十分常见……确实，这样的话，突然把他换掉反而容易让政府军逆反。”

　　沈宗悦听见这种结论，苦笑一声，又垂下头。

　　方哲想了好一会儿，才总结道：“三个都换不掉，三个都得干活，但一干活就打架，现阶段也没人能压得住他们。”

　　方哲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全都垂着头，怨气浓得都能招鬼了，一点儿斗志都没有。

　　他轻咳一声，宣布道：“那就再加一级，我做总司令，你们做各自军队的总司令，一切交流和协作都要经过我的审查。”

　　摊在椅子上的三人全都抬起头，神色各异。

　　张乐天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然后认命似的点头。

　　方凌飞结结巴巴，他说：“方……方哲少爷，我做错了太多，实在不适合继续担任……”

　　方哲打断他：“那就做好你能做的事，别让口袋里的吊牌再多几个。”

　　方凌飞再次隔着衣服握紧胸口的吊牌，他眼睛发热，心里涌上一股斗志，他大声道：“是，方哲少爷！”

　　方哲转向从刚才开始就死死盯着自己的沈宗悦，问道：“你有什么异议？”

　　沈宗悦看向沈祎，又看向张采薇和方睿，他们居然没有异议。

　　他最后看向方哲，咬牙道：“你有什么资格担任总司令的总司令？你只是一个18岁的小孩！没有身份，没有军衔，没有经验。”

　　方哲被这话问笑了，他反问沈宗悦：“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解决现在的问题？你有能耐让方凌飞和张乐天听你的吗？你有资格让沈祎总统、方睿家主、张采薇家主配合你的行动吗？你有权力整合联盟内的所有资源吗？”

　　沈宗悦再次被问住，方哲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死穴上。

　　他挣扎着说：“但你解决不了我提出的问题，那些历史，那些观念……”

　　方哲听他又绕回去了，不耐烦道：“我不是来解决历史，解决矛盾的，我是来打赢战争的！战争胜了，才有未来，有了未来，才有过去。你现在在这里纠结过去，根本毫无意义。李富成要是赢了，你就继续在政府被废、顶级家族统治一切的历史里呆着吧。”

　　说完，方哲不管沈宗悦什么反应，他转向电脑里的三人，问道：“你们有什么异议？”

　　沈祎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这种时候愿意挑大梁并且能够挑大梁的只有方哲一个。

　　他表态道：“我没有异议。”

　　张采薇沉默，她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她只能慢慢观察，慢慢学，她回答：“我没有异议。”

　　方睿眉头都皱成一条山脉了，他气愤地看着方哲，用眼神问道：“不是半个月后就回家吗？”

　　方哲这次不再回避他的视线，他看见方哲轻轻做了个口型，他说：“为了你。”

　　方睿一下子被这三个字击中，他想起方哲临走前说的“不愿输掉战争，输掉你的未来”，他看到方哲的决绝和坚定。

　　他只能说：“……我没有异议。”

　　方哲终于笑了，他开心地向方睿点头。

　　随后，指挥方慧和方随云挪动整个西区沙盘，调到三位总司令和三位联盟主事人之间。

　　指挥所还在晃，但比刚才小了很多。

　　这里毕竟是大后方，李富成的渗透再怎么深入，能够抵达的兵力依旧有限，四个连足够他们守住八号阵地了。

　　方哲估摸着再过一会儿，纪彩云和方浩南就会回来。

　　他双手撑着沙盘边缘，说：“行了，现在我们开始解决战场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