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57、夜灯（三） 边关风雨藏

　　“林公子多虑了，你对谢某有救命之恩，谢某……”

　　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马蹄，谢霜和游英对视一眼，游英掀开帘往外看了一眼，慌忙的退回了帐篷内。

　　“大哥，来人了？”

　　林小楼还在状况之外，一脸茫然地看着打哑谜的两人。

　　谢霜脸上写满了犹豫，仿佛在经历什么不得了的痛苦，最后一咬牙压低声音对着游英说道：“帮林公子藏起来吧！”

　　游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大哥，你不要命了，这可是杀头的重罪。”

　　林小楼小心翼翼地插嘴：“二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吗？”

　　谢霜试图强撑起身子，因背脊的伤实在严重，又不得不跌回榻上，他快速环顾了一遍四周，空荡荡地帐篷显然不适合藏人。

　　“游英，你若还当我是你大哥，就听我的话。”

　　“林公子，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再迟片刻，你就走不了了。”

　　就在此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谢霜不自觉地摸向了枕头底下的匕首，游英太阳穴憋得鼓鼓跳动，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林小楼也僵在原地，只希望能从残破的帐篷缝隙中窥见一二。

　　“大哥。”

　　小满哗的一下掀开帘子，又谨慎地看了一眼外面，如同一只滑溜的水猴子钻了进来。

　　帘子哗的一声又牢牢闭合。

　　看到屋子里的林小楼，小满有些憨厚地挠挠头：“林公子，好久不见。”

　　游英是个火爆脾气，上前扯住小满，“什么好久不见，你刚刚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说道‘死’字，游英及时住了嘴，并连连用手打了自己嘴巴几掌。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谢霜明显老重持成一些，连忙开口问小满可是发现了什么。

　　小满凑近谢霜一步，压低声音正要开口。

　　“无妨，林公子不是外人。”

　　小满这才将刚刚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午饭过后，我和歪嘴六，小毛几个本被张校尉派去巡逻，中途他们几个说要去放水，我就一个人等在原地，然后就看见宫里的马匹来了。”

　　“后来我就躲在暗处一路跟了回来，上面的人直接进了唐将军的营帐，我不敢靠得太近，只约摸听到营帐中传来了争吵声，好像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我就看见那人一脸黑气地走了出来。”

　　游英听到小满的话，不停在帐中踱步：“你简直不要命了，第一等小毛他们发现你不见了，等他们把这事报给张校尉，治你一个擅离职守之罪，第二偷偷私窥将军，再治你一个窃取机密罪，到时你不死也得脱成皮。”

　　听到游英的话，小满后知后觉才觉得害怕，有些愣怔地问谢霜：“大哥我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死吧！你没看见大哥也被打得半死吗？”

　　“游英，不要这样说。”

　　林小楼这下看清楚了，几人这样多半是因为他。

　　“抱歉，是不是我给各位添麻烦了？实在是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还请告诉我。”

　　三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直勾勾盯着林小楼。

　　“林公子，你是说你不记得我们了？”

　　林小楼又仔仔细细看了三人一遍，最后无比确认地点点头。

　　“还请大家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这一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谢霜模棱两可的模样，林小楼再次说道：“你们不必担心，照实说即可。”

　　谢霜深吸一口气，觉得林小楼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真的确认他已失忆，才将其中曲折娓娓道来。

　　林小楼原是当朝林修臣老将军的肚子，林家人丁单薄，传到林小楼这一代的时候，便已剩他一支独苗。

　　林将军骁勇善战，是大靖国的战神，对于这样一颗独苗苗，林修臣当然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众人都道这样下去林小楼迟早会养成个纨绔。

　　然而林小楼却完全没有那些富家子弟的骄奢淫逸，相反勤奋好学，克己慎行，小小年纪便上知天文，下只地理，是大靖的年少天才，唯独在武艺上一窍不通。

　　只是去年胡诏国来犯，林将军战死沙场，只留下一个刚及冠的林家独子。

　　当今圣上一直不满林将军兵权在握，昔日还做做面子功夫，如今人走茶凉，一纸圣旨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小楼送到了边关。

　　说是子成父业，但大靖国人人都知道，圣上的这一番操作，不过是杀鸡儆猴，将林小楼远远的发配了。

　　就算有昔日林修臣的老部照拂一二，但林小楼毫无武艺，不能上战场，最终曲终人散，久而久之后来者居上，林小楼也就埋在边关的十里黄沙中了，这一次他走散半个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刚刚你们让我躲起来又是为何？”

