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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玄音 如意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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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师姐交代完转身要走,陈回舟下意识喊了一声。
想问那魇虫背后的主人,想问遮月树下寄居了小狐狸肉身的魂,纠结再三,只说了句:“溪亭还在山中,她于剑道有天赋,还请师姐指点一二。”
“你说晚了。”叶妃寒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小丫头自己持剑撼动了落雪峰的屏障,果然是个好苗子。”
陈回舟喜形于色,“也不瞧瞧是谁徒弟。”
这一辈里怕是也找不出这么有胆子的了。
“既是你徒弟,医道也不要抛下,百年前凤湖剑山能出一个齐晏欢,百年后怎么就不能再出一个常溪亭?”
一句话说得陈回舟热血沸腾,就是!怎么就不能出一个常溪亭!
陈回舟合掌重重一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然我回山去把我徒儿带出来吧!”
结果一抬头,师姐早就不见踪影了。
玄音宗,陈回舟嘶一声,他怎么忘了那个人在玄音宗。
两位师姐还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不知何处落叶飘下,落在他额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回神,他随手一扯,是遮月树的叶子。
受了小师姐的修为,自然会感知小师姐的过往,无悲无喜的树,也会为遗憾而动吗?
陈回舟捏着那片叶子,看那如胭脂雪的粉色,落进叶霜行的房内,他飞针去拦,却被遮月树叶的灵力弹开。
已经脱离树干的落叶还能弹开他的针,陈回舟揉着被震疼的手腕,神色莫名,“该来的拦不住,小师姐,你的尘缘,还没了呢。”
叶霜行醒了,看着眼前满头珠玉编发,过分鲜活的师父,他很清楚,自己是在阿青的身体里醒了。
“我要吃那个,”叶妃寒比划了一个圆,像她身后荒漠上缀着的硕大的月亮,“青稞红豆馅儿的包子。”
阿青笑了,叶霜行感觉得到那种真情实意。
“昨天不是还说要牛肉锅?”阿青摊开手,是朵本不该开在西疆的山茶,他将那朵山茶别在叶妃寒发上。
果不其然听到叶妃寒说:“那就都吃。”
剑修悟剑,体力消耗大,明明都已经到了可以辟谷的境界,她却能吃地不行前几日,一人一顿吃了半扇牛。
赤红的蝶翩然落于半开的花上,阿青奇道:“古籍倒是没曾记载寄月蝶有赤中带金的品相。”
叶妃寒伸出手,那赤中带金的寄月蝶落在她手指上,登时炸开一道男声:“如意珠速归,为师不追究你私自下山的事。”
这道声音炸得太快,快到叶妃寒没来得及捂住阿青的耳朵,也没来得及捂住发声的蝴蝶。
叶妃寒的眼珠转了一圈,左飘右飘,最后落在阿青背后高耸入云的山峰上,昨日一起看过日照金山,她还说落雪峰上,这样的奇景日日都有。
谁成想今日就收到师父催她回山的消息了。
“什么时候走?”阿青五指虚拢,替她罩住了那只想要飞离的寄月蝶。
叶妃寒闻声抬眼,视线撞进对方眼中。
这眼神叶妃寒没见过,但羞怯回避,不是她会做的事,她揣着疑问想要看透今日这一出,是否出自阿青真心。
叶妃寒看着看着倒是认真欣赏起这副皮相,阿青生就一副清隽骨相,眉骨高隆压出浅浅眼窝,纤长睫羽垂着,他亦不闪不避抬眸相望,一双眼尾微扬的桃花眼底,是企图把一切都看得分明的自己。
“……我以为你会示弱,会扮可怜装柔弱,甚至不惜自伤,把我留住。”叶妃寒任由他把那只寄月蝶,困在他们二人交叠的双手之间。
