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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十六章 ...

  •   不管所说的内容是什么,母妃的声音很宁和、很恬淡。然而用这样的声音说出的内容,却让迹部无言以对。他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紧紧握着那人的手,骨节处尽是凉白。
      “杀害他父母的那两位叔婶,父王、如何处置的?”即便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翻天覆地,声音也还镇定——对这样的儿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绘理再次看看榻上毫无动静的人,表情又多了些疼惜:“原本,你父王是不打算留下活口的,毕竟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侑士花了整晚的时间去疏通,”是那一日!迹部身形一震,手下又紧了些。
      “你父王实在被他感动,也终于是松了口,这才保住了那两人的性命。不过这辈子怕也只能在被监视中度过了。”迹部轻哼一声,不予置评。
      “至于榊师傅,”迹部转过头一脸戒备,绘理轻笑:“果然你早就猜到了?”
      “……我只知道忍足之前、他是‘猀’的首领。”其实那日忍足在朝堂上接过白狐琅玕双环时就一直有所挂记,后来才想起年幼时有一次夜前闯进晓宫,本来是想了个问题去捉弄榊那老头的,结果却见他捏着枚玉环放在烛火前看,虽然那枚琅玕玉环的纹样与忍足所受不同,但明显是一对的!
      “所以父王其实是把‘猀’分成两个支系?忍足在明,那老头在暗?这就是父王的‘喜欢’?”听出迹部依然不悦,绘理也只能照实说:“这也算是一部分原因罢。不过其实更重要的是,侑士很多年前就一直很上心主张开办联合商会的事,你父王认为那时候侑士完全已经可以成为你在这方面最得力的助益,所以才放手将‘猀’之首领作为不可抗拒的头衔,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去改弦更张的平台。毕竟联合商会对早年大商贾们来说绝非什么好事,这些你都明白不是?”
      确实就某种角度而言,“猀”之首领的名目会很好用——那几年在朝堂上每逢提及联合商会的扩大及管辖权等问题,忍足即便不开口只要站在那个位置,随意笑笑也可以立刻让那些反对派噤声。然而即便如此,他所受到的暗杀也从未停止过!只是这人不说,从来都不说,迹部便以为他总归可以从容应对的,只要他没事,那些细枝末节他也不想插手。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六年!六年他竟然不知道那人的命正是捏在自己父亲手中!

      儿子虽然不答话,脸上的表情却将心中所想表现了个七七八八,绘理连声叹气还是忍不住提醒这个不可一世自诩精明实则单纯的笨儿子。
      “吾儿,侑士虽然身世荒凉,命途多舛了些,但是这些年做的事,总算也都是他自己的意愿。在母妃看来,他心里的苦与旁人施加的比来,在你身边才是更加辛苦。你明白吗?”迹部闻言眉间紧蹙,一脸“此话从何说起?”的莫名其妙。绘理哭笑不得:“我说吾儿,难道这么多年你竟没有丝毫察觉?你今年虚岁二十有三,侑士已经二十又七,他整日为你忙前理后,夜里都和你一起入睡,你都不觉得哪里奇怪吗?”迹部眨下眼睛,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却仍是一脸茫然。绘理简直想要抚额哀叹,摇摇头继续道:“母妃和你父王是因为早已默许,才始终没有提过关于你的亲事。固而我冰国民风开化,男儿、尤其还是王孙贵胄至晚二十岁也都早已成亲,想想你童年的玩伴现在哪个不是早有妻妾,有些个连孩子都下地走路了!你居然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也没想过我们不曾过问你这类事宜的原因?”
      ……
      华丽的寝殿中一时只听得叹息声。“……吾儿……”微加思索,绘理还是将要捅破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等侑士醒来你们再好好聊聊罢。”
      迹部倏然惊醒,再次看榻上的人,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忽地一阵恐慌浮上心头。
      “额娘……”绘理正要起身,被这样久违的称呼一唤,也是一惊,覆上儿子的手,意欲安慰两句,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迹部这才惊觉失了仪态,敛了敛表情稳声道:“儿臣送母妃回宫。”

