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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雨伞 这……可真 ...

  •   “抱歉,夫人,伞放在杂物间里,我得去取一趟……劳您稍等。”

      “没事的,”你温声回复,“我正好在门口看会儿雨。”

      和式古典木造建筑,一楼玄关口。

      佣人向你微微欠身致意,转身离去时脚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杂物间的连廊尽头。

      你退回入口处的会客间,拣了离门最近的一处椅子,敛裙坐下。等待间隙,侧眸望向窗外,安静地发了会儿呆。

      雨声淅淅沥沥,玻璃窗被水打湿,斑驳朦胧的视野里,尽是一片阴晦萧索的冬日枯色。

      今日天气不好。早上去Miele dorato买完甜点回来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变得阴沉,只是没想到尽然这么快就开始下雨……自己和则宗大人好像也没有聊太久吧,也就半个小时不到而已?

      有风吹过。

      窗畔树影婆娑,常绿植物的叶片在枝头轻轻摇曳,合着落雨声交织流淌,沙沙作响,在休息室内色泽柔和的墙纸上投落浅淡不一的阴翳。

      自林荫间隙向外望去,隐约可见西边另一栋遥遥相对的白色建筑。

      一文字家的本邸自建成后已经颇有些年头。如今这座庄园内共有一旧一新两栋主宅,呈东西向并立。
      旧宅坐落在庄园东侧,是一座大正时期建成的二层木造传统和式建筑,内部多次翻修,设计风格和洋折衷,又被本邸的人称作东之馆,是目前一文字家御前大人的常住居所——也是你如今身处之地。

      山鸟毛与你的婚后住所,则是坐落于本邸西边的那栋白色现代风格建筑,本世纪初建成的新式洋馆,也被叫做西之馆。

      两栋建筑之间隔着一座露天中央小花园。从东之馆回到西之馆,大约需要步行五分钟。

      这距离并不算长,其实也可以不麻烦佣人取伞,直接自己冒雨跑回去。但是你依稀记得,日光君大约会在这个时间点去西之馆的书房送文件。

      如果回去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又恰巧与他迎面撞上,大概、不、绝对会被用那种非常不赞成的目光沉默地盯着很久,搞不好还要讲道理或者喊医生……有点棘手。

      所以还是打伞回去更加稳妥。

      你总是偏向于选择风险更小、更安全妥帖的方案。

      正如方才,在东之馆二楼的会客茶室,面对那位大人关于改嫁的提议,也是一样的反应。

      ——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拒绝。

      倒不是对于转房婚制有什么反感。

      传统大家族自旧时代延续至今,各家有各家的古老传统,其中不乏一些超出现代伦理观念范畴的东西。你在出嫁之前也算是久居华族大家,多少也有听闻甚至目睹过类似的事情,算是有一定的心理免疫。

      是以则宗的话虽然令你一时间大受震惊,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冷静。甚至仔细想来,这种做法也挺合理:
      一文字家过去从事的毕竟是刀头舐血的行业,在外工作的男性死伤风险甚高。采用转房婚的模式让新娘留在家族内部,避免向外流失,最大程度确保家族血脉与财产牢牢掌握在主支一脉并继承下去,的确是最高效的方式。

      进一步来说,但凡这名新娘自己也有些野心,借势将主支的权力全部收拢于自己一人裙下,这种事情也并非不可能——根据则宗的后续介绍,在一文字的家史上也的确出现过多次类似的状况——名副其实的女王蜂行为。

      ……但凡有野心。

      很可惜,你不大有。

      又或者说是志不在此。

      你对物质生活的欲望不算太高,也没有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单是结婚时父亲大人赠予的陪嫁资产就已经足够覆盖一个人一辈子的花销。在丈夫意外出事之前,你对自己的生活状况已经算是满意——看书,绘画,养病,和爱人聊天,偶尔一同出游,或是见一见来本邸拜访的同辈与年轻人。

      原本以为这辈子会就这样轻松地过下去,抑或是之后再有什么计划,也有充足的时间和爱人一起慢慢构想。可是丈夫的死亡来得突然,使你不得不从这段婚姻编织的金色梦乡中猝然惊醒。

      你不得不暂时顶替爱人曾经的职位,要直到南君成长到足够合格的程度,才能卸任。

      卸任之后,要做什么呢?……大概是想离开这里,再找个和本邸一样安静的地方疗养吧。

      继续看书,继续绘画,继续养病,偶尔和有缘分的年轻人见一面,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就好。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自己的人生规划里没有“继续在一文字掌权”这一项。

      因为管理岗真的很麻烦啊……!

