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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脏 我的心和旁 ...
少女的衣襟是宫女用的黛色,沾上泥土后变成沉闷的灰。
薛衡付垂着眼,看着那个婢子跪在脚下,仔细的将他的靴底擦的干干净净。
他品味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靴底也踩过她动作的指尖,看人咬着唇皱眉,却只能低声下气的恳求。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许多人的痛苦都不过是一点调剂,在他面前这个婢女不过是蜉蝣,那她是否敢回去让她的主人做主?
而她的主人,那位七皇子,又该如何抉择?
苏芜终于将少年的脚放回地面,跪在他靴前谨慎地仰望着他。他高挺眉骨下的眼隐藏在阴影中,像黑暗里野兽,分明没有一丝信誉可言。
生机渺茫,她赌不了任何,只能看他变幻莫测的心情。
然而薛衡付却真的轻打了个响指,有侍从便立即从偏殿里走出,躬身候命。
“去,叫个医师。”
他唇角仍是顽劣恶意,下颌线条锋硬而冷,随口一提侍从便立刻称是退下。
权力于是便鲜明的再次起了作用,苏芜用尽力气的事,只需要薛衡付轻轻一指便如探囊取物般的达成了。
但苏芜想不了许多,她爬起身来,一时对少年的恨意都抛之脑后,扯着那医师匆忙向着刚刚莫罔倒下的地方跑去。
秋风吹的她额头碎发野草般的乱飞,可行到那灌木旁边,就见地上有些许先前留下的血迹,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却不见了影踪。
“殿下——!”
提了一路的心骤然没了着落。苏芜脸色煞白,一时许多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滚过,以为把莫罔弄丢了,心中焦急,不由得边喊边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那头发花白的医师跟在她身后,看这小女婢忽然的崩溃,也停在原地,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在哭什么?”
清冷的声音忽然飘来。
苏芜僵在原地,与医师循声回头,见郎君一袭暗色劲装,外袍搭在左侧肩头,袖口绑住上臂透出一些血渍。面上比平日稍显苍白,但神清气全,眉目舒展,分明是身轻体健的模样。
莫罔走到苏芜面前,看着她一副见了鬼的呆滞模样,身上又不知哪里弄的脏兮兮的,觉得有些好笑。他正了神色,向着一旁的医师道,“只是臂上些许轻伤,我这女婢小题大做,还让你跑这一趟。劳烦医师留下些金疮药,速回麒麟殿为父皇分忧。”
那医师见七皇子面上确实不似重伤之态,又急着回殿中照看贵人,也不多求证,从药箱中拿出两个陶瓶放于苏芜手中。
“此药止血补气之用,既然七皇子无碍,老夫便先回去了。”
“多谢。”
待人走后,莫罔回头,长指抬起,轻捏了一把苏芜丢魂的脸,指尖触到些许柔软的黏滑。带着人转身向着秋浮宫方向走去。
徐胡不在,寝殿中只有两个人,莫罔冷冷望了一眼麒麟殿的方向,将门扇合起,转过了身。
苏芜握着那两个陶瓶,仍一言不发的站在他的身后,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伤口的方向。
她太狼狈了,头发凌乱,眼睛肿起,莫罔眼中又带了点笑意。
“我骗你的。”
看着她面上带上茫然,他垂下眸,淡声解释道,“我的心和旁人不同,长在另外一边,这剑伤只是皮肉伤。”
这是他生下来就有的秘密。那想要杀人的人光天化日之下不敢多留,以为他必会伤重不治,便也未仔细查实。
不知为何,那时他在看到苏芜那张哭的伤心的脸时觉得有趣,一向沉稳的性子竟然也生出了些捉弄人的念头。
他想看她是不是真的会为他赴死。
而这小奴婢居然真给他找回来个医师。
似乎想缓和她的脸色,莫罔放轻了语气,“你刚刚哭起来真丑,怎么去叫个医师把身上弄的跟个乞丐一样?从前养成的下人习惯还没改。”
他低头,又问道,“怎么弄的那么脏。”
少年的声音有些自己不察的柔软,抬起手来,想去别过面前少女垂落的发。
苏芜一时没回答。那把剑没有插入莫罔心脏,可她胸口被人用靴尖抵住的地方却是心脏的位置。
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第一次在他面前生了气,眼泪也不自觉又淌了下来,“你看我为你那么担心好玩吗?”
