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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剖白 那你拜我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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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是被食物的气味香醒的。
带着胡椒气味的羊肉汤里放了葱花,让人饥肠辘辘,还有被煎得表皮焦香的千层饼的香气。
她坐在他床头喝汤,好喝得眼睛都眯起来。
阿青静静地看着小剑修,一身酒红锦缎袍,右肩轻敞,满头细辫缠红绳珠玉,耳畔珊瑚银坠摇曳,眉间一块雕成长命锁的红宝,颈间珊瑚松石层层叠叠,银腰牌随她的动作轻响。
“说起来,我竟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阿青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你醒了?”叶妃寒放下碗,另端了一碗给他,“喝吧,固本培元。”
漆黑一碗的浓热药汁,散处一阵一阵的酸苦气味。
阿青望着那碗冒着袅袅白汽的黑褐色药汁,鼻尖先撞上刺鼻的涩苦,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肩,抬手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而后一饮而尽。
还没放下碗,就被叶妃寒往嘴里怼了一块萝卜。
和羊肉一起炖煮的萝卜,浸了满满的汤汁,压下了他嘴里的酸苦味道。
“你睡了三天了,”叶妃寒重新捧起了碗,“这支玉箫我帮你补好了,这东西应该对你很重要。”
重要到玉碎后宁肯去死。
阿青把自己嘴里的萝卜咽下,顺着叶妃寒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枕畔,那支玉箫果然已经完好无损。
“这位是我娘的法器,她临终时交到我手上,说希望我行止由心。”谈及娘亲,阿青眼底的冰碎开些。
“只可惜,你不仅没有行止由心,反而还画地为牢,一心求死。”
叶妃寒递了一碗汤给他,“你说你,出自名门大派,仙途坦荡,外有修为内有心计,正道邪修,若你肯,只怕都会有你一席之地。”
“可你被逼远遁浊鬼市,隐姓埋名,被逼至死地也不肯使出看家本领,看来无妄宫里也并非真的无妄。”
叶妃寒眼神在阿青面上转了一圈,这一话题,暂时点到为止。
阿青收起那支玉箫,静静喝汤。
“你坚持的道与你门中宫主祖训相悖,还是——”
叶妃寒冷不防又提起这事。
“原来你是人不是金羽绒鸟。”阿青用一种叶妃寒看不懂的眼神看她,对她方才说的话置若罔闻。
金羽绒鸟。
叶妃寒恍然,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山大王那滴血已经在她动剑的时候被消解了。
“你是凭这个才认出我是凤湖剑山传人的?”
“凤湖剑山封山太久了,早不知金羽绒鸟这等灵物已经在九州绝迹,最后的去向落在凤湖剑山。”
最丑陋的面目已经被眼前这人见过,他索性也不装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斜倚在床头和她隔空对了个碗,权当共饮。
“原来如此,我自然是人,山大王化形还不利索,最能耐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变到楼高。”
自然不能世间行走。
“她爱恨分明,最是维护自己,若她是你,只会让旁人痛苦,绝不自苦。”
叶妃寒又暗戳戳地把话绕了回来。
“你希望我活下去。”阿青放弃和她兜圈子,直接点中她的心思。
“那你会听我的吗?”叶妃寒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三日昏睡,他数次浮沉于生死边缘,意识昏沉间,总隐约记得有一抹温暖的身影守在床边,替他拭去冷汗、喂他汤药、抚平他蹙眉的梦魇。
那时他浑浑噩噩,只贪恋那点难得的暖意,不敢深究,不敢奢求。
“我听。”阿青生怕她反悔,当即应道。
“那拜我为师,我领你回凤湖剑山?”叶妃寒得寸进尺。
“你说你要收我为徒?”阿青觉得自己要被她再次气昏过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是当过金羽绒鸟之后脑仁儿还没恢复过来吗?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不说死生不离好歹也是共患难了。
这样的情分落在小剑修眼里,是她要收他为徒?
阿青胸口要炸开了,撑不住咳嗽了几声。
叶妃寒还好心地给他顺了顺背。
“凤湖剑山落雪峰的传人,也并不辱没你,叶妃寒这三个字,放在凤湖剑山,还是很有分量的。”
才出生就得剑冢仙剑追来结契,师父说自凤湖剑山开山以来就她一个。
叶妃寒。
是哪几个字?
