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观音落红尘》森下雨

12、第十二章 双生子的灾

　　碳盆里火烧得正旺，寒意被绣了金丝的暖帐隔绝在马车外，车内时不时乍响木炭的噼啪声，除此之外马车内对坐的三人静悄悄的，从上车起就无一人说话。

　　马车平稳地行进，可蕊因着有孕，端坐不了一会儿，就疲乏地往齐望川怀里靠。两人动作十分小心，又短又浅的呼吸声混杂在衣物摩擦声里，每完成一个动作便要停顿几秒，生怕惊醒了闭目的阿姐。

　　方才阿姐气急攻心遭了寒疾反噬，眼下北齐霜寒早降，蕊担心她再次动怒，引得寒疾彻底爆发。皇城贵妃殿后有一处暖泉，阿姐每冬值守都离不开那汪地热水。此地偏远，离皇城还有半日路途，万不可在这时让她再生气了。

　　爱人的体温和锦裘的绵软，烘托得蕊本就娇嫩的脸蛋多了粉红。她看着阿姐靠窗闭目的侧脸，水亮的眸子不停打转，像用刻度尺丈量般仔细观察着阿姐的肌肤。

　　凝在肌肤上的霜花消退了大半，阿姐的肤色也慢慢变得正常了。

　　她那颗揪起的心落了地，若是阿姐还在生气，等阿姐泡完温泉水，自己再负荆请罪吧。她晕乎乎地快要在齐望川怀里睡着，忽然一阵玉器刮过窗檐的声音将她吵醒，是阿姐转过来了。

　　溪月将头上的玉簪扶正，幽幽地看向身后相互依偎的那双璧人，“说，具体怎么回事。”言外之意，她不准备发脾气了，现在情绪状况稳定，你们俩赶紧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否则下次动怒可就没这么容易收场了。

　　齐望川和蕊交换眼神后，率先开口：“观音想先听要紧的，还是最要紧的？”

　　这和“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有什么区别，瞧着他金尊玉贵、年轻气盛、正襟危坐，溪月心中无名火就躁动不已，再瞅他怀里那小巧依人、楚楚可怜的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索性闭了眼背过身去，“趁我现在心平气和，先说最要紧的。”

　　虽然猜到她会这样选，但齐望川放在身侧的手还是不自觉握拳，他要说的要紧事不亚于闯下弥天大祸，与其婉转地娓娓道来，不如让长痛变短痛。

　　“玄冥川的镇国石被偷了。”

　　溪月浑身震颤，不可置信地转身，双眼恶毒得几乎要将齐望川的脑袋直接剜下来，“何时的事？”

　　“半月前。”齐望川被盯得背脊生寒，怀中人捏了捏他的手腕，他不敢回应蕊的安抚，因为溪月笑出了声。她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拉得很高，配合胸腔的震动，头也跟着摇摆，好像被气得神智不清了。

　　“东出扶桑，西行金天，南起丹冥，北落玄冥，以四块女娲石镇国，退漫天寒霜，驱妖祸鬼魅，护黎民安康，保社稷千秋。”溪月用指尖点着眉尾，心中情绪翻腾不已，“北齐三岁小儿都知道的祖训，齐皇竟连小儿都不如。”

　　话虽难听，但齐望川自知理亏。

　　“玄冥川是极北之北，又有你们北齐皇室的血脉结界，任何妖、魔、仙都鞭长莫及。”溪月抬眸，褐色的瞳仁里，被压抑的怒火纷纷化作氤氲霜花，“别告诉我半月过去，北齐护守监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齐望川脸色难看，“什么都没找到……”

　　眼瞅着马车内暖意骤降，他着急忙慌地补充：“有一个猜测！”

　　“猜测？”溪月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观音是否听闻双生子的灾厄？”

　　当然有所耳闻，北齐皇族因血脉特殊，只有极阳之体能继承大统。

　　*

　　北齐国濒临北极，原本被笼罩在厚达百尺的冰川之下。

　　北齐先祖因逃难意外闯入冰川，机缘巧合下在梦中得到仙人指引：只需找到女娲补天石遗落的四块女娲石，便可获得极阳之力，驱散严寒获得安居乐业的土地。找到女娲石并将它们安置四方后，北齐渐渐发展起来，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随着子嗣的繁衍茁壮，有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出现了。

