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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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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时老冰王才宣布了退位,晚上鎏阳宫里就是筵席铺满。即将继位的新王当然免不了被人前拥後簇著。老冰王坐在右尊位捻著胡须笑,不时与坐在旁边的王妃说上几句。四位皇女也都借此机会回来宫中,六殿下慈郎正被姐姐们逗弄著,难得地没有窝在哪里呼呼睡。
忍足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那个原本就喜欢被簇拥著、现下正是一袭水蓝色华衣锦服广袖长袍的人,如鱼得水地周旋在众人之间,游刃有余。
怎麽说都是收买人心的第一场筵席,无论是气势还是睿智,交际的手腕都很重要。迹部是可以做得很好的,他一直也都做得很好,这大概也是一种王位继承人的自觉罢。在绝大多数人面前的迹部景吾都是如现在一样华丽优雅的人,强势的时候也自有天成的王者之气。想必在他中毒昏迷的日子里,那些原本不服的大臣也充分地见识到了这位新王的厉害之处,否则依照以往受到暗杀的频率他能活著醒过来简直是个奇迹。
最後向人群中望一眼,那人正挂著极有压迫力的笑容对一位权臣说著什麽,睥睨天下的神态,已经完全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忍足笑笑转身,提步离去。
迹部几乎是冲进景阳宫的,好在忍足早已将侍卫婢女遣散,也便没有人看到他们未来的王这样的狼狈之态。被忍足扶住手肘迹部才好像松了口气一般,闭上眼睛抬手按压著太阳穴问道:“你怎麽独自回来了?”淡淡的桂花酿的味道浮在空气里。忍足扶著他干脆坐在了殿前的台阶上,拉下他的手,自己为他揉起穴位来。
“我现下又不能喝酒,在那里看你们喝得痛快简直是一种煎熬啊。──就猜到你会喝多。”听到忍足的叹息,迹部摆摆手正掠过他缓缓揉动的手臂:“这点酒哪里算多了。不过,你总算听话一回,不然连凤伯伯都懒得管你了。”忍足轻笑:“是,是。为了不让小景劳心劳神,不让凤老先生忧心,我会忍耐到彻底康复的。”
迹部哧哼一声啧啧嘴道:“你早就信用破产了!好了好了不用揉了。”忍足也觉得差不多了,便收回手半搂著他:“喝了这麽多酒一会儿会冷的。”迹部迷蒙著眼感觉很无力,一歪头枕在了忍足颈窝:“不冷……你还在……就没关系了。”一句话说得零零碎碎,像是梦中呓语。如果是清醒著的他,大概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话的罢。果然冲冲撞撞的回来,是以为他走了吗。忽视复杂的心情,忍足微侧头下颔蹭著他的发又低首凑上前去吻了他额际。
“在满月下说谎会被惩罚哦,小景。”忍不住想逗逗他不让他睡著。
“……骗、人……”听起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景你说什麽?”怕他冷,忍足将人又揽紧了些。
“……”好不容易听清楚呢喃的话语,忍足心下一痛,俯身吻了他的唇。白月光下盛满牡丹的庭院,暗香浮动的夜色中,零零散散的细语被拼凑的句子。
“什麽都瞒著我,比说谎、更可恶……”
……
一整个晚上环抱著他坐在殿前,直到卯时忍足才将人安置回寝殿榻上。帮梦里也微微蹙著眉的人褪了外衣,盖上薄被,忍足再次亲吻了他的唇角。
“就当是、最後一次瞒你,景吾。你要好好的。”
迹部追到花赏园的时候,满园的水榭亭台假山顽石间穿梭的、只剩清晨冰冷的风。就算仍是盛夏里,北国的拂晓亦是风寒刺骨,连第一缕光都被宫门院墙阻隔了,暗色的清晨。
如刀的风鼓起广袖襟袍,剌剌作响,迹部缓下步子停在园心。
“我知道你在。出来。”
不高不低的声音却似乎平息了气流的躁动,良久,假山边踱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天色太暗,他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为什麽。”问,亦非问,当他睁开眼只留下一室的空旷,就像是他无声的留言──其实早已猜到。
“景吾身边,不该留无用之人。”他仍然对一切冷漠,包括他自己。就算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他对自己的狠绝。迹部尝试著平复下心情,缓声问道:“就算没有了武功,也不代表什麽都做不到。而且……”
“景吾,”即使是打断别人的话他也可以细细潜入般地不动声色:“王者之路是由不得任性的,我既已失自保之力,留在你身边、便是你的负担。不然,你也不会想让我去青了,不是吗?”