“那我如果那样,你会留下来吗?”阿青学着她的样子歪头看她。
“会。”叶妃寒不假思索道,“我会等到确定你不会再萌生死志的那一天。”
他望着她,笑意缓缓漫开。
长睫向上扬起,饱满的圆眼弯成柔和的月牙,原本微挑的眼尾轻轻下沉,桃花眼里盛着融开的月华,浓烈的情绪不加掩饰,沉沉落在她身上。
“足够了,”阿青呢喃,“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如意珠,回山去吧,九州之地波谲云诡,我大概你知道你之所愿,等我替你扫一扫,你再背着剑,昂首挺胸地来。”
阿青输了些灵力给寄月蝶,它自行飞进叶妃寒腰间悬着的泪滴型琥珀里。
没了那只活物,阿青紧紧握住了叶妃寒的手。
叶妃寒重重点头,“你等我,等我通过试玉试炼,与你一道游历九州。”
阿青指尖一疼,一滴血落进叶妃寒掌心,她虚握成拳,扬了扬拳头,“你这人没什么信誉,我收你一滴指尖血,如有意外,我能感知。”
阿青看着她将那滴血收进了自己颈间的链坠里,山风卷着西疆粗粝的沙尘,轻轻拂动二人衣袂。
这风于阿青来说意味着什么,叶霜行不知道,但叶霜行知道,西疆的风吹得他心口疼。
连醒过来都在疼,为他师父疼。
带着结局去看那段过往,无论阿青在他师父心中是什么地位,下山的剑修没能找到她主动结交的第一个伙伴。
甚至在九州之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阿青这个人。
阿青,叶霜行思忖:在陆临濛那条线算是全断了,要找出此人,还是得去一趟无妄宫。
他碰了碰自己的脸,现在竟然希望自己就是那阿青,可以补上师父那一道游历的遗憾。
“叶兄,”陶云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巫云深和蔺北裳。
陶云潜深稽一礼,“我也不知怎么了,昨日戾气翻涌,数次冒犯叶兄,今日特来请罪。”
叶霜行看向蔺北裳,蔺北裳也不明就里,茫然地摇头。
叶霜行按下疑虑,亦回礼,“陶兄言重了。”
“叶兄,我表哥是来邀请你去玄音宗的,遮月树祭典,此次由玄音宗承办,我表哥是玄音宗亲传弟子,手中有名额可带我们去逛逛。”
巫云深语气夸张,“昨日被人砍得只剩一半的遮月树,今日完全长出来了,神迹降世,此次的祭典必定会大办特办。”
长出来的遮月树?
叶霜行恍然大悟,他从方才便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他昨日追去遮月树下,是他师父献出了自己的修为,才助遮月树恢复如初。
然后——
叶霜行却怎么也回忆不出然后发生了何事,梦中醒来,就在这卧房里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叶霜行还礼,端方如君子。
山道月华铺地,碎白一层,落得无声。
陈回舟行走山间,背脊松挺,肩线平实,全无持剑之人的紧绷凌厉。
他双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微拢,步履轻缓稳沉,是常年把脉行针、走惯药圃小径的从容步态。
玄音宗满山流乐,风过廊间玉铃叮咚,远近皆是低徊琴音、玉笛清响,层层音波漫开山雾,拂过每一名往来弟子的衣袂。
沿路音修修士,指节修长,惯常抬腕拨弦、抬唇吹律,举手投足皆带韵律婉转。唯独陈回舟行走其间,步速均匀,落步无声,不随乐律晃动半分,一身静气与周遭流响格格不入。
他垂着眼,长睫轻覆瞳仁,眸光平和无波,侧脸线条温淡松弛。
路过两侧悬垂的银白祭幡时,他不抬头观景,只目光余光轻扫,眼皮微抬又缓缓落下,视线落向地面草叶、阶边泥土。
指尖几不可察地屈伸两下。
指腹细腻温热,无半分握剑磨出的薄茧,只有长年捻药草、捏银针留下的浅淡薄痕,隐在指节褶皱里。
两名巡山的玄音宗内门弟子抱琴而行,衣袂携着泠泠音风,停在他身侧。
左边弟子腕转琴身,琴弦轻震,一道细碎音线缠向陈回舟周身,眉目淡冷:“外来修士,入我宗门,不学音律?”