　　谢霜看了林小楼，眼中有林小楼看不懂的愤慨，他接着将剩下的首尾都说了出来。

　　之前说到林小楼是少年英才，那自然不是自吹自擂，虽他没有武艺，但从小熟读兵书，对战场把握不亚于几十年的老将。

　　自林小楼来了边关后，因林修臣的缘故，大部分将领都对他礼遇有加，只有少部分横眉冷对。

　　因前线战士频繁，偶然一次机会，林小楼破了敌方的诡计，被部分老将发现了他运筹帷幄的本领，后来每次战事都会让他参谋，虽林小楼在军中无甚官职，但却担着军师一职。

　　远在京中的天子最先听得这个消息，装作喜不自胜，明面上还派人送来了不少好东西，一时之间大家都以为林家又要复起，甚至连昔日和林小楼断了亲的未婚妻也开始鸿雁传书。

　　只是装得又岂能成真，一月前在军中就渐渐有传闻圣上要林小楼做大靖国的点灯人，直到半月前的一场战事，林小楼在大靖国和乌国的边境消失。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分为两派，一派说林小楼已死，要以亲王之礼入葬，而另一派则主张林小楼吉人自有天相，要派兵将边境翻个底朝天，将他找出来。

　　林小楼这才将整件事情捋顺，一时之间还有一些感叹。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斟酌着开口：“那唐将军是希望埋了我还是找到我？”

　　现如今失了记忆，不知敌友，而且就今日的观察，这个军营应该是那位姓唐的将军说了算，所以林小楼必须弄清楚唐将军的立场。

　　谢霜本以为林小楼见的人多，他们不过是万千中的一个，林小楼记不清楚他们情有可原，没想到林小楼连唐将军也忘了。

　　他看着林小楼，眼里有些同情，为这个鞠躬尽瘁的老将军独子，也为他的救命恩人所不值。

　　“唐将军自然是希望你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最好儿孙满堂。”

　　林小楼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些都是从眼前这位叫谢霜的人口中得来的，有多少真，多少假，还待考证，不过他现在至少能确认这群人没有恶意。

　　“刚刚小满是看到宫里来人了，是不是说有关我的事？”

　　这一次游英插嘴道：“那群人都不是好东西。”

　　“游英，不可妄议—”

　　“还请谢兄告知我实情，虽我现在失了记忆，但判断是非曲直的能力还是有的，若一直蒙在鼓里浑浑噩噩，怕大难临头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既然林小楼都这样说了，谢霜也只能全盘托出。

　　“确实是宫里的人，林公子是否还记得圣上钦点了你点灯，虽说在大靖国做点灯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有荣焉，但那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什么是点灯人？”

　　谢霜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道：“大靖国这些年连年征战，为过捐躯的将领数不胜数，朝廷为安抚其家人，也是鼓励其余将士，只要是有重大贡献，为国牺牲的，都可以让点灯人为其点上一盏转世灯，这转世灯就得由点灯人亲自点上才行。”

　　“是不是点灯人需要什么条件？”

　　谢霜点头：“确实需要，必须是童男子，而且得饱读诗书，相貌周正，据说是根据神仙座下的童子模样挑选的，最主要是需要阴日阴时生的才行，一旦选中，就得终身点灯，其实本朝是没有点灯人的，还是前朝出了一位，听说是有人为陛下献言，说公子你是仙人转世，如钦点你为点灯人，大靖国定能福泽绵长，天下太平。”

　　林小楼这下明白了，童男子，终身侍奉，那皇帝还是怕他有了后影响他的权力。

　　“而且我从其余士兵那里听说林小楼你好像不是阴时生的人，不过半月前宫里人来过一次，圣旨上写的你生辰是阴时，当时我们就猜测…”

　　“游英，不可乱说！”

　　谢霜急切地打断了游英的话。

　　林小楼这下是彻底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那皇帝不想担一个谋害忠臣良将之后的刻薄名声，又能彻底封了林家的退路，真是一箭双雕。

　　而且今日他刚刚到营帐，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那边又来了人，怕是时时刻刻都盯着他的。

　　林小楼甚至有点感谢那皇帝，没在自己一回来的时候要了他的命，还这样迂回的再来宣一次旨。

　　不过按照谢霜和小满刚刚描述的，唐将军应该是反对他做点灯人的，要不然也不会摔了杯盏。

　　只是就算再不愿意，那毕竟也是圣旨，今日躲过了，那明日呢？后日呢？总不能每次都躲起来。

　　而且林小楼也算不准他和那位姓唐的将军的交情到底有多深。

　　这一磨蹭，已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晚，帐中渐渐昏暗起来，也不见有人来寻林小楼，谢霜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命游英将油灯点燃，就听到帐外有人高呼小满的名字，说张校尉找。

　　小满一时慌乱，甚至一只腿梆梆一声撞在了床榻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汪着泪去看谢霜，希望这个认来的大哥能出出主意。

　　“莫慌，我随你去。”林小楼一把钳住小满的胳膊。

　　小满讶异地看着林小楼，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位柔弱的林公子，力气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