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60、夜灯（六） 冗国神兵破

　　这一闹不要紧，却是将隔壁帐篷的士兵吵醒了。

　　见林小楼帐子还亮着灯，又不敢轻易擅闯，只得连滚带爬通知唐之言。

　　等唐之言到的时候，帐篷外已围了一圈人。

　　唐之言不敢拖大，前不久才结束一场战役，保不齐敌方就派了卧底暗探来刺杀，他拔出腰间佩剑，挑开帐帘，霎时傻了眼。

　　林小楼跑得气喘吁吁，林杏穷追不舍，甚至有点委屈。

　　不过几日不见，林小楼就不亲近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别的什么陌啊，绯啊的勾去了魂。

　　林杏前腿一伸，后退一蹬，眼清目明，目标明确的看向林小楼，身形矫捷间就要扑上前。

　　只是触碰到林小楼衣衫的前一瞬，后颈被一股大力扯住，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摆。

　　下一瞬他便和唐之言来了个面对面。

　　“哪里来的野猫？没想到小楼你还是那样怕猫。”

　　……

　　林杏一双眼睛气得要蹦出来，咬牙切齿地龇了唐之言一嘴。

　　“哟！还挺野，让我看看是公还是母？”

　　不等林杏反应，唐之言已提起他的后退，快速瞄了一眼，林杏整个脊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简直奇耻大辱。

　　“你大爷的，我要杀了你……”

　　“看你还野不野，看给我咬的！”

　　唐之言手背上血淋淋映上几条血痕，他也不恼，一巴掌拍在林杏身上，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巧劲，林杏整个猫都瘫软下去。

　　“你别…”

　　林小楼走过来看了一眼唐之言手中的猫。

　　林杏看到近在咫尺的林小楼，眼泪夺眶而出。

　　“它好像哭了。”

　　“小楼你看错了，这畜生可恶得很，你还是不摸，况且你猫毛过敏，待会儿起疹子还得麻烦军医。”

　　说完侧过身挡住林小楼探究的视线，又招呼帐外的一个士兵：“找个笼子关起来，明天给大伙儿加餐。”

　　士兵接过唐之言手里的挣扎的猫，领命走了出去。

　　“唐将军，那猫…哎！还是莫要造杀孽了。”

　　话刚说完，林小楼愣住了，这大营中又有几个人手里没沾着点命，特别是唐之言，手中人命如麻，现在他在这儿假模假样喊人家不要造杀孽，想来也十分可笑。

　　况且他手上说不定也是沾着人命。

　　那他又有什么立场在这里说这些话。

　　林小楼兀自陷在想象中，他不知道为什么，自这次醒来后，他总喜欢胡思乱想，不过很快他便将此归咎于来自没有记忆的不安。

　　唐之言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安慰了林小楼几句，此时这样闹上一通，思绪稍稍清醒，才斟酌着开口将晚饭时没说完的话说了。

　　世人皆知大靖国的骁勇军无所不能，所向披靡，能让敌寇闻之色变，不是因为他们打枪不入，也不是因为他们有天神护佑，而是他们敢杀敢拼。

　　从大靖建国以来，就没有失败过，只是半月前冗国出现了一队神兵。

　　起初大家只是以为那兵马格外骁勇善战了些，后来双方对战中才发现蹊跷。

　　冗国的士兵竟有一副不死之躯。林小楼偏着头看向灯光下的唐之言，发现这个神武的将军说起这段过往的时候，竟在瑟瑟发抖。

　　他悄无声息上前一步拍拍唐之言的肩膀，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

　　“他们太可怕了，我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人，刀枪对他们仿佛如纸片，不过是瘙痒，砍倒一人，马上又能爬起来两人，不过是小小的几千人，却能杀得我们丢盔弃甲。”

　　“杀不完，真的杀不完……”

　　唐之言彻底陷入那场恐怖的战役里，四周安静一片，月华透过帐篷缝隙照在室内案几上，林小楼头脑昏沉，似有千万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神奇的是他们并没有赶尽杀绝，就在我们以为要全军覆没的时候，对方军队如潮水一般退了。”