她生气的样子不像个奴婢,奴婢怎么能这样冒犯主子。莫罔停在半空的手碰了个空,勾起的唇渐渐落了一点。
苏芜垂下头,小心的没有去看莫罔的脸色,她不敢去质问他那一点玩笑出于何种心思,但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没有想过那时她去请医师,分明很有可能丢了性命。
可她明明那个时候,是愿意为他去死的。
“我去烧水。”
她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宫殿里寂静的空旷,暮色自窗外渗进来,将一切泡入一片温吞的暗色。莫罔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双眸垂落遮住了一点阴影。
胸口的剑伤不知不觉更疼了起来,像是有无数丝线牵扯着,渐渐蔓延到了别处。
过了一会,苏芜又回来了,碰了个装了清水的铜盆,上面搭着干净的布巾。
她不说话,将东西放在榻边的小案上。莫罔跟着她走了过去,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塌边的烛台还未点亮,少女身影瘦小,在昏暗的光线中影子渐渐有些模糊。时间匆忙,她并未换衣,身上的泥仍是东一块西一块,不知道怎么弄的,或许是摔了一跤。
莫罔视线落在苏芜的裙摆上,半响,沉默地伸出手,将身上披着的外袍慢慢解开。
苏芜余光注视着,看见那件遮掩的外袍滑落,渐渐露出了浸满鲜血的里衣。
她眼睛睁大,骤然回过头去。那上面血迹斑驳,比今日最初她看到的更加严重,黑色被浸湿,已经晕染出了大片暗红。
并不是他刚刚所说的那样轻飘的不值一提。
“苏芜。”
看着她怔愣的神情,莫罔轻轻开口,“我还是疼的,但是不能告诉那个医师。”
“你知道吗,应该是莫宜要杀我。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那个秘密,如今只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让一切过去。”
他身上的血迹远比她身上的泥土可怖,他自小在深宫,受到的针对也远不比她少。
分明他没必要对她解释些什么。
硕大的秋浮宫里,风贴着柱子黑漆无声浮过。此时只有两个少年,如同互相取暖的野兽,背负着共同的秘密。
苏芜抿抿唇,弯下身来小心的揭开他的衣物,露出那一道狰狞的剑伤。
莫罔浓墨般的眸光落在她身上,苏芜抬头,正撞入他深幽的眼眸。
他眼里是山,是月,是平静的清湖,苏芜顺着湖水望进,能看到他心底的模样。
他的浓睫似羽翼,展翅之下,此时也只笼罩着她一个人的倒影。
苏芜早已不再生气了。
她将金疮药慢慢涂在少年露出的伤口上,小声问他,“殿下你疼不疼。”
莫罔盯着她熟练的动作,指尖沾着白色药膏,渐渐染上了红线一般的血线,像慢慢被火焰吞没。
过了一会他才有了声音,但听上去终究还是比平日虚弱几分。
“不疼。”
他道,“私下里,你可以不用叫我殿下。”
苏芜手中的动作一顿,弯了眼睛,绽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好。”
……
麒麟宫行刺刺客的身份很快被审问出来,是前殷朝的余孽,皇帝当日便被护送回了禁宫,留下几个臣子处理后续。
伤者众多,行宫的学业便也暂时放了假,莫罔待在秋浮宫中养伤,苏芜每日独自帮他换药,又将那些纱布找了无人的地方洗了,晾干再拿回来。
虽说受伤,但到底只伤在胸口,莫罔这两日多数时间却也只半躺在榻上看书。两人关系似乎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亲近,无事之时,莫罔教她认了自己的名字。
“莫罔。”
苏芜蹲在一旁,看着他纸上的字体,手指在他的指引下沿着笔迹划过,心里认真记下了其中的笔画。
“那苏芜呢?”
