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观音落红尘》森下雨

13、第十三章 熟悉的味道

　　晨光将积攒了一夜的霜寒蒸腾成薄雾，染成绚丽的橙红色。
　　炭盆噼里啪啦地烧了整夜，黑里透红的木炭上余火飘摇不定。
　　伴寝丫鬟拾起火钳，轻声拨动木炭。随着新鲜空气涌入，火焰兴奋地燃得旺盛，也发出了更大的啪啦声。她停顿片刻，偏头看了看层层纱帘后的身影，见主子还安睡着没有被吵醒，便转身对着剩下的三个炭盆如法炮制。
　　早晨的寒气散得慢，湿气随着屋内温度升高而加重。丫鬟有些喘不上气了，手里拾帘的动作不自觉加快，终于绑好最后一片纱帘后，她缓步小跑去推开了一扇窗。
　　清澈凛冽的空气鱼贯而入，惊醒了被子里的溪月。她扒拉着被角坐起，浑身都透着不适的绵软，好像是药性还没过。
　　“娘娘，到时辰了，要现在就起吗？”
　　说话的女孩叫香雪，模样清秀，是蕊的贴身丫鬟。前几次轮班都是她陪着，小丫头年纪不大，人却很机灵，知道替新主子打掩护，帮忙守护换人的秘密。
　　手指将床帘拉开条缝，溪月将目光落在香雪颔首的面庞上，她眉毛硬朗、眼睛硕大、嘴唇微抿、皮肤稍黑，浑身透露着叛逆和倔强。听蕊说这丫头偷偷习了密法，以凡人之躯强行修行，没有丢了小命真是万幸。
　　溪月敛回目光，指节似有若无地叩着床沿，“昨夜如何？”
　　“回娘娘，栖月阁的影子来过，奇怪的是那影子只是看了一眼。”香雪依旧保持着跪地颔首的姿势，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故事，“不过昨夜有东西在院子里停了许久，那东西没有实物却腥臭无比，奴婢不知那是什么。娘娘用了化形丹气息不稳，奴婢没有擅动只放了隐蝶寻踪。”
　　溪月闻言陷入沉思，没有实物却腥臭无比，不就是从无间地爬出来的魔吗，住在无间地狱旁，很难不沾染上地狱里的血腥气，不知潜伏在皇城里的魔物是察觉不对，还是别有用心，总之调查的速度得加快。
　　玄冥秘境，北境极北，昼夜不分，光不陨落，万年冰封，是北齐初代人皇为安放镇国石而特意设下。秘境需由北齐人皇的心头血开启，且中有禁制，非北齐血脉者擅入轻则殒命，重则灵魂不入轮回。
　　能打开秘境，还能毫发无伤地将镇国石偷走，无间地的能耐不是一般的大。
　　想要的东西已经偷到手，那东西怎么还盘踞在皇城，而且还嚣张到不收敛气息，什么时候无间地出了这么个狂妄之徒。
　　溪月凝眉一皱，心中升起不好预感，如果是融合了神魂残片……脑子里狐狸的嘴脸跃然浮现，她不耐烦地摇头，将他抛之脑后。
　　“娘娘可是不适？”
　　“没有。”溪月心念一动，床帘便被挂在了钩上，一旁的衣物也飞了过来，“我饿了，你同我一道用膳吧。”
　　“是，奴婢这就去通知小厨房。”
　　按规矩，香雪不能和主子同桌用餐，即使是蕊在的时候也是不允许的。但溪月没这个讲究，她的辈分和法力在香雪眼里高深莫测，香雪心里清楚和这样的人朝夕相处，顺着她的脾气做事会活得容易些。
　　蕊喜欢繁复颜色夸张的服饰，溪月每次都得精心细选才能选出一两件偏素雅的。蕊今年可能是想要讨好阿姐，早早地备下符合她喜好的简单素雅的衣裙。
　　溪月今日身上的水红色与凝脂色格外相称，走起路来裙摆犹如翻飞的花朵。她立于院落中心，颇有嫌弃地打量脚边翻飞的裙摆，心念一起，风刃便隔断那截多余的布料。
　　风场涌动，即将要消散的腥臭味被翻了出来。
　　熟悉的味道让溪月心头一震，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
　　曦光峰是水风谷内第三高峰，虽不是灵气最充裕的，却是晨光最早最盛处，也是蕊惯用的罚跪之地。
