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如故》长耳宫

48、青原祭（十） 一念清明守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刚刚还温和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见林小楼警惕地盯着自己，少年掂了掂手里的鲤鱼：“今晚我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烧鱼，昨日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吃吗？”

　　柳条随着少年的动作轻晃，鱼尾上的水滴滴在地上，氤氲出一朵朵花。

　　见林小楼依然抗拒着他的靠近，少年才阴沉着脸说道：“小楼，今日你好生奇怪，我不是阿陌又能是谁？你是生气我昨日没答应你一起去钓鱼吗？”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粗布麻衣扫过篱笆，青嫩的竹篱瞬间变得枯黄。

　　林小楼只喃喃重复道：“你不是他。”

　　大概是林小楼退后的动作刺激到了他，少年语气徒然尖啸起来：“我不是他，那我是谁？”

　　少年一把攥紧林小楼的手腕，他力气极大，差点将林小楼的手骨捏碎：“是那个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可怜虫吗？还是你人生中匆匆而去的过客，又或许那令你生厌不见天日里的地狱恶魔？”

　　林小楼只觉痛意沿着手腕，顺着四肢百骸直达心脏，那里有双手在拽着那颗跳动的心，要将那颗心捏碎。

　　“你别说了！”

　　脑海里有纷繁记忆闪过，林小楼还来不及抓住就如泡沫般消失不见。

　　他只觉耳膜发紧，天旋地转，就在他要瘫软在地时，发间的荼蘼发簪微微发烫，花瑶的声音在耳畔气若游丝：“公子，心之所向是便是真。”

　　“你不是他！”林小楼定了定神，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他不会这样同我讲话，也不忍心让我受一点伤。”

　　少年闻言，仰头大笑，笑声里充满讥诮：“你凭什么说我不是，你想要无拘无束，我便带你来到这里，你想体验尘世三千，我也陪你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少年周遭便升起一股浓烈的白雾，白雾将小院裹了进去，少年还在辩驳：“难道你心中不是这样想的吗？”

　　林小楼心中一沉，他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话无比诱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和阿陌一起过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在院子里阿陌落寞的眼神刺激到了他。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你所谓的自由无拘无束，都是你造出来的假象，这世间哪有真正的无拘无束？”

　　话音刚落，少年的身形开始扭曲，粗布麻衣也幻化成一团黑雾，黑雾渐渐消散，小院，篱笆竹林也一同消散。

　　林小楼眼前一花，眼前竟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上香车宝马，好不热闹，阿陌正站在一处客栈外发呆。

　　“哥哥，你出来了？”

　　林小楼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眼前人是真的才点点头：“可有受伤？”

　　阿陌有点羞涩地摇摇头，偷偷瞄了林小楼一眼：“阿普还没有出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识破这幻境的关窍？”

　　两人说着话的间隙，眼前的门开了，一位胖墩墩的粮铺老板走了出来。

　　“走走走，若是不买东西，不要打扰我做生意。”

　　“老板你怎么说话的，就算不买我们还不能在这里站一会儿？”

　　“你们两个乞丐，还敢给本大爷呛声，小心我告到官老爷那里，定将你们这些乞丐撵出城外。”

　　林小楼还想理论几句，袖子却被阿陌抓住了。

　　“哥哥，算了，我们先回去吧！”

　　林小楼回身去安抚阿陌，才发现两人穿着打扮都变了，眼前人除了那张俊俏的脸，哪里还有漂亮的地方。

　　阿陌一身破破烂烂，衣衫上全是补丁，脚下鞋子丢了一只，另一只鞋子大拇指露在外面。

　　再看自己，比阿陌还要糟糕几分，虽然两只脚上还有鞋，只是这裤腿，都烂成了一块腌菜。

　　“老板，今日还是同样的将米送到李府便行。”

　　一道柔软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哎！李小姐你可真是活菩萨，每日在城南施粥，真是便宜了这些臭乞丐。”

　　林小楼转身去看，那姑娘正将一袋银子扔给粮铺老板：“不过是结个善缘，因果循环，总会得报的。”

　　姑娘转身与林小楼擦肩而过，林小楼这才看清她的样貌：“是你！”

　　女子只向他点点头，也不搭话，直接往不远处的马车而去。

　　“哥哥，你认识她吗？”

　　林小楼摇摇头，也算不上认识，他只在繇园里的水缸里见过，刚刚那女子，正是那晚湖水里水泡中的人。

　　胖老板在身后掂了掂银子，又朝地上啐了一口：“可惜了这么漂亮一小姐，都及笄了也不议亲，每日就只知道做善事，恐怕最后只能便宜了哪个庵堂。”

