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红衣 我小师姐眼 ...
-
陈回舟还没迈开两步,一柄通体碧绿的玉笛直直插在他脚边,他方才若是再迈第三步,半个脚掌都要被这支笛子削掉了。
身旁的人做鸟兽散散出方圆数里,自动让出位置给陈回舟。
光秃秃一块山路,站着翠竹一样的直挺挺独一个的陈回舟。
他隔着手帕握住玉笛顶端,把玉笛拔出来,双手捧住,奉给这法器的主人。
陈回舟怕冒犯人,半垂着头。
来人一身月白广袖宽袍,衣裾曳地,下摆织着赭色焦古木花,暗金线纹如同细碎狐纹,随风微动。
“凤湖剑山的高足,装成散修来我玄音宗所为何事?”
陈回舟这才抬头,直视前方,却并不往来人脸上瞧,不用看他也知道,苏元清肤色冷白近乎透明,淡眉不描而齐,一双眸子静得像积了千年的寒潭,让人望而生畏。
五官没有惊世夺目的艳丽,下颌线条收得利落,不笑时唇线自然下压,天生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
“苏道友说笑了,我不过是想起玄音宗有故旧在,但碍于宗门身份不敢贸然上前,这才托了个假身份。”
陈回舟把玉笛往前递了递,“你也说了,我这出身,还能图谋什么?”
凤湖剑山四字一出,也只有旁人图谋的份。
碰了个软钉子,苏元清也不恼,起码陈回舟没看出她有什么不满。
“你不愿说,我也不强迫你,祭典在即,既然来了,就按上门做客的规矩来,由我门中人安排住处,休想随意乱跑。”
瞧着很清冷的一个人,出口便是一长串。
陈回舟有些犯难,“你等我问一问。”
大大方方地当着玄音宗弟子的面放了一个传信符走。
苏元清看着那道碍眼的青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刺道:“你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吗?怎么什么都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你山中的师姐。”
陈回舟皱起眉,“那玄音宗的请柬,递到凤湖剑山了吗?若是没有,我算不算不请自来?我化作散修来便来了,可若是顶着山门名声,玄音宗也得做出东道主的雅量才是。”
陈回舟一直都看得清楚,他的面子不算什么,但凤湖剑山声威不容侵犯,哪怕是亲朋故旧,也不行。
这回轮到苏元清语塞,才刚出了承天剑气劈遮月树的事,她也拿不准掌门师兄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她缓了神色,能屈能伸道:“那你先跟我走,我先不透露你身份就是。”
数年未见,她也不想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可只要涉及这呆木头的师门,他从来不会站在自己一边。
只能自己先软下态度来。
她说得可行,陈回舟也没再反驳。
二人一道往山内走,苏元清问他:“听说你收徒了?”
“是,我是在小师姐之后第二个收徒的,”陈回舟极力按捺,但声音里的雀跃还是有些藏不住,“我给她取名溪亭,是个极有天赋的弟子,医剑双修,小师姐说她天赋极佳,未来可期,小师姐眼高于顶,她都这么说,我徒儿来日必定名震九州!”
“……”
苏元清抿嘴,她就不该问这个。
玄音宗亲传弟子陶云潜生死线上走一遭,人变了不少,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却能让人从那张冷脸中感受到一点温和。
巫云深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所以,静漪真人派你这玄音宗亲传弟子去各仙门送信,邀他们前来参与玄音宗的祭典?”
巫云深啧一声,“距祭典不过月余,现在才送信吗?”
