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59、夜灯（五） 将军醉语护

　　唐之言很贴心，甚至给林小楼准备了换洗的衣衫。

　　林小楼打量一番他站着的地方。

　　不同于之前唐之言和谢霜的帐篷，这一顶帐篷原来是属于他。

　　帐篷布置的特别雅致，榻上是柔软的兽皮，几案上放着喝茶的茶具，这还有一个白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刚采来的鲜花。

　　林小楼摸了摸手下的衣服，柔软亲肤，不是一般的士兵服那样硬邦邦的。

　　等他将衣衫换上，发现格外的贴合，他没有多想，直接踏出了帐篷。

　　林小楼本以为唐之言打的猎物很小，此时一看，在木头架子上架着一只野鹿，另一边还有一头野猪。

　　可架子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火堆噼里啪啦的声响，渐渐上面的猎物发出了阵阵香味。

　　林小楼看了一圈才在远处看见了坐在人群中的唐之言。

　　他缓缓走过去，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拿起手边的酒瓶喝仰头喝了一口。

　　见林小楼过来，唐之言身边的士兵赶快起身让开，林小楼便顺势坐下，因为他还有一些话想问唐之言。

　　“衣服还合身吗？”

　　林小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点点头。

　　“谢谢！”

　　这次唐之言没有回答，只抬手接着喝了一口酒，喝完放下酒坛，用小刀在鹿腿下片下一块焦香酥脆的肉递给林小楼。

　　“尝尝。”

　　林小楼确实饿了，也没有客气，接过肉咬了一口。

　　他本以为味道不怎么样，没想到意外的很好吃。

　　见林几口将肉吃尽，唐之言又撤下一块野猪肉递给他。

　　“剩下的给弟兄们分了。”

　　林小楼拿眼打量唐之言：“你不吃吗？”

　　唐之言笑了一下，抬了抬手上的酒。

　　这还是林小楼第一次看唐之言笑。

　　将野猪肉吃下，林小楼也半饱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做点灯人？”

　　林小楼的声音夹杂在周围士兵的吃肉声中，喝酒声中，谈笑声中。

　　但他知道唐之言听见了。

　　唐之言低着头一动不动，就在林小楼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唐之言用手掩面，语气凝滞：“你想做点灯人吗？”

　　林小楼望着远处黑垂的天空：“我不知道。”

　　“更何况你知道的，我忘了很多事情。”

　　林小楼这样说有点可恶，但他确实真的失忆了。

　　“你知道老将军一辈子的心愿是什么吗？”

　　小楼不知道为什么又扯到了林老将军身上。

　　唐之言说完自己也笑了，“抱歉，我忘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

　　这一下是真的将唐之言气笑了：“林小楼，我发现你还真的是没心没肺。”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当点灯人？”

　　“林将军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看到你结婚生子，儿孙满堂。”

　　唐之言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若做了点灯人，这一辈子都不能娶妻生子了，我不能辜负了恩师的临终嘱托。”

　　林小楼想了千万种原因，甚至想唐之言这样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但我不做点灯人，上面那位是不会罢休的。”

　　唐之言的眼眶有点红，他深吸一口气，“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们一辈子不回京，他还能单枪匹马杀到边关不成？”

　　其实这些话都是大逆不道的，唐之言也不过是酒后郁闷不吐不快。

　　“就是如此，也只不过是一个死字，我们死了容易，跟着你的部下呢？”

　　唐之言腰彻底弯了下去，像是醉了，又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彻底压弯。

　　“你不必如此的，反正我孑然一身，来去赤条条无牵挂。”

　　等林小楼再去看，唐之言已经彻底醉晕了过去，林小楼只得喊几个士兵将他送回自己的军帐。

　　这一折腾，不知不觉已是半夜，林小楼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正想出去透口气，却看见拄着棍子的谢霜。

　　“林公子，你睡不着吗？”

　　他刚刚才将付小满安抚睡着，也听说了张修德的事情，此时也是睡意全无。

　　“你的伤没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

　　虽受了棍刑，但对于军营里的人来说，也不过是小菜一碟，更何况唐将军刚刚免了他明日的操练。

　　见谢霜摇了摇头，林小楼才说道：“如此，那你就陪我说说话吧。”

　　两人就这样站在大帐外，看着天幕上的星穹。

　　“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吧！”林小楼率先开口。

　　“我来自坞啼湾，那里世代以养蚕为生。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妹，我走的时候才这么高。”

　　谢霜用手比了比他的膝盖弯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记忆，脸上带上了一丝幸福的笑。

　　“也不知道妹妹现在有多高了，我娘身体不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打了胜仗，我定回家好好孝顺他们。”

　　说道这里，谢霜还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哎！我说这些干什么？让林公子你看笑了。”

　　林小楼有些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衣角：“没事，会有那一天的。”