　　说完看到门口愣着的两人，语气不善道：“你俩怎么还没走，再不走就赶不上城南的粥了，像你们这种好吃懒做的人，老天就该收了去。”

　　说完砰的一声将门关了。

　　林小楼有些茫然地站着，实在搞不清楚现下的状况，只得带着阿陌往城南走。

　　他有一股强烈的直觉，想要走出善册门，关键就在刚刚那个姑娘身上。

　　刚刚那姑娘对胖老板说自己姓李，林小楼心下就有了隐隐的猜测，等到了城南，看到正在施粥的姑娘身边站着的阿普，林小楼便知自己的猜测对了。

　　林小楼只得站在队伍中，寻找机会接近阿普，只是队伍也太长了一点。

　　两人排了半日，刚刚排到林小楼，一桶白粥却见了底。

　　“抱歉，今日的粥食准备得少了一些，明日我定备足了。”

　　队伍里有几个乞丐吵吵嚷嚷，语气不善：“都要做善事了，又不准备多一点，怕不是又想博个美名，又不想出钱吧！在这里假惺惺地做给大家伙看。”

　　队伍里的一个老乞丐辩驳道：“李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每日都在此处施粥，不是那种打着幌子诓骗博善名的人。”

　　“呸！你这眼瞎心盲的老不死，还想在这里当英雄。”

　　其中一个乞丐眼露阴光，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他抬起手正要一拳打在老乞丐的脸上，老乞丐哆嗦着闭着眼准备迎接那一拳头，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

　　“怎么，你也想当英雄，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林小楼左手紧握乞丐打人的手，右手一拳将人打翻在地。

　　其余乞丐见状纷纷围了上来，那乞丐气焰又凶了起来：“大家一起上，哪里来的王八犊子，还敢打你大爷。”

　　林小楼本就一时气昏了头才出手，如今一群人围了上来，心中胆怯两分。

　　乞丐见状更是得意，冲上来准备报仇雪恨。

　　只是拳头还没打到林小楼，就被他再一拳打翻在地。

　　林小楼也没想到自己能有如此厉害的身法，又是一拳将冲上来的乞丐打飞。

　　不过片刻，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乞丐便趴了一地。

　　“多谢公子。”

　　林小楼还感叹在自己何时这么厉害的时候，李锦已走了过来福身谢恩。

　　“不必客气，其实在下是一个问题想请教姑娘。”

　　“公子请讲，若有能帮到公子的地方，李锦定当竭尽全力。”

　　“还请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李锦顿了一下，眼前的男人看着面善，也不是登徒子之流。

　　“小女子名唤李锦，公子是有何不妥吗？”

　　林小楼摇了摇头，证实了最后的那点不确定。

　　“姑娘这是一直生活在此处吗？”林小楼想了想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选了一个折中的问题。

　　“我从出生起便一直住在此地。”

　　“那你有没有走出过这个地方？”

　　李锦摇摇头：“公子为何这样问？”

　　林小楼见状只得说道：“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很相似，所以我问问。”

　　“那很抱歉，我从来都没出过这个地方，还恕不能帮到公子。”

　　看来果真如此，这只怕是李锦或者是阿普的幻境，林小楼不知道自己和阿陌触发了什么条件，被强行带了进来。

　　看来要出去，就必须要唤醒两人。

　　只是刚刚的试探李锦对于自己处在幻境里的事是毫不知情的，如果他现在说出来，说不定会被她当成疯子。

　　那只能借机靠近阿普寻找机会。

　　围观的百姓和乞丐都散了，李锦也收拾东西上了马车，还告知大家明日也是此时在此地施粥。

　　林小楼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最终被身旁阿陌肚子打鸣的声音拉着回来。

　　“对不起阿陌，将你带了进来还让你饿肚子。”

　　林小楼总觉阿陌是个不懂事的少年，他看起来就比阿陌年长，因而照顾阿陌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给你。”

　　眼前一双稚嫩的小手递过来一只油纸包。

　　“阿普！”

　　林小楼眼前一亮，刚刚还在想如何找机会接近阿普，没想到转眼人就送上门来了。

　　“你认识我？”

　　林小楼指了指自己：“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普笑眯眯盯着眼前的人：“认识啊！”

　　林小楼心中一喜，看来打听的事有望，下一瞬阿普便说道：“你刚刚不是才帮我阿姐打跑了坏人吗？”

　　远处马车里传来李锦催促的声音，阿普将油纸包塞到林小楼怀里，有些别扭的说道：“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