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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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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两人最终也没有说出什麽。忍足的面色并没有比昏迷时候好多少,这种情况下谁有心情去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陈年旧事!迹部只说要他先好好休养,等到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再给他大少爷如实招来。被他拉著的手没有松开过,然而他念念不忘的却是昏迷的半月来朝堂如何商会如何城中如何。迹部不耐烦地答了几句便勒令他赶紧休息少操闲心。忍足也就乖乖躺下来,本想随便说点什麽,迹部再转过脸去看时,那人早已支不住地沈沈睡去。
这次是真的,只是睡著而已。迹部微微松了口气,探过鼻息的手又帮他拉了拉被角才收回来。自从醒来之後,忍足的脸上一直是貌似寻常又分明不是寻常的表情,让迹部隐隐有种悬而未决的不安,没有缘由。想来他引以为傲的洞察力在这个人身上从来没有用武之地,若是他想瞒著什麽,他就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唯有那日,他握著他的手睡著,在刮骨逼毒真气流窜时都没有露出过什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样的表情。怎麽说?似乎不是疼痛或身体不适,微微紧著的眉间泛出的感觉倒像是──不舍得?
遣医官来确诊,也是众口一词的“只需调理,并无他碍”,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安心。每日过问膳食,最後终於发展成与他吃同样的东西。好在那日之後忍足看起来一如寻常,两人也同以前一样有时严肃讨论国家大事,偶尔玩笑嬉闹,夜里同塌而眠。悉心调理了月余,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行走动作都与从前无异,迹部终於稍微放下了心。
这一日两人一起从朝堂下来,景阳宫里的牡丹仿佛一夜绽开,迹部很是欣喜,直接让人摆了小宴两人就在园中用午膳。
“果然是你让商队带来的土壤比较好吗,弄了这麽些年终於养成了。”
原本偏北地的冰国是很少有花的,虽然冰都贵阳是最偏南的城市,但是像牡丹这样的花种也是断无可能养活的。如今早已进入盛夏,景阳宫的牡丹却是初开,可见此花还是娇贵些。然而只要是迹部景吾想要的,怎可能得不到呢?大费周章的从南地运了据说可以培育一切植物的紫黑土,也不过全因为他打从见了某位名家的《牡丹图》就心心念念地想要将这种桀骜华丽的花布满景阳宫了。
“应该是因为景吾的诚意,终於打动了花仙罢。所谓精诚所至啊。”毕竟运来土壤之前已经折腾了两年都没有成功,难得的是他既没厌烦,也没有放弃。这就是迹部景吾的骄傲在作祟,他想做的事,断无可能半途而废。而且这花,也像极他的性子。盛,则至极,落,亦完满──迹部还没有见过这种花凋零的时候,但是忍足见过。那样整朵整朵抛弃枝头毅然折落的胜状,甚至豔过了百花齐放的光景。相信那时候这人会更欣喜罢。
“哼。少用哄女人的话来哄本大爷!”看得出迹部心情极好,也许是因为今日终於能与他一起上朝了,也许是因为满园雍容的各色牡丹,那俊美无俦的脸上得意一如少年。忍足细细看,实在是再好的光景也比不过眼前人。
神色渐敛,忍足也转向一边打趣道:“怎麽是哄呢。若说是哄,也该说,这满园的牡丹,也比不上景吾的一颦一笑──这样才叫哄嘛!”迹部挑起眉瞪了忍足一眼轻哼一声:“对了,你让他们去哪里找来的这种土层?连颜色都这麽不一样。”忍足托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震,淡道:“泗州,”放下茶盏迎视迹部的眼神,他笑得不动声色:“我的故乡,名为愚澧的小渔村。”
忍足目光很淡却仿佛已经身在那个名为愚澧的地方。迹部转过头端起茶盏喂了一口掩饰一般地说了句:“这个名字真不华丽。”忍足笑笑:“自然是无法匹配殿下的喜欢,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渔村而已,就算在泗州本土也没什麽人知晓的。
“在我六岁以前。”
不待迹部阻止,忍足已经慢慢站起身。不知是不是牡丹太盛,丰容仪满,迹部忽然觉得这人罩在长衫内的原本就颀长挺拔的身体已然瘦得仙风道骨一般。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迹部别过脸也不知是在看哪里。再回过头时忍足已经将他拉了起来:“怎麽了?”他顺口问。忍足拉著他也不回答,两人走上殿前玉阶又拐向檐廊,最後忍足居然拉著他跨到阑干外倚著阑干坐下。
“喂!你居然拉著本大爷坐在这麽不华丽的地方!”忍足却不让他躲开,一手拉著他,一手揽上他的腰,迹部顿觉臊热挣扎两下挣不开也就由著他了,只是少不了狠狠剜他一眼。然而这怒而含嗔的模样却让忍足心中一紧,原本带笑的面上一丝违和闪过,迹部没有抓住便凝眉侧首看他,右眼下的泪痣更带风情。被吸引住目光的忍足恍惚片刻慢慢放开了揽著他腰际的右手,与左手交换用右手握著他的左手,迹部微蹙眉没有说话。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高的地方——尤其是在海边。在海岸上找一处礁石挽起裤管坐在上面,迎面扑鼻的海风几乎是给通年炎热的泗州最好的恩赐。虽然那风里也是湿热的,但是却有种很自由的感觉。”
忍足忽然轻笑一声,迹部不解地看他,那人正带著一脸温柔的笑意:“景吾的话,一定不喜欢那种海上扑鼻而来的咸腥味道。”迹部眨下眼睛,想象不出那是什麽味道。
“但是那个味道,我至今都记得。很清晰。”
满园的牡丹在矮了一截的地方怒放著,层层叠叠的颜色,数只彩蝶翩跹其中。忍足微微仰著头,视野里却只有回忆中的地方。迹部忽然握紧了他的手,那人仿若未觉。
“我的、父母亲——我不知道怎麽说才能让你想象得出他们的样子,他们真的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以打渔为生的平民百姓,生死都与人无尤。
“两张渔网,几亩薄田,一间草房,生不富裕,穷不鄙陋。没有锦衣玉食,也不至於捉襟见肘。六岁以前,我天真地想,这一生、就是这样了。没有什麽不好。
“然後谦也,哦、就是我弟弟,出世了。那时的我,就像看著六殿下出世的景吾一样。”忍足看一眼迹部,轻笑:“也许每一个家庭在迎接新成员的时候都会像那样罢,很开心,也很傻。
“添了家庭成员,生活渐渐开始拮据起来。偶然一个机会我在集市上发现了对岸过来的商贩──那时候像他那种完全从事两岸互通交易的商贩是很少的,我暗地里跟著他,学了不少东西。
“你知道我做的第一笔交易是什麽吗?”