      “……你这孩子就是这么死硬!不然也不至于让侑士吃这么多苦头!”绘理又爱又恨地抬手点了下迹部的头,大少爷瞬时就不乐意了:“母妃!”
      “哼!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是我儿子我还不能碰你了啊?!再这么逞强迟早得后悔!到时候别说母妃没有提醒你!
      “吾儿!你们的人生还很长,也许很多事情都无法预料。但是有那么些人,他只会在你身边出现一次,错过这一次,你后悔都没有用。到时候就算你想要再去依靠,想要再去示弱,到时候、就算你想要哭都没有机会了!傻孩子……”迹部完全不明白绘理的意思,他大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这番说教怎可能入得耳去。绘理一看便知自己是真的帮不上忙了,颇有些“朽木不可雕”地叹口气缓下声道了句:“不用送了,好好陪他罢!”
      看着母妃旋身离去,迹部也不多礼,象征性地起了身拜服,道了句“恭送母妃。”便又坐了回去。

      “怎么样了?”迹部景彦站在园中,伸出手去,风韵犹存的妻子却是狠狠地瞪回了他一眼:“也不知那脾气究竟是随了你还是随了我!简直冥顽不灵!”老冰王兀自叹息,静待下文。
      “吾儿仍是怪你,这也难怪他,你就狠得下心让那孩子去做那些事,现在东窗事发,那孩子、也不知能不能醒来……”说着又是一瞪,迹部景彦脖子一僵也不得不软了声:“你不是都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吗……那孩子虽然喜欢景吾,但毕竟不是冰国人,况且他还自知有个弟弟……”
      “少来糊弄我!那些话都是说给儿子听的,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呢?!你本就是想将‘猀’交给侑士而已!只是没想到侑士居然能借着联合商会把‘猀’漂白了罢了!等到榊归隐后侑士就是真正的‘猀’之首领了,你敢说你不是打得这方算盘?!”老爷子一时语噎,娶个妻子太过聪明也不是件好事啊。
      “……但我也确实是想把他留下来的。”

      想起病榻上的人绘理又掬起了眉:“吾儿……我还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但比起生气,更加多的是害怕和伤心罢。万一侑士……”迹部景彦急忙环上妻子的肩,一手帮她擦去眼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次他若是醒来,我不会再为难他了!别哭了,嗯?”
      “你早这样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我也不会哭!”
      “是、是。这次是我不好,别哭了,你一哭我就没辙……”
      “哼!”
      两个身影相偕离去,园子里茂密的绿叶沙沙作响。
      前路漫漫,不可预知的事物太多。可是正如她所言,有些人只会出现一次。若能相守,当是何幸之至。

      最终也没有听明白母妃的意思。迹部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哪里理解有误,他当然知道他和忍足之间有些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理顺,但是与这个人现在的昏迷不醒相比那些根本就没什么重要罢!现在的迹部根本不愿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只希望这人能醒来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这个人还欠着他的承诺,欠着他许多没有解释的事,而他、也欠着他的。

      “醒来……忍足、侑士……” 分不清是黄昏阴晴的内殿里,高傲的人一手与病榻上的人紧紧交握,一手撑在身前,长发从耳后滑下,掩盖了面容。

      独自穿戴好官服,迹部回过头看一眼没有动静的人,唇角一抿提步去上朝。内殿的门轻轻合上,仿佛里面的人仍在沉睡,他只是在沉睡。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待到迹部下了朝回到内殿中,忍足正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迹部愣在屏风旁边半晌,眨了眨眼睛又绕了出去。衣料摩擦声细碎嘈杂。
      “娆月,娆月。”
      “奴婢在。”
      “今儿个有人来过?”
      “回殿下,没有。”衣料摩擦声再次响起,门被打开,迹部难掩急切地追到床前。忍足睁开眼侧过头看他,苍白地笑。