　　唐之言终于从濒死的窒息感中逃出来了，他盯着林小楼的侧脸，心如乱麻。

　　“后来我去查过那只军队，竟然是凭空出现的。冗国之前国小势微，因而在九国中都是夹缝中求生存，从来只求自保，没有招惹他国之意。”

　　听到说去当今天下之势，林小楼也从刚刚那种诡异中逃出来，“那这只军队确实有古怪。”

　　“其实一个月前我就收到消息，说冗国会有动作，不过我并不确定，知道听到它将殷国灭了，才信了那消息的来源。

　　只是这也太过荒诞，毕竟除大靖国外，殷国算得上是九国翘楚。一个小小的冗国却能让他覆灭，我依然还不能相信，直到半月前，冗国士兵突袭了我们，我们死伤惨重，而小楼你也走散了。”

　　林小楼是彻底没有了睡意，他端坐在一旁，陷入沉思中。

　　一支只有几千人组成的军队，竟能神奇般将一个国灭了，还能挑衅第一大国，其中猫腻很大，只是他现在尚没有头绪，还需再理一理。

　　只是还未等他想好，唐之言又接着道：“而且我昨日收到消息，三日后冗国还会席卷重来。”

　　林小楼愣怔了一瞬：“谁给你的消息？”

　　听到这话，唐之言不知道想到什么，猛然站了起来，他绕着帐中走了几步，一拍脑袋，如仙人抚顶般：“对！我之前竟从来没有想过，到底谁透露给我的这个消息。”

　　“此人既然能将消息不留痕迹地送到你的桌上，那定是有一番本事，说不定找到此人，就有解决之法了。”

　　唐之言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只是目前所有的事情如同一团黑雾罩在真相之上，要想揭开，并不容易。

　　“唐将军，我觉得…”

　　林小楼斟酌一番，他已经失忆，对现在的事情一知半解，本来不应该插手，但如今他已在军营，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想到唐之言为他准备的衣衫，以及大难临头还不忘出去猎物给他作补，就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

　　“你或许可以先召集将领商议一下对策，毕竟这一战有可能覆…”

　　林小楼没办法将覆国二字说出口，仿佛他刚刚有了家，有人去告诉他有一伙强盗马上要将他家灭口一样，想起来就让人心痛。

　　“小楼说的事我昨日已召集众将领商议过了，大家目前都没什么头绪，只能将防御布置加固些，希望这一战不要太过惨烈。”

　　唐之言望向远处的天幕，长叹一口气，语气乍然严肃，又带着半分忧伤，“林小楼，其实我并不想你回来，可这个节骨眼上，你又偏偏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日里一惊一乍，林小楼摸了摸额头，滚烫一片，他只觉太阳穴那里疼得要炸开，脑中似有一颗种子正在疯狂挣扎着生根发芽。一时间竟听不清楚唐之言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唐之言双唇嗫嚅，喋喋不休地说过没完。

　　“林小楼，这次若是我死了，你就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才好。”

　　太疼了，林小楼额间青筋毕露，汗如雨下，他紧咬着唇，不想暴露分毫他的窘态。

　　唐之言并没有发现他的状态，还沉浸在自己的安排中。

　　“我死后也不必为我伤怀，也不用立冢，只用逢年过节为我来上一坛杏花白就行，你知道我最好这一口……”

　　为何这样痛，林小楼感觉浑身骨头被敲碎揉烂，又重新长出新的骨血来，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呼喊，让他能稍稍清醒一二。

　　“小楼，小楼……”

　　林小楼陷入一片沼泽地中，四面八方都是鬼魅，他们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撕碎，尖啸声充斥着黑暗。

　　哗啦一声，林小楼挥袖将案几上的灯盏打翻，唐之言被这猛来的事故打断，这才发现林小楼的异常。

　　“林小楼，你没事吧？”

　　他试图靠近林小楼，却被笼罩在林小楼四周淡淡的光晕弹开。

　　唐之言忽然想起白日里大家谈及林小楼不是人，换了皮的奇异说法，只一瞬，他强压心中不安，又接着上前。

　　一阵剧痛后，林小楼汗涔涔睁开眼，看着周边一切。

　　“林小楼，你还好吧？要我喊大夫来吗？”