怎么听着不大识礼呢,这么大个宗门,比他家还随意。
陶云潜打他一下,“这是什么语气。”
他看了一眼同桌而坐的叶霜行和蔺北裳,压低了声音,“这也是有缘故的。”
“听说这次会下帖给凤湖剑山,我和小师妹还在山外,正好跑这一趟,连带着周边的宗门,也一并邀请。”
他看了一眼叶霜行,这人能为那一位仗义执言到那种地步,听到这消息竟然没什么表情。
“静漪真人是谁?”叶霜行突然问道。
“是我阿姐苏元清。”苏元心答道,她与阿姐年岁差得多,阿姐已经晋升至长老了,她还是需要下山历练的小弟子。
不过这在宗门也不是秘密。
“大宗门长老的别号还真有趣。”蔺北裳由衷道,不由得想到,他们宗门内,他师父那一辈好像没有这种喊出去的尊号。
巫云深折扇轻合,眉峰微挑:“我还是觉得玄音宗临时传帖,好古怪。”
叶霜行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沉色。
“此地不宜逗留,尽早动身。”陶云潜一锤定音。
苏元心颔首附和:“有理,迟恐生变。”
陶云潜略一思忖,转头看向身侧的叶霜行和蔺北裳:“玄音宗安排我们继续去往周边仙门递送请柬,前路正好与二位同道一段,不如结伴同行,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蔺北裳欣然应下:“甚好!独自赶路未免枯燥。”
叶霜行亦颔首,可以离师父近一点也是好的。
一行人就此结伴启程。
陶云潜身为玄音宗亲传,行事沉稳,沿途时刻留意周遭动静;苏元心性子鲜活,时常同众人闲谈宗门趣事;巫云深游迹广阔,天南地北的传闻轶事信手拈来。
叶霜行多半缄默不语,安静倾听,暗中梳理玄音宗祭典的层层疑点;蔺北裳偶尔搭话,手中水晶镜时时运转,探查四方异动。
一路翻山渡水,朝行暮宿,转瞬半月光阴。
队伍踏入凤湖剑山辖地外围,连绵青苍山脉横亘天地,山间灵气温润充盈,再往前三日脚程,便能遥望落雪峰轮廓。
山道林木繁茂,草木清香漫溢。
转过一道蜿蜒山弯,一道海天霞劲装、外罩竹青披风的少女身影闯入视野。
常溪亭正执惊蛰剑与一头山兽缠斗,雷霆剑气纵横,剑柄蛇纹隐隐流转。
“常师妹!”蔺北裳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常溪亭闻声反手一剑结果了那山兽,而后收剑回身,见到二人先是一喜,目光扫过同行的陶云潜、苏元心与巫云深三人,瞬间敛去神色,缓步走上前来。
叶霜行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切勿当众点破师门渊源。
常溪亭悟性极高,立刻会意,只作萍水相逢:“没想到在此遇上二位,几位可是一同赶路?”
“正是。”叶霜行淡淡应声。
“我叫常溪亭,奉师命出门历练,若是不介意,我可否与诸位结伴?”常溪亭从容开口。
队伍添了一人,继续沿山道前行。
常溪亭走在侧旁,偶尔借机向叶霜行请教剑招,旁人只当是散修之间相互论道,并未起疑。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山风骤然变冷,天际流云汇聚,层层叠叠遮蔽日光,山林间鸟兽啼鸣尽数消散,死寂沉沉压落下来。
蔺北裳心中警铃大作,迅速取出水晶镜,镜面迅速蒙上一层污浊黑雾:“浓重邪息,小心有埋伏!”
话音未落,地底轰然震动,数十根漆黑锁链破土窜出,裹挟着腐蚀血肉的腥臭邪气,疯狂朝着众人抽打而来!
“戒备!”陶云潜话音落下,玄音宗音律灵力自周身散开,一层音波屏障挡在前方。
几名灰袍修士自密林阴影中缓步走出,人人戴着腐朽木面,浑浊目光贪婪打量队伍里所有人。
为首那人嗓音沙哑刺耳,如同碎石摩擦:“运气难得,一次性困住这么多修为不俗的修士。不管你们是哪方游历之人,灵根皆是上品,用来豢养魇灵,滋养宝器,再合适不过!”