      “景吾。”声音低沉沙哑。迹部大睁双眼,半天喊出一句话:“快去传凤伯伯!”
      自从知道忍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凤淳也所治,那一日他也是顶着父王的压力全心全意地为忍足疗伤之后,迹部便跟大掌医官亲近了许多。而且现在,这个人醒了,这个人醒了。

      他终于醒过来了。
      迹部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景吾,可以帮我倒杯水吗。”昏迷了太久,无论是声音的嘶哑还是嘴唇的干裂面色的憔悴都让人有种失真的错觉,迹部死死盯着他,仿佛没有听懂忍足的话,忍足不得不勉强驱使手臂轻触他的脸。
      这一个再清浅不过、也是再寻常不过的碰触,却像是远渡重洋,穿越了黄泉碧落千回百转而来。迹部如梦初醒地一个惊颤,握住了他停在他脸颊的手,两人对望着,一个半阖着眼勉力笑,一个眨着眼满脸恍惚。

      “水、你说水?”片晌迹部回过神来,“等一下,我去倒。”说完放开他的手转身下了榻。忍足收了笑容静静看他的背影,眼中流云滚滚,浮光掠影,潜藏了万千思绪。

      喝过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医贤院的众多医官便赶了来,不知为何迹部总觉得站在里面有点尴尬,便借由着“人员太多”去了外厅等着。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凤淳便出来禀报情况:“回禀殿下,忍足大人基本无碍了,只是多日未进食身体有些虚弱,现在又不适合药补,所以只得精进着些食补。如此,假以时日便可彻底恢复。”
      迹部默默舒了口气应下又坐直了身体低声道:“那件事,先不要让他知道。”
      凤淳也躬身低头:“回殿下,臣早已交代医贤院上下保守秘密,也叮嘱了忍足先生不可运气。所以暂时应该没什么问题。”迹部慢慢向后靠去表情略微放松:“谢谢凤伯伯。这一次多亏了您,本王铭记于心。”
      “老臣不敢居功,”大掌医官笑得慈爱,却也仍含着几分忧虑道:“只希望殿下、望请您,务必好好珍惜。老臣这就去膳房交代一声。”虽然没明白好好珍惜的意思,迹部还是点了点头。

      忍足醒过来的第一餐是简单的粥,一来是因为医官们说太久没进食第一餐就进补很可能会引发胃部不适,二来膳房立时也拿不出称得上食补的东西来。迹部端着粥碗很顺遂地坐在榻边。见他没有交给自己的意思,反倒是捏着汤匙送了过来,忍足露出了惊疑的神色随即笑道:“景吾,很烫。”迹部眨下眼睛收回手好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又亲自吹了吹,只因这一个动作便忽略了忍足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
      一碗粥,一个喂得认真,满腹疑问都抛了个干净;一个吃得百感交集,面上却只是笑。好容易一碗粥见了底,迹部如释重负就像小小孩童第一次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成就感让忍足不由得轻笑出声。迹部顿觉窘迫轻咳一声站了起来,在忍足看不见的角度微红了脸。唤了侍女将食具撤走,却又不知道回过身要如何面对榻上的人,一时间便显得僵硬了些。
      “景吾有事的话不用惦记我,去忙你的就好。”稍许有了些气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迹部一蹙眉气势汹汹转身走回榻前:“你有什么心虚的害怕我在这里?!”一句话说的跳跃,然忍足一怔也便明白了这人是想问又不想问、或者说正处在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的两难中?
      “景吾好可爱。”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没听过的语言一样,迹部瞪大了眼,待到反应过来后止不住的眼角眉梢都在抖动,忍足笑得促狭。
      “你不想说就算了!”从鼻腔里气闷地哼一声迹部又要转身,忍足意料之中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正好相反。”迹部回过头。

      “我只想跟景吾一个人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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