　　等了半天谢霜才知道林小楼在安慰他，他偷觑了林小楼一眼。

　　“林公子，你是个好人，我不想你去做点灯人。”

　　林小楼笑了笑，“你为什么一直说我是个好人？是因为林老将军吗？”

　　毕竟刚刚唐之言就坦言是因为林修臣才这样帮他。

　　“不是的。”

　　谢霜的声音很低，若不是林小楼耳聪目明，一定会错过这几个字。

　　林小楼也不催促，这样静静的看着夜幕，上一次欣赏，还是和燕鸿义一起。

　　也不知道燕鸿义现在到了没有。

　　“因为你救过我。”

　　林小楼有些诧异地看着谢霜，谢霜鼓足勇气才接着道：“六年前，公子你曾来过一次军营，那一次你救过一个小士兵。”

　　见林小楼一脸茫然，谢霜有些失望，但还是接着说道。

　　“那是我因为年纪小，刚入营没多久，被同营的老兵欺凌，污我偷了东西，那时在军营偷盗是很严重的事，会挨板子，被关起来，不给饭吃，而且以后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我自然不服，被打得浑身是伤，冬日寒冷，我浑身冻得全是冻疮，又没有食物，便存了死意，周围没人肯伸手拉我一把，都只当我命薄，活该饿死在这荒凉边关。”

　　夜风轻轻拂过帐帘，将热气吹散了一些，卷起地上细碎枯草，谢霜握着木杖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将尘封多年的伤疤再次揭开。

　　林小楼没想到他还有这样悲惨的过往，只想让他不要再说了。

　　谢霜却接着说道：“那日我被几个老兵诓骗到了河边推了下去，寒冬腊月，我以为我就要死了，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就要这样做个淹死鬼，没想到遇到了来军营的你，你将我从河里捞了起来，替我请了军医，还请林老将军查明了此事，杖罚了那几个仗势欺人的老兵。”

　　“那时候我年纪小，只记得长得俊，性子温和，一点都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待我像待寻常朋友一般，我一直记在心里，记了整整六年。只是你只来过那么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来过了。”

　　他抬眼偷偷看向林小楼，眼里满是敬重与感念：“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享誉大靖的神童，是我高攀不上的上京公子，我一直想谢谢你当年救过我一命，是真心盼你平安顺遂，千万不要去做点灯人。”

　　“点灯人看似荣光，实则孤苦一生，无妻无子，还要被朝堂牵制，被皇权拿捏，我不想那个清风明月的公子被权贵折了骨，断了命。”

　　林小楼怔在原地，心头翻涌万千。

　　他全然不记得六年前这段往事，可听着谢霜一字一句，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温热的悸动。

　　原来世上还有人，不是因林家权势、不是因老将军嘱托，单单只是因为他当年一念善心，便记挂多年。

　　怪不得游英说他因为弄丢了自己恨不得以死谢罪，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里面。

　　林小楼有些懊恼，轻声开口：“我竟……全然不记得了，对不起。”

　　他心中其实有个隐隐猜想，他并不是原来的林小楼，只是现在没什么头绪。

　　既然这样，林小楼想他可以骗一骗谢霜，让他有个心安，半晌，林小楼缓缓吐出一句：“我再好好想想。”

　　谢霜见状，也不再多劝，只轻轻颔首：“夜深露重，公子还是早些回帐歇息吧。”

　　林小楼点点头，转身缓步往自己帐篷走去。

　　身后晚风萧萧，星河依旧，只留谢霜拄着木杖，静静立在帐外夜色里。

　　这一夜林小楼辗转反侧，总是睡得不安稳。

　　半夜时分，林小楼被帐子中一阵细嗦声惊醒，他点燃帐中油灯，正对上一双荧荧发光的眼睛，他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油灯。

　　林杏有些着急，上一个幻境破灭，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卷入了一处虚无中，并没有跟着林小楼一起走入下一个幻境。

　　他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在虚无中睡了多久，后来南陌呼唤他的声音将他惊醒，他才知道这一次幻境，竟将南陌送回了有容山庄。

　　他尝试着突破虚无，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南陌，你快想想办法，我要去陪主人，没有我，主人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林杏知道，虽然他每次都没帮上什么大忙，但离开林小楼，让他前所未有地慌乱。

　　“别急，我正在想办法。”

　　不知过了多久，他陷入昏迷，等再次醒来，就到了一处沙漠。

　　林杏环顾四周，并没有林小楼的踪迹，他不得不在心中痛骂了一顿南陌。

　　他不得不越过重重沙漠，就在差点将猫脚烤熟时，才出了沙漠，后面又凭着气味追踪到了这里。

　　只是白日里的时候他不好与林小楼相认，此时才出来。

　　他正想蜷缩进林小楼怀里美美睡一觉时，没想到林小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