　　可她现在比不得从前，肚子里怀着孩子，挨不住入夜后云雾带来的寒气。
　　洛川担心她，化了雪豹原形，将她圈在其中，用自己的体温护着她。
　　“齐望川终究是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你这么做值得吗？”
　　洛川对情字还未开窍，不理解身为妖，为什么要花短暂的时间去爱个凡人。怀孕消耗妖丹，因此孕期是妖最为虚弱的时候，若无强大的伴侣陪伴，极有可能因过度消耗寿元而一尸两命，或者被热衷邪修的魔族活生生剖去孩子，炼作增长修为的血婴丹，也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齐望川除了是极阳之体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没法力没修为，既不能替蕊稳固妖丹，也不能护她周全，在洛川心里不论怎么算都不值当。
　　“会有延长寿命的办法。”蕊盘坐在洛川毛茸茸的怀抱里，闭目调息，说话时嘴角还带着幸福的弧度。
　　凡人想要延长寿命除了修仙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惜成仙路早就被仙界封锁了。洛川意味深长地看着蕊，心中陡然升起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难不成蕊是想让他成为半妖？齐望川能舍得吗，摒弃极阳之体，放下至高无上的皇位，吞妖丹炼妖魂，可是要活生生将人剥掉几层皮的。
　　古往今来又有几个成功的案例呢？
　　等洛川的思绪再拉回来时，腰侧承受的力变重了，回头时，蕊已经靠着她睡沉了。
　　夜晚的霜寒对洛川来说不算什么，她用尾巴卷着蕊往里靠了靠，便缩成一团快速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朦胧间，被围在怀中的人不见了，洛川吓得瞬间跳起，尾巴上的毛都依次炸开，幸好她的动作不大，没有踩到化为原形的蕊。
　　与原本朱红艳丽的龙爪花不同，蕊的花瓣呈现出由粉到橙的渐变，看上去娇羞又柔美。此刻在阳光下，蕊的花蕊顶端不断冒出细小的彩色气泡，那是她在吐故纳新。
　　见她无事，一惊一乍的洛川尴尬地舔了舔尾巴毛，忽觉胃中空荡，她迈开爪子向着山下百味堂奔去。
　　今天好像该做包子了，不知道白敬今天包的什么馅。
　　洛川在林中左右穿行，凭着记忆跃上乱石堆，三步并作两步就跳上了最高的那块石头。她对着山下百味堂的方向深吸一口，却未嗅到任何食物的味道，她不信邪反复尝试了好几次。
　　白敬爱食如命，一年365天没有哪天不做饭，怎么今天倒稀奇了？
　　洛川心里有些不安，加快速度赶往山下。临近百味堂时，她就看到白敬瘫坐在门口，整个人没一点精气神，好似一夜无眠熬到现在。
　　“今天怎么没做饭？”洛川习惯性地拍他脸，肉乎乎的爪子刚贴上，他的脸就凹了下去。坏了坏了，忘记自己用的是爪子了，洛川心中一惊收住力度变为人形，可惜收回来的力不多，还是将白敬给扇翻在地。
　　眼见闯祸了，洛川不忍直视白敬的惨状，捂着眼睛等他来骂自己，可无论怎么等都没人吭声。她咧开指缝小心翼翼地确认，发现白敬以屁股朝上的姿势趴在地上，他的头偏向一侧，虽然眼睛大睁着，但毫无意识似乎是晕过去了。
　　“白敬，你别吓我。”洛川不可置信地在他身边蹲下。
　　山谷外，一股力量再次叩响来客令，霎时间谷内铃声鸣啸不止，更有振聋发聩的刺耳感。
　　洛川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总觉得这敲铃的方式很熟悉。