音修探人修为,向来以音识脉、以律辨根骨。
琴弦微颤的震波贴着空气漫来,缠上陈回舟经脉穴位。
寻常修士遇此音探,气息必乱、灵力必浮,藏不住半点根底。
陈回舟神色未变,眉眼平平,唇角微平,无惊无怯,亦无刻意恭谨。
他只是微微垂肩,漫来的音丝触到他经脉,如同落进温软静水,不起半点波澜,探不出丝毫灵力锋芒。
他抬手,指尖轻拱,行礼弧度温和规矩,抬手动作缓慢轻柔,腕骨松弛,无剑修抬手的利落劲利。
“在下一介医修,只识草木药性,不通音律,此番也不是为了拜山门求师,而是与故人叙旧。”
声线平稳,语速不急不缓,吐气匀净绵长,是常年静坐炼药、调息稳气的腔调。
右侧弟子抬眸,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
不见佩剑,不见剑穗,腰间只悬一只素色布囊,囊口微鼓,隐约露出干枯药草的边角。双手干净,掌心温润,虎口平整无茧,的确半点习武御剑的痕迹也无。
那人指尖轻拨玉笛,清音一缕,绕着陈回舟耳际盘旋:“祭典在即,山中多音阵,医修不通律,恐怕乱了阁下心脉。”
笛音细柔,暗藏扰神乱绪的阴柔力道,专破修士心神稳境。
陈回舟瞳仁静定,目光凝在二人靴尖前一寸地面,眼皮不眨,神色始终恬淡平和。
他耳廓微动,耳膜轻振,不运灵力抵御,只以肉身寻常调息之法,缓稳压下入耳乱音。肩颈肌肉松弛,头颅端正不偏,连睫毛都未有半分颤动。
片刻,他微微颔首,动作轻缓:“药性可稳气血,肉身可定心神,不必借律。”
言罢,他五指微曲,轻抬左手,掌心虚虚朝上,指尖极轻地颤了颤。
一缕极淡的草木清息自掌心漫出,浅浅覆在周身,无味无形,却稳稳隔绝了周遭所有错乱音波。那是医修最基础的固元稳息手法,无杀伐之力,无攻防之势,只养身、稳脉、定心。
两名音修对视一眼。
周身无剑势、无锋气、无律韵,举止绵软温吞,手法是最纯正的医道调息,连气息流转都循草木养脉之规,半点不像身怀修为的高人。
左边人收了琴,冷淡摆手:“既为观祭而来,安分随人流行走,勿闯禁林,勿近月根。”
“谨记。”
陈回舟再度轻轻颔首,礼数周全,神色温顺。
两名弟子转身,抱琴离去,步履随琴音起落,身姿婉转有度。
陈回舟立在原地,待二人背影走远,才缓缓抬眼。
眸光掠过满山玉铃、廊间琴台、层层祭幡,目光落点精准,一一扫过阵眼铃位、音阵节点,眼神平静无波,脸上依旧是无害闲散的神色。
他不改步姿,依旧缓步慢行,步幅均等,起落无声。
路过阶边一丛沾露灵草,他脚步微顿,屈膝半蹲,腰背平直下俯,动作轻柔。指尖极轻地拂过草叶根茎,指腹摩挲过叶背细微虫孔。
指节稳、手腕定,动作细腻精准,是常年辨药查毒的熟稔姿态。
草叶缝隙里,几粒微小黑虫静静蛰伏,一动不动。
陈回舟视线低垂,凝着虫身片刻,眼皮微微一眯,随即缓缓松开。
他抬手拈起半片枯叶,指腹轻轻碾碎,碎末落于虫身旁,动作轻缓无声,不起风声。
随后缓缓起身,拍了拍袖口微尘,依旧垂眸缓步,汇入往来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