　　仙人并未补充极阳之体如何传承，只嘱咐道不论男女，凡到满月之日，能手化玄冰者便为极阳之体，可继承大统。但若一胎双子、多子，则易导致极阳之力分散，需于满月之日速杀之，以确保极阳之力仅存于一人体内。

　　代代传承中，不乏有双生、龙凤、多子的情况出现，但幸运的是并未出现极阳之力分散的情况。时间长了，北齐皇室便淡忘了仙人的警示，直到先皇和他的双生哥哥诞生。

　　满月宴上，两位皇子手中的玄冰都化作了液体。

　　千百年来，从未见过这画面的众人傻眼了。

　　首先崩溃的是诞下双生子的琏妃，她无法在两个孩子里做出选择，都是从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杀哪个都是在挖她的心取她的肝。她不顾一切地将孩子护在身后，咒骂齐皇冷血，咒骂众人不得好死，咒骂天道不公。

　　齐皇命人将祠堂里的祖训取来，他要亲自确认除了杀是否别无他法。

　　祖训记载，仙人只提及速杀之，并未解释不杀会如何。

　　皇室众人彼此心知肚明，仙人说杀定有不可不杀的道理，如若不杀恐有祸端。

　　为了千秋社稷，为了国泰民安，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齐皇亲自动了手。

　　*

　　溪月扫射冷眼，暗示他有屁赶紧放，没时间陪他听故事。

　　“父皇临终前给我留了一句话。”

　　年迈的先皇久卧病榻，四肢萎缩得厉害，两颊凹陷，布满褶皱和斑点的肌肤薄纱一样罩在骨头上，嗓音里带着破洞的抽气声，“小川，你皇叔今日怎么没来？”

　　齐望川只当是父皇的呓语，指着挂有猎弓的位置，哄骗道：“皇叔说你做的猎弓很是趁手，为了要谢谢你，他亲自上山去了，说是要给你猎头灵虎来。”

　　“好……好。”

　　“等你皇叔回来，转告他，这一生……我对不起他。”

　　“父皇，皇叔不会责怪你的。”

　　形如朽木的齐皇突然爆发出力量，一把抓住儿子肩膀，不断重复着“他怨，他怨，他恨呐”，直到彻底没了呼吸。

　　听完他的讲述，溪月若有所思地凝眉，心中升起不好预感。

　　“玄冥川只有北齐皇室能入，可若想平安抵达，只有极阳之体可以做到。”齐望川顿了顿，“父皇临终前癔症缠身，他的话，我并未在意，现在细细想来，他应该是真的见到我皇叔了。”

　　溪月反问：“你祖父当真杀了你皇叔？”

　　齐望川摇头，“当年的见证者和史官都调查过了，他们都说是亲自动的手。见着皇叔被仆从抱去皇陵时，他浑身是血早就没了呼吸。”

　　“可我不信了。”

　　“镇国石丢失后，我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特意去了趟皇陵。父皇亲手做的猎弓不见了，不仅如此他每年生辰，额外备给皇叔的生辰礼也不见了。”

　　心中不好的预感如同气泡炸开，溪月抬眸，正好对上齐望川翻腾着思绪的眼睛。

　　“杀又没杀，死又没死，从地狱爬回来的冤魂怨鬼，你说你皇叔会去哪呢？”

　　“无间地狱外，人非人妖非妖，魔域，无间地。”

　　和她所想一致，这就有些难办了，溪月揉着太阳穴，“老熟人行动得比我预想的要早，这次还学聪明了，没有直接从南汝步步杀过来，而是声东击西拆了你们北齐的防线。”

　　她冷笑出声，“扶桑、金天和丹冥的镇国石呢？”

　　“尚无事发生，护守监和各地驻军已严加看守。”

　　溪月挑眉，用手勾起暖帘一角，心中浮起猜想，“寒从北来，冰封三尺，就算有你的极阳之力坐镇，也阻挡不了寒灾来势汹汹。”