“树叶的叶,女己为妃,寒冷的寒。”他听她解释着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把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了。
他的咳意断断续续平息下来,阿青靠着床头微微喘气,方才涌上心头那股又好气又好笑的郁结,像投入温水里的碎冰,在听见她认认真真报出自己姓名释义的刹那,悄无声息融得干干净净。
原本胸口憋得发胀的火气,来势汹汹,此刻却散得无影无踪。
他垂着眼,耳尖微微泛起淡浅的薄红,方才拔高的语调慢慢回落,只剩下几分无奈的哑然。
从她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个大概,小姑娘没有父母,只有师父,落雪峰一脉单传,在小姑娘眼里,世间最牢固的关系就是师徒。
这也是她想收他为徒的原因吧,她想维系与他的情谊,以师徒的名分。
这么想着,苦涩的心还能泛出一丝甜味来。
“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叶妃寒正背对着他在用一根长铁钳翻动底下燃烧的木料。
听到他这句话,整个人都停住了,像被人下了定身符。
看她这样,他的心也提起来。
久到阿青那碗羊肉汤凉下去,结了层薄薄的油花,叶妃寒才说:“因为你是个变数。”
是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变数。
“我是来找师父的,可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在暂留浊鬼市护你周全,在我明知即便你没有画金仙也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
一个人修为深浅,自己是否能敌,她是能看出来的。
若人的修为如同财富,那阿青不说富可敌国,也算是衣食无忧。
这样的人,其实不必非要她来保护。
“就算我是一时好奇,想知道你究竟打了什么算盘吧。”
叶妃寒转过头来看着他,浅瞳里漾着一层深意,“可我从前连这种好奇心都没有的。”
多余的好奇心耽误修行,什么都不如练剑有趣。
但那时,在她心里这条铁则之下,她觉得眼前这人,也有点意思。
这是第一重变数。
“答应带你出浊鬼市,还在被你叫破身份之后回来救你。”
他们那时分明已经撕破脸了。
原来第一重变数之后,还有会有二重三重四重。
凤湖剑山还没到能出现在世人口中的时机,她连与那鼠道人对阵都没用本门剑法,可对着这个知晓她身份的人,她迟迟没有下杀手。
修道之人不该滥杀无辜是真,她不想杀他也是真。
既然下不去杀手,带回落雪峰去关起来,是她为数不多的选择里,她最倾向的一种。
“你有漂亮的脸蛋和聪明的脑子,合该被我带回去,在我师父座下听训。”
叶妃寒从百宝囊里取出块水晶镜,替换了阿青手里的碗,“你瞧,是很漂亮的一张脸。”
阿青顺着看过去,镜中人脸色苍白,形容枯槁,全不似之前,这还能看出漂亮来。
再仔细看看,穿着与叶妃寒叶妃寒如出一辙,素白高领斜襟短衫,襟边银线在水晶镜子里闪着光。
这都能看出漂亮来?
那他是不是该感谢阿娘给他生了一副好相貌。
“那聪明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阿青怀疑是这人觉得长得齐整些的人会聪明一些。
“我们现在在西洲府人迹罕至的荒原里,你猜我为什么没带着你回浊鬼市求医?”
叶妃寒终于在这张充满聪明相的脸上看到了类似迷茫的神色。
“天底下只你无妄宫弟子阿青一个聪明人,我的师兄师姐都是笨蛋,看不破你两头骗。”
叶妃寒把镜子也收走了。
“并蒂那郎君,什么都写在脸上,我出门时看我的神色不太对,我都能看出不对,他在我师姐面前破绽会更多。”
她和师姐在屋里的这段时间,可是眼前这人一直和并蒂在一起的。
“再说魇灵骨,”叶妃寒直勾勾地盯着阿青,“就算我师兄天赋异禀,你能在浊鬼市藏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行藏,也不是不谨慎的人。”
荒原风卷着细碎黄沙,扑在帐篷上,簌簌轻响。
屋内炉火噼啪跳动,橘红火光映亮叶妃寒一身酒红藏袍,珠玉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耳畔珊瑚坠子垂落,静静停住晃动。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故意的,故意在我师兄面前露出马脚,让他杀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而她,就是那位沛公。
“你不仅聪明,心也够狠。”狠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局。
只是为了看她一个反应。
长得周正,性子却野,像个赌徒。
阿青笑了起来,压在他身上的死气仿佛淡去不少,“你把我看得这样透,不说我机关算尽,还是选择维护我吗,叶妃寒?”
而且明明可以粉饰太平,糊弄去过,她偏偏要摊开,如此坦诚,这可怎么在世间行走啊叶妃寒。
叶妃寒在阿青额头点了一下,他没防住叶妃寒有这一手,心不甘情不愿地睡了过去。
阿青睡去,叶霜行醒了。
醒来依旧是他入住的浊鬼市的那间屋,香炉里的香都还没燃尽。
叶霜行沉着脸起身,在铜镜前停了下来,他看向镜中那张脸。
这张脸他在梦中见过一次,在师父的水晶镜前,不同的是,那人一脸病容,他唇红齿白。
梦中是人,而他是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