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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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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忍足回过神,“大人最近时常走神呢。”妆容精致的女子抱著琵琶新起了另一支曲,站在窗前的男人侧身浅笑道:“残漪的眼力真是愈发地好了。”
这是和谁做了比较呢?女子也勉强笑笑,眸中黯然。
入夜里的烟花之地向来是最热闹的地方,极目所见灯火通明处伴随著花娘小倌儿的招徕声皆是绿绢红裳,算是纸醉金迷的辉煌罢。从这个地方看过去反倒是王家气势恢宏的鎏阳宫方向晦暗一片──若是那人现在他身旁怕是会不乐意的。
想到他可能会说的话和那神态语气,忍足勾起了唇角。缠绵悱恻的曲子伤感地流淌在一室静寂中。
盛夏里的夜风迎面扑来,站在楼阁之上,颇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但这个季节,本就是身处北地的冰国最为热闹的时节,又加之新王继位不久。这几日虽然没有出现大的骚动,但是有几位立场特殊的老臣却也并不安分。原本多少该忌讳著“老”臣的资历,若是调和不好很容易造成民心倾斜──毕竟老臣多功不可没。而且为首的那两人也确实是老狐狸了。
然而那人却只用魄力便以杯酒释兵权──倒也真是他的风格。总之,这麽些天都没有异动,应该就没问题了。忍足看一眼宫城的方向,微微仰起头阖了双眼。
“《泣梦回》──这曲子太哀婉了。”曲折,正由兴转哀。
“大人不喜欢,残漪就换一曲罢?”指尖没有停顿,女子试问道。
“不、不必了,也算是应景的曲子。况且,我今儿个也不是‘大人’的身份,你便只管挑你喜欢的弹罢。”
“大人请不要这样说,在残漪心里大人是永远不会变的。我……”
“残漪,”在被打断话之前,节奏就已经乱了,残漪暗暗懊恼,忍足仍是目视窗外,任谁也猜不出其中真意。
“你可知,泗州有一座仙山,名为宝寺?”女子定下心继续著琵琶,并不打断。
“那山,看似就在岛屿中心,常年云雾缭绕,似真似幻,只显出一座九层浮屠的样子,是以名为宝寺。不知何时起有传闻说,山上有神灵,法力无边求之得之。便有人依此言前去,皆是无功而返,或是,再也没有回来。”
“请恕残漪愚钝,大人是想告诉残漪什麽吗?”
面前金铜香炉中传出细小塌落的声音,似是香料燃尽了。忍足没有回头。
“那些中途放弃了的人说,无论走多久、多远,走向哪个方位,那座山都仍是最初看见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它让你觉得他就在那里,只要你愿意,一定可以无限接近,终至抵达。”没有丝毫突兀的停顿,只是时间长的令人窒息。隔著最後的青烟看去,那人的脸飘渺无常,正如那山。
一曲终了。
“大人……是、要去哪里吗?”
吊檐的灯笼上忽闪著两只飞蛾,循著光、不得其门而入,却仍然拼命地试图靠近。痴子不知倦,男人笑著转过身:“怎麽会。”
骗人的。──这是残漪依凭感觉做出的瞬间判断。
“忍足公子您慢走,有空再来玩啊。”将人送到远处又小声交换几句鸨母转过身,便见一顶极为惹眼的轿子正停在朝华台前,犹疑一下,终是没有回头地迎上前去。
“爷,到了。”身材魁梧一身黑衫的男人躬身在轿前请示,闻得主人应声便将轿帘拉开来,著蓝紫色华服的男子仰头,漆金的“朝华台”牌匾隐约在一片红色光晕中,男子低身步出了轿子。
来人贵气逼人,虽然似乎为了掩人耳目将长发整个放了下来,但右眼角那一点却是时隐时现,况且这样一个妙人儿就算只是站在那里,也足够引人入胜了。暗暗提一口气,秦淑瑛上前招呼。
再不想引发骚动也不可能坐在散席,迹部坐在二层偶尔举杯喝酒,身边只有那个魁梧的黑衣男人直挺著立在一旁。残漪从霜阁出来便一眼看到对廊的人,除了那种得天独厚的气质外,丝丝缕缕围绕周身的疏离感也是让人不由得想问一句——这人,带著这样的气息来这种地方,究竟是来做什麽的?几乎在脑中闪过这种念头的同时,那人捏著杯子半掩在发中的视线便扫了过了。残漪心下一惊,颔首微笑。
“这位公子好,小女子残霜,听闻妈妈说有贵人驾临,特前来问安。”福身拜笑,鲜少在众人面前露出面目的“头牌”不理会楼下的哄抬声,她一身青烟色衣裾,虽然仍是青楼服饰,不卑不亢的的态度,倒还真像那麽回事。迹部扫一眼楼下,捏著杯子往嘴边送。
“问、安?你用花名,来跟本大爷问安?”残漪嘴角一僵,随即浅笑道:“公子只怕是第一次来烟花之地罢,难怪有所不知。这正是规矩。”
好一个伶牙又俐齿,居然胆敢拐弯抹角地说他不懂规矩。迹部挑眉,颇有些欣赏的意思,残漪也不卖弄,端著礼道:“公子若不嫌弃,不妨移个驾。霜阁虽不比公子宅邸,好歹也清净些。不知公子可愿赏脸?”