　　地上的白敬浑身一震，咬牙切齿地直起上半身，“迷雾的毒怎么就没把你毒死！”
　　“你醒啦！”洛川感觉到白敬周遭有股怪异的怨念正在汇聚，不自觉地生出敬畏，往后退了几步，“这么早谁在叩来客令？”
　　“昨晚你没听到吗？”白敬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笑意里满是狰狞的疯狂，“也对，曦光峰有结界，你怎么可能会听到。整个水风谷就我是个倒霉蛋！人家敲一下就停了，谁知道那狐狸既没耐心又没礼貌，硬生生敲了一晚上。”
　　铃声渐灭时，谷外的来客令又被叩响，像是被人算准了时间，恰到好处地将刺耳声衔接上。
　　洛川不可思议地看向寒潭的方向，“敲了整晚？”
　　“是啊！”白敬摸了把头发站起，抬手召唤来菜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早上没声了，我还以为那狐狸消停了，谁知道就一会儿……就一会儿！我受不了了，毒杀不了他，我杀他。”
　　“诶诶，别冲动！”
　　洛川拉不住他，又怕他做傻事，急忙跟了上去。
　　转眼，怒火冲天的白敬就出现在了寒潭上方，他对着地上打坐的枕风甩出菜刀，直砍他眉心。
　　“你还有完没完！”
　　凌厉刀意先一步划伤枕风眉毛，他挥手将菜刀定在眼前，不屑地将它送回来处，“她不愿见我？”
　　阿姐怎么可能会想再见他，白敬冷笑着挥刀砍去。
　　地上的枕风丝毫不为所动，手指挥动间，腰后双刀脱鞘而出，左右腾挪只防御不攻击。几招下来，满腔怒火无处释放的白敬更是苦闷，招式也越来越没有章法，胡乱挥砍着。
　　枕风无奈摇摇头，加大力度与他的菜刀撞上，震得白敬虎口破裂骨头也有了裂开的前兆。
　　疼痛中菜刀脱手，白敬恢复了不少理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枕风。
　　“我来找观音，不是来打架。”枕风收手，双刀顺势入鞘，他保持着闭目打坐的姿势，再次问道：“她不愿见我？”
　　来晚一步的洛川将气焰未消的白敬护在身后，“阿姐不会见你的。”
　　“不会见和不愿见不一样。”
　　狐狸都这么难缠吗，洛川翻着白眼，“阿姐不在谷内，不会见和不愿见有什么区别？”
　　枕风嘴角一沉，缓缓睁开了眼，“她在哪？”
　　“阿姐在哪都和你没有关系。”
　　洛川拉着白敬就要回谷，谁料身后杀意逼来，只是一个回头，枕风的双刀便逼近了后颈。白敬此时没有战力，洛川带着他难以躲闪，索性将他扔向谷内，唤出巨弓抵挡双刀的攻势。
　　“嘴硬，那就打到骨头软为止。”被白敬耽搁了一夜时间，枕风此刻心烦气躁到了极点，浑身血液都跟着发烫，连犬齿都传来饥渴的酥麻。
　　可弓擅远攻不擅近战，五息间枕风就找到破绽，留下一刀对付洛川，便朝着不远处逃离的白敬直追而去。
　　白敬吃力挥动菜刀，还没三招枕风的刀刃就靠近了他脖颈。他心下不好，今天要栽个大跟头了。
　　眼见着血肉就要被剖开，枕风却被突如其来的异香迷惑了心神。
　　那是种柔和的甜暖香，让人仿佛置身花海。浪涛起伏间，有飘逸的绸带随风舞动，吸引着枕风上前靠近。绸带极有灵性，绕着圈将枕风困在中心，还送来更加浓郁让人痴迷的香气。
　　枕风不受控制地被蛊惑，受绸带围绕的影响在原地转圈，就在他即将晕厥之时，绸带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令他打了个寒战。
　　那是布满倒刺的铁鞭！
　　他咬破舌尖，血气涌入咽喉，挥刀欲斩。
　　绸带却提前洞悉他的想法，将他紧紧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