她记得很快,心中有些东西像雨后的小芽一般想要破土而出,又好奇问他自己的名字。
莫罔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去干活,“你只用记这个就可以了。”
他不教,苏芜也没有多问,担心他不舒服,去箱子里拿出了一个软的枕垫在了少年的腰后。
少女忙里忙外像只雀儿,莫罔从书中偏过眼神,落在她裙角上,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问她,“那日的医师,你是怎么请过来的?”
苏芜执着茶壶的手一顿,指印在壶壁上留下薄薄的痕迹。她垂下眸,声音里有些淡淡的不高兴,“碰到了薛世子,求他帮了忙。”
她声音里分明是不喜,想必受到些刁难,但薛衡付声名一向如此,低等氏族子弟都不当人看,更何论奴仆。她不提细节,莫罔便也不问,但他心里已经约莫能拼出个大概。
可他是薛氏的郎君。
薛氏,所有有野心的皇子都想拉拢的氏族。
莫罔合上书页,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辛苦你了,我会去和他道谢。”
毕竟是真正帮了他的人,苏芜阻止不了,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将倒好的茶放在小案上。
羽箭刺破空气直插入草靶深处,正中红心。
周围零星几声叫好,剩下便是山雨欲来的低沉古怪气氛。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挂到人衣摆,薛衡付站在兰锜旁一望,在场众人脸色各异,三皇子等人眼神压着不善,唯有五皇子莫泽面露叹服,声如巨熊,拍掌叫好。
他视线掠过莫罔臂上针线紧实的皮韝,从侍从手中拿起一张硬弓,也走到前方。
在场的郎君见此皆退至两旁,原先站在射位的郎君也让出了身位。
就见少年搭弓,银线绷紧发出令人牙紧之声。他两指扣弦,忽地一放,尾羽呼啸,箭尖迅疾而去,力透红心,位置竟与七皇子刚刚所中之地分毫不差。
刹那间,场中气氛变幻,众人皆如醒过神,热烈恭维起来。
那日莫罔在皇帝面前一举射赢诸人,莫宜心中早已憋着火气。今日又见他射艺课上竟又一次出了风头,岂不是证明之前自己次次夺魁皆是他相让?
出生微贱,却如此不识时务,既然藏拙就该永远夹住尾巴小心翼翼。但上次让人借混乱之时冒充刺客,刺杀失手,似乎反倒让其胆子大了起来,如今竟敢公开地露出锋芒。
他心中含着阴郁,见到薛衡付这一手时,以为其兴致忽起,是要下莫罔脸面,嘴角勾起戏味,跟着抚起掌来。
“不愧是世子,技艺精湛。”
众人围拢上去,不知不觉便将莫罔忽视一旁,他眼看着那两只草靶红心,犹自平静,独自一人向后走去。
薛衡付一箭射过,又射了几箭,觉得无趣,没有再射。
他将自己那根玄铁嵌金的硬弓搭在兰锜之上,慢条斯理地解臂上护鞲,余光所及之处,另一把简单长弓搭在了旁边。
薛衡付眉头一挑,高挺眉骨遮住眼中暗影,听见那七皇子道,“那日,还未多谢薛世子帮忙请来医师。”
以薛郎君平日的性格,一个婢子再如何以死相求,也不可能将其打动。唯有一种可能,便是他本身对莫罔有一丝可结识之心。
莫罔意出了其中深意,如今便也主动纳交。
薛衡付微扫他放弓的手臂,又想起那黄发女婢决然的深情,心中嘲弄轻起。
他勾出一个笑来,客气道,“七殿下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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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名字了,希望各位大人们还能认得出来 求收藏~ 段评已开,暂时隔两日更 有榜随榜更 写上头了会多发。 之后会规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