      ——高层董事这类职位,总是免不了要和人类这种多变而狡狯的生物打交道,简直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之一。如果不幸遇上某些聪明过头的家伙,那就是麻烦的指数级。

      非常不幸,如今光是你认识的那五位还活着的一文字,就没一个不是聪明人。

      则宗大人抛来的橄榄枝,在你眼中完全可以等价为五次幂的惊天麻烦。

      总归自己现在这个理事长身份也只是临时顶替,没有必要和其他人有太多深交,保持距离,友好合作,事情完成之后大家好聚好散就可以——你向则宗委婉表达了类似的含义,并以此为理由拒绝了他的震撼提议。

      好在对方也没有再多劝,只是点头表示知道,随后便将话题轻巧地兜回你的请求上。

      则宗说自己近期正好有空,可以从旁指导你如何处理董事会的决策提案——但是暂定试用期为一个月。

      据本人原话,说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想加太久的班,先试工一个月看看加班强度,之后再议。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双方互相摸清秉性、估测实力、磨合步调,并筹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与你的预期相比,这谈判结果已经足够满意。

      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初步约定,你也终于能稍稍松一口气。

      这样一来,有日光君带着南君那边,御前大人帮自己托底,之后在董事会做事也能安心很多……

      脑海中仍在不停盘算谋划,佣人细碎的脚步声已经再度从走廊尽头传来,逐渐靠近。

      “久等了,夫人,雨伞给您拿过来了。”

      “多谢。”

      起身时,木质座椅挪动,发出轻微吱呀声响。

      靠近玄关,沙沙雨声渐近渐响。你低头摆弄手头的黑色雨伞,研究着要从哪里打开,不知何时,视野前方突兀倾落一片宽大深色阴影。

      皮鞋踏过砖石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向你的方向靠近过来。

      还有香气。

      像是烟草叶与蜂蜜酒混杂的味道。馥郁、稠密、浓烈、富有侵略性,不过依旧是好闻的气味,混着冬季潮湿微冷的水气一股脑儿地窜入鼻腔,激得你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再抬起头时,玄关边已经站定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来人单臂腋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正慢悠悠地抬起,将额前淋湿的混色乱发捋至脑后,露出其下一双色泽深邃的蓝瞳。

      “哟。”

      四目相对,道誉一文字挑了挑眉毛,缓缓冲你扬起一个饶有兴致的笑来:

      “这……可真是稀客啊,madam。”

      *

      东之馆二楼茶室,灯光澄黄明亮。

      侧壁窗户半开。

      朦胧雨雾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持着黑伞的人影,正慢慢穿过中心露天花园,朝西面的白色洋馆建筑走去。

      细雨落地,声音微响,匆匆接近的脚步声逐渐将其掩盖。茶室障子门紧接着被刷啦一声猛地拉开,来客语调高涨的招呼声已经先人一步钻进屋内:
      “Bonjour!老人家,今天身体如何?”

      一文字则宗斜倚在窗边,视线自雨幕之外的那道人影慢悠悠地收回,与夺门而入的道誉一文字正面四目相对。

      “日安,感谢您的关心,今天也在过正月休假。”他懒洋洋地同来客打招呼道,“怎么今天突然过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咦,这是哪儿来的味道,这么甜?”

      道誉甫一进屋就察觉到室内的气味不对,吸着鼻子四处打量,最后视线落定在茶几上的海军蓝色甜品礼盒,反应过来,没忍住,乐得笑出了一声:

      “哈!老人家今天不支使家里头那帮小伙子,改欺负小姑娘去给您跑腿买点心了?”

      “什么叫欺负小姑娘……是小雏里专门给我买的礼物。”

      则宗无语地瞥了道誉一眼,起身关上窗户,踱回茶案前落座。“你怎么知道是她?是在来的路上碰见了?”

      “Yes,在玄关那边,进屋的时候刚巧撞见她要出去。”

      道誉也在则宗对面坐下,顺手摸走桌上的空杯子给自己倒茶喝。“说起来,那位madam平时不是不怎么出来走动么?怎么会突然来找你?还专门带着礼物。”

      “有事而已,就跟你一样——所以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

      “喂喂,老人家这么健忘吗?你前几天不是要我加急去拿尊成资本、仲恭控股还有武田石业的summary report么!”

      “哦,想起来了。”则宗大剌剌地朝道誉摊开手,“报告给我,然后慢走不送。”

      “唉你这老人家……”
      道誉一面故作抱怨,一面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文件袋,丢进则宗手里。“就因为上次往analysis paper里多加了一点舶来词,对我的意见这么大吗?!”

      “我看得眼睛痛、头也痛,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蠕动的片假名,意见能不大吗?”

      “哈哈!你懂什么,这叫时代潮流,trend of the times!”

      “真是的,什么时候能进步到对老年用户群体足够关怀的时代啊……”

      嘴上闲聊归闲聊,两个人手头工作倒是没停。

      则宗把资料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期间打回了两份道誉亲笔加工过的研报(“都说了你加这么多片假名我看得头痛!”“那我不也说了嘛,这是fashion style啊老人家!”),签了三份同意书,否决了五份提案,最后开始翻阅武田石业的年度报告摘要。

      道誉动作利落地将对应文件的修改意见整理完毕,抬头时,恰好瞥见则宗手头的文件封面LOGO图案,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武田石业啊……