　　“秋末似晚冬……若真是你皇叔，恐怕他的目的不止在镇国石。”

　　她的眼神扫过齐望川，最后落在蕊那凸起的小腹上。

　　蕊本就犯困，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比那说书人还催眠，正耷拉着眼皮，对上阿姐凝重的目光，瞬间困意全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自觉地护着肚子。

　　“蕊，花可并蒂，但你不能再骗我了。”

　　被阿姐戳穿，蕊心虚得脸色煞白，“我不是有意欺瞒阿姐，只是关于腹中孩子的流言四起，为了稳定民心，我不得不藏一个。”
　　溪月叹气，将语气放得和缓，“这就是那件紧要的事？”

　　蕊点头，扯着齐望川的衣袖，让他继续解释。

　　“在镇国石失窃前，民间流传出‘妖妃祸世’的流言，暗指蕊怀的是多胞胎，而她是窃取极阳之力的妖女，若不诛杀妖女和她的孩子，极北寒灾将覆灭北齐。”

　　笑话，蕊本就是妖，溪月在心中翻白眼，“镇国石一旦丢失，就坐实了流言。设局者在暗，你们在明，这么被动，想必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吧。”

　　齐望川脸色更难看了，“所有线索和信息，我都命护守监重新整理，将会在明日呈过来。”

　　溪月摆手，“不用了，我明日亲自去一趟。”

　　“你，即刻就走。”

　　“我？”，蕊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呆呆地看着阿姐。

　　溪月挪开目光，左手掐诀，很快便分离出一辆傀儡马车，而他们坐的这辆则隐身潜入了另一条道路。待到不远处的行进声彻底消失，他们也到了目的地。

　　“走吧。”，溪月已然没了耐心等他俩你侬我侬，毫不客气地掀开暖帐，做出请的姿势。

　　*

　　山腰上飘着零星小雪，黑褐色的岩块上堆着白，除了意外闯入的金色马车，四周除了黑白没有一丝别的色彩。

　　山石交叠处，一团白蠕动着睁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走下马车的两女一男，喉间震动发出低沉的嚎叫。

　　“阿姐，我还没准备好。”

　　溪月环视一圈，“你不需要准备，洛川已经到了。”

　　话罢，山石处的那团白猛然跃起，四爪敏捷地跳转腾挪，喉间低吼使人心生敬畏，看清她的狰狞獠牙和摄人心魄的冰蓝双眼后，不自觉地连连后退。

　　齐望川只觉脚下土地震得如同要撕裂，一把将蕊护在怀里，可那雪豹只是猛地落在溪月身前，一改凶猛霸道的姿态，嘤嘤地蹭起了她的手心，随后摇身变成了个红衣少女。

　　“阿姐，以后能不能多让我来北齐，在雪山上跑真是太爽了！”

　　少女身姿挺拔，眉目英气，一身红利落洒脱，只是言笑间还有几分从前的稚嫩。

　　蕊看着有些陌生的面庞，试探性地叫着：“小赖猫？”

　　洛川听她叫的是这个名字，嘴角一冷，赌气似地双手交叉，“哼，果真被白敬猜中了，一年不见蕊姐姐就知道叫我外号。”

　　这不就是小赖猫吗？
　　“这一年不见，你的变化可真大啊！”蕊笑着去拉她的手，可她不愿意，两人就隔着溪月闹了起来。

　　“行了，你俩有话回去路上慢慢说。”

　　溪月打断她俩，抬手依葫芦画瓢变成了蕊的样子，娇羞地挪步到齐望川身边，“回谷之后，罚跪三天。”

　　冷冰冰的语调，配上自己的脸，蕊的鸡皮疙瘩一粒粒地冒起。

　　阿姐都发话了，洛川不敢再插嘴，立刻又变回了原形，扒拉着蕊姐姐，催她赶紧坐上来。好不容易等蕊姐姐坐好了，没走几步她又想起件事来，立在逐渐显现的结界前叫住上马车的阿姐。

　　“阿姐，那狐狸又强闯迷雾，这次还救吗？”

　　溪月心中一沉，那狐狸贱兮兮的模样直冲脑海，立刻甩着头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