迹部扬著下巴再看一眼哄闹声越来越大的楼下,轻哼一声:“你的客人,都是你这般挑去的?”
“回公子,与奴家的名儿一样,迄今为止,仅有一人罢了,谈不上‘都’这个字。”不咸不淡的一句果然挑起了迹部的兴趣,想来是“那一人”的关系,两人一站一坐,视线相接。
虽然从未来过这等地方也无从比较,但传说中花魁的房间居然这等寒酸,实在是让人讶异。只不过记忆中,他寝宫里某一处被闲置很久的地方似乎也是这样的——雕著千鹊梅花的乌木窗开著,房间里有某种熟悉的气息,收回窗口的视线,迹部眯下眼睛毫不客气地径自落了座,又交待随行的桦地在门外候著。
两人随意说了几句,残漪便抱起琵琶:“既然公子没有要求,残漪就放肆了。民间小曲不比礼乐黄钟大吕,还请随意听听就好。”
很久没有唱过曲儿,难免生疏了些。但这支《长无别》,也许是因为太过感同身受,反而情深意切,神伤之处,哀恸荡气回肠。泪水砸碎在琴弦上,女子晃神泪眼看他,与之前的冷淡排拒不同,不掩哀怨,还有……
──妒嫉。
难能可贵的是在迹部坦然的对视中,女子亦不让分毫。曲终,若无其事地道一声失礼默默擦去泪水。迹部放下酒杯。
“我不知道大人要去哪里。”缓了神才明白残漪所指“大人”恐怕也是专为那一人准备的,迹部别开眼道:“我不是来找任何人的。”女子苦涩笑笑,也径自取了酒杯为两人斟满。
“那好。那麽,今日残漪所听的故事,公子可有兴趣呢?”
“无妨,你且说来听听罢。”
重新点上的木梨香淡淡地浮在空气中,伴著浅浅的烟从两人中间的香炉盘桓而出。楼阁下从热闹喧嚣到夜深人静,残漪的故事停在最後一句话。
“他以为他在那里,只要他愿意,总可以无限接近——终有一天,能够抵达。”两人仍是视线相接。
“可是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迹部平静地放下酒杯站起身:“今日谢谢姑娘招待了,”转身,“如果姑娘愿意,本大爷可以让你脱离这里。”残漪低眉道谢:“公子好意,残漪心领了。只是残漪,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想起忍足走之前不动声色的谎言,残漪又加了一句:“那麽殿下呢?”