　　林小楼盯着眼前熟悉的人，没想到上千过去，再次相见竟是这样一副光景，他倏忽一笑，再开口，已完全没了之前的神态。

　　“唐之言，真是好久不见啊！”

　　……

　　清晨，月刚落树梢，林小楼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远处已有练兵声传来，林小楼依着记忆往唐之言的军帐走，一路上偶有一两个小兵从营帐里钻出来匆匆往练武场走。

　　林小楼抬头看向天穹，上空笼罩在一层无言的死气中，他比谁都清楚明白，三日后靖国军必败。

　　就在他晃神的一刻，一名小兵撞在了他身上，小兵反应过来已是吓得肝胆俱裂，不等林小楼开口，已跪在他面前，连声告饶。

　　林小楼见不得此情景，昔日在神庭他是最和颜悦色的，哪怕小宫娥出了错，也不过是笑着打发了，从不曾急言训斥过，没想到今日这些兵卒竟视他如恶煞。

　　“罢了，起来吧！”

　　小兵拿眼偷觑他一眼，这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我且问你，宁将军的帐篷在何处？”

　　小兵低垂着头，估计是想到往日两人不对付，是以不敢开口。

　　“无妨，我只是有事同他商量，你只管指路，我不会将你说出去的。”

　　小兵这次颤巍巍往东的方向指了指：“绕过前面的帐子，往前一直走，宁将军的帐子上挂有一把敌人的长刀。”

　　林小楼也不等小兵反应，只依着路线寻了过去。

　　约摸三百米处，一顶棕黄大帐前挂了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头盔，长刀等物。

　　林小楼远远的还没靠近，就有士兵往帐里跑去。

　　片刻后帐篷被掀开，一位蓄着胡子的男子大步流星跨了出来。

　　“林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不知公子是有何贵干？”

　　这一堆漂亮话，若不是林小楼知两人过节，说不定还真能将自己当成座上宾。

　　见林小楼未接话，宁克全眼珠一转：“林公子是来询问张修德之事？”

　　他见林小楼依然一派沉稳，肩骨不由得紧绷起来：“这事怎劳烦林公子亲自跑一趟，那厮我已经严惩，以后定不会再犯。”

　　若说起张修德此人，还真是可恶至极，宁克全是一个极护短之人，此时提及他，不过是给林小楼一个台阶下。

　　林小楼不问也知道，张修德这事定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过就是一顿板子的事。

　　若是之前，这样谋逆之事，不需林小楼出手，唐之言也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是今日来林小楼是另有要事相商，并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牵扯。

　　“宁将军可听说了冗国三日后会来战的消息？”

　　此地昼夜温差极大，清晨的寒风吹得上方的战旗猎猎作响，宁克全被寒风一刺，竟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他环顾四周，低声命身边的小兵不可让人来扰，才态度恭敬地将林小楼请进帐。

　　林小楼舒了口气，宁克全此人虽护短，但爱国。

　　……

　　林氏糖水铺里，南陌盘膝打坐，试图将自己的神识送入八苦图里。

　　祝里阴一脸肃然的盯着一人一图。

　　“主人，图有变。”

　　他不敢贸然开口打断南陌的施法，但此时情况危机，容不得他多想。

　　似已到了绝境，南陌喷出一口鲜血，慢慢睁开眼睛。

　　下一瞬便奔至图旁，手不受控制的抚上画，原黄沙漫漫的景致，此时被一股黑雾包裹，再难分辨其中光景。

　　“主人，玉曜神君他—”

　　南陌一双黑眸不辨情绪，语气有些无奈：“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让我什么也做不了。”

　　祝里阴还想说什么，却被南陌打断：“没有的，他素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而且你也知道他的本事，他若设了法印，那就谁也破不了，之前我的神识能进去，已是侥幸。”

　　“那林杏—”

　　说到这里，南陌似乎是想到什么，眸子倏忽亮了三分：“或许我也可以。”

　　说完闭上眼试图用本体穿透画纸进入法阵。

　　半晌后，南陌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这一场劫，我进不去，或许下一场可以再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