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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试探 我看无妄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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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月树下与师父初见时,师父对她说:“我叫叶妃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神情语调都称得上温柔。
可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吗?
还是借着这张皮,说给那个叫阿青的无妄宫弟子。
收他为徒,是不忍心看他在中州流浪,还是说,只是因为看清楚了这张与阿青相似的脸。
叶霜行蹙眉,镜中人也蹙眉,叶霜行咧嘴,镜中人也咧嘴。
他望着镜中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突然想起,突破师父梦境时,看到的那个从枕碧流中站出来的残魂。
那人该不会是阿青吧。
那他——
是阿青的转世?
叶霜行心狂跳起来,心口像是揣了一团烧得滚烫的炭火,杂念搅得五脏六腑通通乱作一团,再也没法安坐在镜前多待片刻。
他猛地转身,袍角狠狠扫过案上铜镜,镜面微微一晃,发出清脆磕碰声,也全然顾不上,脚步仓促踉跄,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房门。
廊下寒风迎面扑来,灌进衣领,他却半点察觉不到凉意,只满心被纷乱猜测攥紧,指尖攥得死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指节绷得泛白。
往日里修习多年的沉稳仪态尽数抛诸脑后,平日里缓步慢行的步伐凌乱急促,靴底重重踩在青石台阶上,噔噔噔一路疾奔,石阶上落雪被他踏得四散飞溅。
走到陆临濛的院门前,叶霜行慢下脚步,调整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静下来,三息之后才敲门入内。
陆临濛也起了,正在院中参悟。
叶霜行站在一旁看他灵气的运行,果如坊市主说的那样,境界跌落,灵气滞塞。
坐忘道,他在书中见过,清心寡欲,日行一善。
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终抵达坐忘境界。
放下对肉身痛苦、欲望的执念,摒弃耳目感官分辨心,抛开后天心机、算计、成见,消融自我与天地万物的边界,心神放空,与大道融为一体。①
看来还是执念太深,才难成大道。
叶霜行看他连起三次,都难以冲破关隘,忍不住出声,“既然如此难容,何不弃道重修?”
陆临濛收了灵力,擦了擦头上的汗,有心无力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容易。”
“你这一道,修得不就是物我两忘,若是将此道可弃,不也正是两忘了,岂不正好?”
小院的仆人已经将早饭摆上桌,米糕香甜,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袅袅腾起浅白雾汽,银耳炖得软烂出胶。
叶霜行搅着汤羹,试探道:“你在你门派就没有一个无条件信任的同门吗?我看无妄宫的阿青人就温良敦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阳光穿过院内疏枝落下来,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碎影,落在他素色道袍衣角,添了几分坐忘道独有的恬淡淡然。
“阿青?”陆临濛咬了口米糕,嘴里有些含糊,“无妄宫没有叫阿青的人。”
他缓缓道:“无妄宫规矩森严,门内弟子名册代代封存,由长老堂专人看管,百年内在册弟子我或多或少都听过名号,从未有阿青这一号人物,更别提品性温良、能让人全然托付的核心弟子。”
“是这样吗?”叶霜行压下心头的疑惑,敷衍道:“那可能是借着你门中的名头招摇撞骗吧。”
陆临濛咽下口中软糯的桂花米糕,抬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糕屑,坐姿松弛随意,丝毫没有修行受阻后的阴郁颓丧。
“江湖上的确常有游士假借名门字号行走四方,借宗门名头换取旁人信任,骗取机缘宝物,若是无名无姓,只以单字做称呼,多半是刻意隐藏过往,不愿暴露真实身份。”陆临濛给自己舀了一勺银耳羹,热气氤氲了眉眼,“不过此人若是真与无妄宫毫无干系,又为何偏偏顶着无妄宫的名头行事,未免太过刻意。”
叶霜行扯了扯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装作只是随口闲谈,顺势接过话头:“想来是此人身世狼狈,无处容身,借大宗门名号给自己寻一层庇护罢了。”
他垂下眼帘轻轻搅动碗中炖得酥烂出胶的银耳,细碎银絮在蜜色汤汁里缓缓打转,红枣果肉沉在碗底,暗红温润,可他此刻没心思品尝这份香甜。
先前笃定的猜想裂开一道缝隙,心底冒出无数新的疑问,梦境中枕碧流里那道残魂的确是阿青没错,可陆临濛却说没有阿青这人。
叶霜行陷入沉思。
他不再提及阿青,话锋轻巧一转,落在方才想好的问题上,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陆临濛,语气闲散,好似只是饭后闲聊家常:“说起来,当初你孤身脱离无妄宫,贸然主动靠近我,莫不是觉得我面善,认定我性子温和好说话,才选择向我靠近?”
话音落下,小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掠过枝头残雪簌簌轻响,远处落雪峰深处传来几声飞鸟清啼,细碎悦耳。
陆临濛没有立刻作答,慢悠悠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舒缓,看似在斟酌说辞,实则在梳理过往渊源。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不含半分戏谑:“初见时觉得你性子温和是真,可单单只是面善,还不足以让我冒着被落雪峰门人驱逐、甚至被剑锋相向的风险主动靠近。落雪峰素来与世隔绝,凤湖剑山弟子行事清冷,极少与外界修士往来,若非我虎落平阳且尚有要事,也并不愿意招惹叶妃寒的弟子。”
叶霜行心头微紧,握着小勺的手悄然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模样,故作好奇:“哦?是什么要事,是与昨日坊市主说的除你之外第二个修坐忘道的修士有关吗?”
“坐忘道讲究离形去知,同于大通,看似看淡万物,可修行之人,皆有命定心结,执念一日不解,道心一日难安,这是我的因果。”陆临濛望向远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这桩因果牵扯之人,与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准确来说,是与你的师父,叶妃寒,渊源颇深。”
其余的,叶霜行再怎么问,陆临濛也不肯说了。
遮遮掩掩,必定古怪。
他不说,叶霜行也不再探究。
一顿早饭,在各怀心事中沉闷吃完。
院落依旧水雾缭绕,檐角琉璃灯静静垂落,白日里并未点亮,池沼水波轻晃,映出廊柱淡淡的影子,四下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流轻响。
叶霜行踱步其间,细细捋着错综复杂的梦境过往。
所有细碎碎片零散漂浮,偏偏缺了最核心的那一块拼图,旁人刻意遮掩的模样,让叶霜行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叶霜行转身归了居所。
他本就无甚身外之物。也没有留繁复书信,寥寥数行字迹端正平稳,只言心有郁结,欲入世历练,打磨剑心,勘破己道,无需牵挂,归期未定。
算是给坊市主的一句交代。
叶霜行推门而出,脚步轻稳,只身踏入浊鬼市纷乱街巷。
闹市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息,浮沉百态,烟火汹汹。世人各有执念,各有因果,奔波劳碌,爱恨纠缠,无一能真正坐忘通透。
叶霜行垂眸敛神,独行人海,脊背挺直,眉目清宁。
一不知前路能否寻到阿青的痕迹,二不知自己究竟是替身泡影,是轮回归人,还是世间最荒唐的一场似是而非。
可大道漫漫,人生在世,总要亲自求证一回。
落雪峰传人,绝不等人施舍一个答案。
西行百里,便入了中州地界。
远离浊鬼市的鱼龙混杂,此地多寻常村镇与市井修士,灵气平平,烟火极盛。
沿途行商络绎,樵夫渔翁往来不绝,没有人知晓他是落雪峰唯一亲传,没有人对着他的眉眼若有所思,更无人在他提及旧人时刻意缄默、顾左右而言他。
他自中州随师父回凤湖剑山,下山历练自然也要从此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