迹部留下银票便抬步离去。
三个月後。
新王生辰,青帝遣特使前来送“天元玉璧”全组,传闻中雕了各州极盛之景的组玉以及青帝亲手写的贺词让迹部继位以来最後的一点不安稳因素也彻底沈寂了。面对礼宴上的众臣,迹部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收起思绪随意与来使客套几句,也不见特别欣喜。众臣只当王上是早有预料,心下又谨慎几分。
逾十日,雪满冰州。入夜里,迹部坐在寝宫花园的憩亭中,手边上一壶酒,旁边还搁著空置的温酒器具。已接替“猀”之首领的日吉若著夜行衣站在迹部身旁汇报消息,迹部偶尔应声。
“……至於殿下要找的人,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人在泗州王宫中。向日也已经成功潜入,相信不出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嗯。告诉向日一旦确定是本王要找的人就立即撤回,不得有误。”
“是,王上。”
“还有事?”日吉欲言又止,思虑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回王上,属下听闻……”
“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了,你下去罢。”日吉一怔,行礼告退。
雪还在下,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倒是比平日里晚了些。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原来夜月映雪是这麽美的景致,像片片的白梨花瓣簌簌而落的雪,月下的翩跹美得令人恍觉不是人间。
中秋刚过,月亮尚且圆满,庭院中无人打扫,只余了一串细碎的脚印,很快也会被雪重新覆盖。迹部举杯独酌,面无异色。
“不是说了谁也不许打扰。”来人并没有止步的意思。
“景吾。”
应声飞来的酒壶往身侧飞去,撞碎在身後玉阶的声响像要把那两个字盖掉,忍足看一眼破碎不堪的白玉细颈瓶,无奈笑笑,一回头却是再也无法笑出来。
立在亭中的人早已站起身,正侧脸看向自己,背对著月光的身影依然华丽高贵的不似凡人,白皙的脸庞,小巧的泪痣,一脸的倔强却面无表情,唯有那半侧著的脸上右眼下一行清泪缓缓淌落,灼人心弦。心下一痛,忍足飞身而上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景吾,别哭。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怀中人毫无反应,忍足继续解释道:“原本是想赶在你生辰回来的,但是路上出了点意外所以耽搁了。我不是故意的,不要难过了好吗。”
仍然没有反应,这下忍足彻底慌了起来,退开一点低头看他,迹部却别著头不理会,忍足急忙道:“对不起景吾,这次真的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逼你了,你不想说就不说,我知道就好,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好吗。别哭了,哭得我好心疼,你从来都没有哭过的,虽然喜欢在我面前独一无二的你,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哭啊。”迹部仍是不为所动。
“景吾,我的景吾,求求你别哭了,嗯?不然你告诉我,你想要我怎麽做你才会不哭呢?跟我说话好吗?我错了,真的不会再离开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就算你让我走我也不会走了好吗?景吾,说话啊。只要你说出来,我什麽都答应!”
“真的?”
“嗯嗯,当然是真的。”
“那首词。”迹部仍是侧著头,忍足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嗯?”
“那首词的意思,你好好说一遍。”
“呃……”迹部转身,忍足急忙抢前一步抱紧他。
“我说我说!”暗暗长叹一口气,忍足缓缓开口念:“雾冰宫初遇,景吾吾爱,一生。”
“你那时为何不当面跟我坦白?!”迹部扬起脸佯装愠怒,眉眼间一丝得意却是怎样也掩饰不去,忍足顿时明白自己被骗了,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抱怨:“景吾,这是谁教你的,短短几个月你就变坏了。”
“短短几个月?哼嗯?”迹部眯起眼睛,尾音上扬。这次是真的不悦了,忍足立刻改口:“不不,是我说错了,口误、口误。离开景吾的日子里我简直是度日如年啊,正是‘思君催人老’,日日盼君……”
“够了!肉麻死了!还不都是你自找的!”迹部别著头一拳落在忍足肩上,不轻不重,忍足轻笑,低著头直视他:“我说真的。很想你,每天都想,每个时辰都在想你。”右手抬起轻轻勾著半嗔半怒的人精致的下颔,忍足一脸温情脉脉地亲近,迹部攥著他的衣襟慢慢阖起了眼睛。
缠绵地像温热的酒一般的吻,彼此交融的气息,紧紧相贴的躯体,胜过无数的甜言蜜语。
被吻到快要透不过气来,迹部将头抵在忍足肩膀,气息不稳:“今天,你生辰。”忍足一怔,无所谓地笑笑:“啊,原来还有这个,我都忘了。景吾居然会知道,我好高兴。”迹部小小声又念了一句,忍足没有听清楚俯下耳去问他。
“笨蛋啊你!本大爷说,只有今天……你想做什麽……就做罢。”半天不见动静,迹部抬起头只见一张完全惊愣住的脸,窘迫不已的冰王殿下只想转身就走。
“唔!你做什麽啊?!”被腾空抱起的瞬间急忙揽上那人的颈项。
“景吾,你完了,做好准备。”
“啊?什麽准备?”一时间园中只有忍足的轻笑声。
“你给本大爷说清楚,什麽做好准备,那是什麽意思啊?不许笑了,忍足侑士!唔……”
“叫我的名字。”
“……我才不要!”看著那张笑得欠扁的脸就不想顺了他的意。冰王殿下,在忍足侑士虚年二十八岁的这一日,成功地把自己作为贺礼献给了狼。
雪仍在下,然而鎏阳宫内的冬天在持续了近四个月後,终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