巫云深折扇横挡身前,笑意淡去:“好大的胆子,敢在此地设伏截人。”
邪修不再废话,齐齐掐动邪咒。
无数幽丝如同蛛网蔓延铺展,这类邪丝能够封锁修士气海,一旦被缠,灵力便难以调动。
叶霜行头顶织月发带漾起柔和月华,朔月法器自腰间浮起,撑开一圈光晕阻隔幽丝侵袭。
他低声迅速分派:“不要分散,相互策应!溪亭,寻间隙传讯求援。”
常溪亭握紧惊蛰剑,蛇纹乍然亮起:“明白!”
雷霆剑光骤然破空,火树银花一式挥洒而出,漫天流光暂时逼退逼近的幽丝。
可邪修人数众多,邪丝源源不断,包围圈越收越紧。
苏元心指尖凝出音刃,协助陶云潜守住一侧;巫云深游走周旋,不断抛出符箓干扰邪修施法。
那锁链仿佛能感知众人修为,在叶霜行与锁链对上的那刻,余下数条纷纷朝他涌来。
正是这千钧一发的一刻,一道红衣从天而降,挡在他身前。
邪雾翻涌的瞬间,整片山谷的阴风骤然一滞。
那铺天盖地、锁人气海的漆黑幽丝,那些呼啸抽击而来的腐恶锁链,尽数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天地法则死死按住。
众人心头骤震,连缠斗的动作都下意识顿住,情不自禁朝威压来源处看去。
叶妃寒,一袭鲜红绣金广袖长裙曳地生风,暗金线织就的流云纹随身法流动,烈烈如火、皎皎如光,将满山沉沉阴翳尽数压退。
她身姿轻落,未带半分多余声响。
少年身前漫天杀机、重重邪网,尽数被她一人隔绝在外。
叶霜行瞳孔微缩,心口骤然一紧。
是他从未见过的穿红衣的师父。
往日的师父,永远是青白二色、清冷出尘,似山间月、雪中云,淡得不染尘埃。
可此刻这一身灼艳红衣,锋芒毕露,气势磅礴,宛若执掌生死的谪仙临凡,压得整片山林邪气瑟瑟发抖。
周遭所有邪修见状,心底莫名升起极致惊惧,下意识疯狂催动火毒邪术,积压的所有攻势齐齐轰出——漆黑气浪、腐蚀幽丝、碎骨锁链,所有杀招尽数朝着那道红衣身影碾压而去,欲要一击破局。
漫天邪祟轰然压顶,声势骇人,几乎要吞尽整片山谷的天光。
可叶妃寒垂着眼,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她甚至未曾拔剑,未曾动势,仅仅缓缓抬起一只手。
素白修长的五指轻虚一拢,掌心凝出一层浅淡通透的青色剑气屏障。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绚烂夺目的剑光。
万千凶戾、足以封禁元婴修士的邪术,在触碰到她掌心屏障的刹那尽数湮灭。
铺天盖地的幽丝寸寸化作黑烟溃散,坚硬可怖的漆黑锁链层层脆裂、落地成灰,翻涌腐蚀的邪雾被一股磅礴清朗的剑气压回、涤荡殆尽。
方才死死困住众人的绝杀之局,瞬息清空,片甲不存。
山谷一瞬死寂。
风停、雾散、邪消。
满地狼藉,唯有她一袭红衣立在中央,背影挺拔孤绝,无人可撼。
那几名戴着腐朽面具的邪修浑身僵立,瑟瑟发抖,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
他们穷尽毕生心血修炼的秘术,在这一掌之间,不堪一击,如同儿戏。
陶云潜、苏元心、巫云深尽数怔在原地,呼吸一滞。
他们久居大宗门,见惯高手,却从未见过这般举重若轻、一手镇万邪的恐怖修为。
常溪亭睁大眼睛,望着身前红衣背影,心底只剩全然的折服。
唯独叶霜行,站在她身后半步,眸光牢牢锁着她的侧影,心绪翻涌不止。
他看着她垂落的红衣广袖,近乡情怯。
方才所有的凶险、所有的紧绷,尽数化作心口一阵滚烫酸涩。
叶妃寒微微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扫过林间瑟瑟发抖的一众邪修,声线清泠如碎冰落玉,响彻山谷:“何方宵小,来凤湖剑山辖地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