      市场占比份额只有中等体量,整体营收在整个一文字财团中也不算优异。这种量级的企业,显然还轮不到由一文字家的御前亲自操心管理问题。

      与这家企业相关联的、近期最热点的话题,大概也就是“一文字在任家主于赴武田石业视察路上因为意外交通事故意外身亡”这件事了。

      “老人家,是还在查山鸟毛的事故原因吗?”他径直发问。

      “是啊,”则宗的声音难得渗出点凉意,“总不能让我们家的小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吧。”

      “确实挺不明不白的。”

      道誉赞同地点了点头:“前阵子我还和日光打听过这件事的进展。他说肇事现场看不出什么问题,对面司机的来历背景也很干净,警视厅那边也联络过,似乎没找出什么刻意为之痕迹——什么也查不出来,看起来就像是纯粹的意外。”

      “意外。”
      则宗声气平静地重复一遍,头也不抬,又翻过一页文件:“……你也这么认为吗,道誉?”

      “不是很信。主要是时机太巧了,前阵子刚刚查到那个地下钱庄的消息……”

      说到这里,道誉有些惋惜地耸了耸肩,“嘛,只可惜线人也消失不见了,负责人也遇害了,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往下查,到现在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如果有证据的话,我倒是很擅长处理这种背叛的家伙。”

      他一面感慨,一面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宽戒,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自己进门时迎面碰上的女性身影,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就是苦了那位poor madam,突然间就得接手这么多麻烦事,董事会有几个家伙可都是难缠的老麻烦精……说起来,老人家,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她今天怎么突然来东之馆了?”

      ——是来向自己道谢的,也是借着道谢的机会拉着自己帮忙干活的。
      则宗本想直接这么回答,转念一想,若是得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就得从股东大会那天开始一一解释清楚,这不纯属是在为难自己,于是干脆只笼统地含糊答道:

      “来关怀孤寡老人的。”

      道誉发出一声巨大的“嘁”来表达“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呢”的含义。

      “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来找你帮忙吧?”
      他懒得绕弯子了,坦言点明道:“就本家现在这个状况,有些事情单凭她自己想要做起来还是挺辛苦的,日光又要分心去看着点南泉那边,如果有你在……”

      说着说着,他似乎又察觉到什么,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嘿”了一声:
      “老人家,你别说,这位madam还真是挺会挑人的——这种时候,不论是哪位局中人想来插一手,对她而言都不算好事,也就只有你的立场出手帮忙算是best choice。”

      “你也发现了?”

      则宗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终于从厚重的文件堆中抬起头。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视线落在茶案对面,像是在注视着自己的家族同僚,可恍惚间视野里一闪而过的,却是不久前在那个位置上落座的、那位年轻女性的身影。

      是她抬眸向自己凝望过来的那一眼。

      ——是那深色的眼瞳之中,微凉而柔淡的稀薄雾气被惊散以后,跃动着激荡着的一捧愠怒而厌憎的、鲜活而明亮的漆黑色火焰。

      那样走形,又那样美丽。

      “……那个孩子,天生而本能地懂得如何运用人心的力量。”

      他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但凡她想做的事情、想要达成的交易,就一定能做到——如果她有被好好教育过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并不幸成为与我们立场相对的竞争者,要我来看,绝对会是个很棘手的敌人。”

      “哦?对她的评价这么高吗?”道誉显然惊讶极了,“你这么说,搞得我都对这位madam有点兴趣……啊。”话说到一半,又顿了顿,很迅速地想到了什么:

      “诶,老人家,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岂不是很适合我们家的那个……”

      “问过了,被拒绝了。”

      “Oh My God!你竟然真问了!”

      道誉惊得吸了一口凉气,连连后仰:
      “那位madam看上去就是个胆小内向的孩子,肯定不会想走那条路吧!山鸟毛一个人也就算了——何况他们也算是半自由恋爱结婚的——一文字的本家有这么多号人,再加上未来有可能会参与进来的旁支……”

      他越说越觉得不妙,最后低低地啧了一声:“……感觉会像小动物一样直接应激昏厥过去的吧?哎呀,光是想想就觉得有点可怜了。”

      胆小内向。

      一文字则宗微微扬起眉尾。

      也是,道誉并没有见过她结婚前的模样。他想。

      ——那是在名为“雏里”的女性尚且年轻、尚未冠上一文字姓氏的时候。

      那时的她虽然仍是一副沉静的气质,眼眸里含着轻而薄的愁雾,带着满脸尚未修饰充分的畏怯与故作成熟的天真走上谈判桌,将自己的人生抵押进一桩豪赌……但那孤注一掷的姿态亦含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轻盈与活泼。

      那是稚嫩雏鸟与身俱来的青涩与无畏。

      而非如今,某种周身萦绕不去的、仿佛诅咒般萧索而枯萎的气息。

      只可惜,迄今为止也没有几个人能与自己一样,有幸早早窥见那个孩子宛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的、某个明媚而张扬的灿烂瞬间。

      而自己察觉到的时刻,要比任何一位一文字都要更早。

      ……任何。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终于翻过报告书的最后一页,合拢书本,抬目望向道誉,语气悠悠地反问道。

      “我倒是觉得……说不定,她真的有些天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黑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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