无法反驳,迹部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你会成为冰,最好的王。我遗憾的是,对你的承诺,只到你需要我。现在无法兑现,我就以另外的方式支持你。”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那样的方式呢?!我留你,不行吗?”也许应该感谢昏暗的状态给了彼此最好的掩饰,看不清倔强的脸,他仍是清浅笑笑。
第一缕光从东面打来,忍足阖上眼又缓缓睁开。
“景吾,要用什麽理由留我?”看出迹部的怔忡,那个表情依旧单纯得就像在说他不知道一样。忍足柔和了表情,也渗入了丝丝伤感:“景吾可有听懂那首词的意思?还是你不愿意懂。
“你答不上来,那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你都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你该知道,忍足侑士不做亏本的生意。
“不是同样的感情。
“忍足收受不起。”深深地看迹部一眼,他敛目转身。
风起。
“忍、足、侑、士!”一字一顿像从胸腔中喷薄而出的字,伴随他旋身离去步上廊台的一瞬间,迹部飞出的匕首堪堪扫过忍足的发尾、孤注一掷地扎进了门廊的木柱中。
他仍是背对著他仰起头。
天亮了。
上元256年柒月一十八日,历曰:吉神趋来,司命、益後、阳德、除神、相日、不将,宜祭祀、祈福、斋醮,嫁娶。冰,英王迹部景彦退位,长子迹部景吾顺位继承,史称冰景王。
即位之日,自是盛况空前,举国上下民皆如庆,宫中更是热闹非凡。整套的祭祀继位仪式下来已近黄昏,国宴上迹部向老冰王行过大礼,再与众臣表志陈词,言语间英气勃发,豪情万丈,举手投足,锐利傲显。
其中冷漠,亦只有几人能懂。
罢了宴,迹部独自坐在花赏园,此时夜已深寂,北国夜里的冷就算无风,也能让人从心底渗出些寒来。
“倒酒。”娆月不敢怠慢也不敢出声。
“王上筵席里还没有喝够吗?怎得忽而成了酒虫子呢。”偶能回宫的大长公主迹部景竹,如今已是嫁做他人的荣国夫人、带著几名侍女随从端著笑走至亭前。迹部起身步下阶亭伸手扶著身怀六甲的长姊:“王姐何必千里迢迢赶来凑这个热闹呢,都说了不用撑著身体前来了。万一出个什麽差池我那姐夫不得找本王拼命?”迹部出言调侃,声音却是极尽浅淡,景竹看看他忍不住叹息。
“你们都下去罢。娆月,你也下去罢,酒水一并撤走。”娆月看向迹部,见王上似是会意也没有拦著的意思,便收了酒水端了黑檀木茶盘拜过离去。迹部扶著长姊坐靠在亭中。
“姐姐是来训话的吗。”不管是在如何心境下,拐弯抹角从来不是这个君临天下的弟弟的风格。骄傲至此,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迹部景竹拉著弟弟坐下,抚著他喝过酒依然冰凉的手叹道:“当年的小五现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王了,姐姐就是想训话,也得要掂量斟酌著、别一个不小心落了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姐姐多虑了,我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迹部淡道,语气平和。景竹笑笑——那人是走了,倒是把弟弟变成了他一样。
“居然不是──‘本大爷怎麽会做出那等事来,啊嗯?’”