忍足不免揶揄的自我调笑:“我从父亲打来的鱼中,挑出卖相比较好看又不太食用的鱼用甕装起来,集市时偷偷混进商船,带著小甕藏在货物舱。到了对岸将鱼卖给达官显贵,骗他们说这种鱼很稀少,是能招财升官的。”忍足的笑声很低,半阖著眼,好像对自己孩提时代的傻和精明有些哭笑不得的怀念。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蹲在路旁仰著头煞有介事地骗大人的样子,迹部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别笑,我还真成功了呢。虽然现在想来也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被骗,哪些大概只是同情我是个小孩子而已。不管怎麽样,这样小小的生意让家里面的人都高兴起来。——当然,只靠这个是不可能彻底改变什麽的,所以我自那之後也一直不断地寻找著其他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从农作物、香料,到珍珠玛瑙之类,很多泗州特有的东西我都尝试过,渐渐的小交易越来越大。家里面生活宽裕了起来,房舍家用都一改往日,後来田地也租给了其他农户,父母亲开始真正从事与对岸互通的交易。
“村子里的人慢慢地都被带动起来,我所谓‘神童’的名声也传了出去,‘愚澧’便也出了名。父母亲从来不吝啬於将经验消息告予他人。於是村民们都越发尊崇他们,每日里门庭若市,倒是比县衙官府热闹多了。
“我的叔婶们、便是从那时候开始常来家里串门子、帮忙。他们对我是很好的。
“我想我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感知。毕竟树大招风也非少有,但那时候──也许是自负了罢。总觉得,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候总该可以随机应变的。
“那日清晨我父母带著尚在繈褓中的谦也去都城,我只当是寻常一样走货去的,临行前他们交代我看家,我就应了。
“没想到的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邻里传来消息时,我很镇静。大约是也有预感罢──这种东西有时候很残忍地准呢。”忍足的声音很虚幻,听起来一点都不真实。两人都仰头望著远处,迎著阳光的圈晕,泛著彩,像彩虹一样,迹部抿著唇眯起眼睛。
“我其实没有打定主意要报仇,基本上以我的性子就不是那种人。但是我一开始就知道,第一个来家中找我的、就是我的仇人。
“我的叔叔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做错了梦。
“虽然我并没有设想任何人是凶手,但也从未想过是他。
“这麽多年,我始终不能理解当初的天真。到现在也不能理解,怎麽会那麽天真呢?——到底是为什麽。”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无法容忍那种缓慢的语速和漫不经心的语调,迹部猛地挣脱了忍足的手站了起来一跃下了廊台,忍足如从梦中惊醒,茫然看他。转过身仰起头瞪视他,迹部咬著牙关,身後的牡丹衬著白皙俊逸的脸庞,忍足忽然轻浅地笑了,退出廊台从殿前一步一步走下来。
好像有什麽细节被忽略了,迹部顾及不得其他,在那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板著脸说道:“你、这个笨蛋!每次都是这样!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麽还要拼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白痴吗?!就算你不想报仇,也没必要牺牲自己去救他们罢?!要救就救好了,为什麽什麽都不说?!老头让你喝毒药你就喝,你就那麽想死吗?!还有谁需要你用那种方式保护我了?混蛋!你……”
“景吾。”
“我还没骂够呢!不许插话!忍足侑士你给本大爷适可而止!不要以为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了!我说的话你从来就不听,你以为本大爷那麽好敷衍吗!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了,不许你畏罪潜逃!不许再给我带伤回来让我劳心劳神!不许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不许你再用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对待自己!你给我认真一点,你的命是我的是我的!你听到了没?!”
忽至的静默之中,仿佛能听到蝴蝶扑闪著翅膀的声音,忍足第一次不是带著某种含义不明的笑走向他,迹部仍在盛怒之中连呼吸都重了,他无暇去理会,只斜起眼角眉梢瞪他,眉心蹙起。
被他整个抱在怀里的时候迹部完全愣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做什麽啊。”比起疑问更像是小小的抱怨。
“让我抱一会儿。”两人颈项相交,无比亲密,融暖的午□□院中、隔著夏日里单薄的衣衫,温热的气息相互交换著,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迹部僵著身体不敢动。
“……你想、回那里去吗?”带了点不情不愿的小心翼翼,忍足偷偷亲吻阳光下蓝紫色的发,收紧了手臂:“那里没有你。”
他只想停留在有迹部景吾的地方。
如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