果然是姐弟,语气神态都学了个十成十,连迹部都忍不住笑笑,却不答话。景竹拍拍弟弟的手,心下了然。
“母妃说姊弟几个中,就你与我最像。只是倔强不服输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那就是真真的姐弟了!”女子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迹部也倚靠进背栏──只是阑干总嫌硬了、也寒凉了。
不经意的蹙眉,不过一个细微的动作也轻易明白他在想些什麽,这算是、亲人的特权罢。除却亲人,也就只有那一人,他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景竹抬起另一只手搭上自己早已显山露水的肚子,笑容又柔和了几分:“大抵我们迹部家的人呢,都是些死要面子的呆子。私心里偷偷想著那人不会离开自己,也便越发的肆无忌惮,不肯服软。
无人答应。
“侑士在你身边十年余,说实话,真的心苦──是心里面苦。今日大殿之上,你荣登宝座之时,应该也感觉到了罢。”迹部摆出一脸在认真赏花的表情,景竹也不拆穿他。
“你也许什麽都有,看脚边千臣万民拜服於你,唯有那一人不在──就仿若,你什麽也没有。不是?”又偏过去一些的侧脸,隐约有紧绷的迹象,景竹摇摇头继续道:“如今这才几日,你便觉得难过生气,可想侑士十年,又该是如何心痛。且不追问他离去缘由,你既不肯留他,如今这样子只算是活该应了因果循环!”
“我留了!!”想到那日的情景就忍不住气血翻涌,迹部抢白站起身背对长姊:“本王何时那样要求过什麽?可是他……”
“你如何性子姐姐还不了解吗?!你又如何留他,那必当是软下一分,威逼十分!你贴身藏著的匕首是不是也一气之下就发了出去?现在也还没收回来罢?!那日宫中婢女太监偶然经过当场就吓得晕了过去,你倒好,想留人的,自己发完脾气倒是先走了!连姐姐我都替侑士委屈!十年时间,你知道那是多久吗?满腔喜欢真心恋慕你竟不肯说半句体己的话!”迹部振袖跨前几步,背脊僵硬直挺,最终也没回出一个字。
早知他倔强至此,景竹也觉不忍,缓了语气继续道:“你当父王母後、还有姐姐们就开化到那种程度吗?你二人皆是男子,又都是这样脾性,继承王位後子嗣该做如何打算?就算再是喜欢、中意侑士,怜他良善宽宥我们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接受他。只是十年,连神明怕都是要被他打动了的!你自己想想看,自打他带了泊风回来,伤好之後,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你?你喜欢商道,他便力主商会;你想与青太子比武,他便千方百计将武帝请来;知道你会继任为王,便不顾一切为你平掉障碍;银冰一役险些丧命不说,就连你喜欢牡丹,他都肯大费周章隔了几个州去运了沙土来……
“景吾,你是真的不明白吗?你可知道景蓉景荷有多喜欢侑士都悄然放弃了,你却是如此地不知珍惜!”迹部猛然回身,衣袂幡然满脸震惊。
“三姐和四姐?”
“那你以为还有谁。”景竹忍不住翻翻眼睛:“原来你竟是真的不知道。我的傻弟弟。若非他眼里只有你,你那两位姐姐,尤其是你三姐景蓉,恐怕早已直接跟你父王请求指婚了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啊……”
“……”
连番地劝说引导下来,迹部终於能平心静气地与长姊好好聊聊,尽管话题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那一人,他却也来了兴致,问了许多关於那人的小事。姐弟两人很久没有这样闲聊过了,一说便是一个多时辰。景竹早已困乏不堪却不让他送,迹部只得招来侍婢随从将人送回她出嫁前的舒阳阁。
“小五,父王母妃,还有姐姐们自小都是宠著你,从不舍得让你受了委屈。但是你需要知道,有一种委屈只有那一人会给你,但是委屈的是你,痛的却是他。那时候即便委屈,你也会觉得人生足矣。然,若是错过这一人,便是拥有再多、也掩饰不了你的荒凉。
“不要做出让自己遗憾终生的事。嗯?”
长姊离开时的叹息似乎带动了满园的花,花瓣层层翻涌。偌大的园子中,一时只余了他一人,站在飒飒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