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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拙 她虽然怕死 ...

  •   面前的人覆着一张黑色的面具,身形高大地立着,苏芜仰头,后退一步才将他看清。

      她开口,“你就是那个无影卫?”

      面前的人微微颔首,苏芜心里暗自呼了一口气。

      这人态度淡漠,也并未有普通暗卫身上那种明显的杀气,难以让人想象是那般武艺高强之人。

      无论如何都是与虎谋皮。

      她按下心绪,试探着命令道,“你把面具摘下来。”

      话落,见男人没有什么犹豫,便伸手取了下面具。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就连眼神都是平静的,如一潭已死的河流,河水陷入泥土,只剩飞不过一只鸟的沼泽。

      苏芜觉得这样的脸似乎也没什么戴面具的必要。她问他,“那…你从今天起会暂时听命于我,是吗?”

      “是。”

      苏芜便轻轻笑了笑,“那以后便要相处许久了,那人有没有让你给我带些什么消息?”

      厉七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信只合上,未曾封口,也证明写信之人相信眼前这人不但一定能将信送到她的手中,而且绝对值得信任。

      苏芜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信件。

      “薛璋与宁夫人多年前已两地分居,其驻守雍州,与妾室许氏情投意合,许氏为薛璋母族女郎,为其生下一子,雍州众部隐隐以少主视之…”

      再翻一页,又见,“薛氏许久之前便欲查无影卫下落,只踪迹尽隐,太子死,窥得破绽…”

      苏芜看完,将信递还厉七,道,“我们走吧。”

      她从他身旁经过,余光扫到男人手中握着的面具,脑子忽然灵光一闪,又停住了脚步。

      “你…”她头抬起,微微偏过,又对上那双无情的眼。

      “这是你本来的长相吗?”

      她面上染上些好奇,眼乌黑,淡淡一片雾气轻笼,温声问道。

      便见男人又抬手,骨骼明显的指节去触摸黑衣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肤。

      不知是什么材料慢慢的在他颈项被掀开一线,若不主动做这个动作,竟丝毫看不出破绽。

      “不用了。”

      苏芜眼见着,忽然打断了他。

      她眼睫垂下,复又抬起,像是忆起了什么往事,转过身往外走去。

      没头没尾的话飘入男人耳中。

      “我怕我会对你生情。”

      ——

      ——

      时光匆匆而过,春去秋来,苏芜也又长大了一岁。

      秋浮宫的日子是未曾有过的安逸,有暖热的饭菜,舒适的衣物,莫罔也并不是一个会为难别人的皇子,苏芜不用担心会有人忽然将自己拖出去饿死冻死。

      她脸颊的肉也逐渐饱满了一些,虽发仍是枯黄的,但双目清澄,下颌尖尖,隐隐也可以窥见一点将来的美貌来。

      主殿内,织锦长毯铺着,青玉枝灯高立,宫婢端着酒水漆盘穿梭蒲席之中,皇帝今日驾临行宫,观摩众贵族子弟课业。

      一向稳重而毫不起眼的七皇子却在一开始的射艺之中,赢过了三皇子,五皇子及薛世子一众郎君。

      皇帝早已对这个儿子没了什么印象,见此微一讶然,随即哈哈一笑,手指虚空一点赞道,“不愧我莫氏子弟,太祖与朕皆善射,你如此年纪能有这般水准,已是难得,今日便赏你一把好弓,望你以后继续勤勉。”

      莫罔面色平静,落落大方,躬身谢过。

      薛衡付手肘半搭着膝盖,银筷点着漆盘,见三皇子莫宜眼中闪过阴冷之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三皇子平日得各个教习细心教导,偏袒维护,蒙了眼睛还真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之才。

      他微眯眼睛,薛氏势盛,太子年纪已长,未来行宫,他在此得诸人簇拥,身份地位与母族裴氏的莫宜不相上下,更有皇子宗室上前巴结,本对这个与他同龄的七皇子没多大印象。

      然那日九数课上,他分明见其写对了答案,却将纸按于砚下。

      如今各个皇子身后都有强势母族,薛氏无需战队但也仍需观望。薛衡付父亲武安侯薛璋在外镇守雍州,他自小得祖父太尉薛昰教导,薛昰如今呼风唤雨,儿子在外,这个唯一的孙子自是倾尽全力提拔。

      薛衡付自小便是众星所拱,即使恶劣横戾,弓马武艺也远超同龄之辈,更遑论朝堂局势皆由薛昰字句提点。自那日之后,便多留意了莫罔几分,看出他射艺恐不在自己之下,是在藏拙,然武功无人教习,还是逊他许多。

      当然,比起身份,自然是有能力者更让人升起兴趣,但没有身份,这七皇子也不一定能安然存活。

      就如…

      “护驾!”

      忽的席面中侍从高喝,兵刃声响,白光亮过,就见几个蒙面刺客自殿外破窗而入,顷刻间四下惶走一片。

      案面翻倒,酒水泼了一地。薛衡付被几个侍卫倾身护住,临危之时少年郎君眼中嘲讽甚剧,拔过就近侍卫长刀转手掷去,那刀寒光凛冽,削开近前一褐衣太监手臂,直插入一飞身而来的刺客面门。

      那太监顿时瘫软在地,骚臭铁锈味一同弥漫而出。

      薛衡付讥冷一笑向后而退,视线所及,见不远处一片混乱之中,三皇子身边两近侍忽而悄悄退后,向刚刚七皇子离席方向而去。

      他任由侍卫以身做盾挡于面前,睨着莫宜狠毒神色,嘴角玩味更甚。

      “麒麟宫进了刺客!”

      “陛下和诸位贵人如何?”

      “不知,肯定不是小事,我见行宫侍卫都往那边去了!”

      苏芜抱着洗衣的木盆从路旁经过,听一个婢女正与另一个婢女惊慌议论,她停下步子,稍稍皱起眉头。

      麒麟宫…

      不是莫罔今日赴宴的地方?

      她将木桶放到角落草丛之中,向着麒麟宫的方向跑去。

      “阿姊。”

      苏芜拦下相熟女婢,喘着声问道,“可有见到七殿下?”

      那女婢端着水盆,见是她,也只慢了步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语气中些许不耐,又见她年少,促声劝道,“虽陛下无碍,但麒麟宫如今乱成一团,侍卫不准闲杂人等再进出。你再靠近,一会把你当刺客抓起审问,岂不是害了你主子?”

      苏芜正欲张口,女婢已经转过头不再看她,“先不说了,我要过去了。”

      前方不远处麒麟宫人影纷杂,苏芜平日见过的那些进退有度的侍从,走起路来衣角都不会被风吹起,如今好似笼里被人驱赶的一群鸡,歪了帽子,四处奔走。

      她心中不知为何眇眇忽忽有些担心,莫罔也在里面,可这样危险的时候,那些人肯定会先保护别人。

      她如今已知道莫罔在宫中过的并不算得意,从那些相熟的婢子口中也能窥得一二。

      她抿着嘴,拖沓着步子往秋浮宫方向走。

      行了几步,至一廊柱阴影处,听见草丛窸窣,一点似有若无的闷哼传入耳中。

      苏芜垂下的眼睫忽尔翻起,转过身寻着声音探去,就见不远处一株低矮灌木之后,她昨日新擦的黑靴横在角落,沾了一片浓稠血渍。

      心里生起一种可怕的念头,她慌忙往那灌木之后奔去,在见到躺在地上的人之后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就见莫罔面色苍白,左胸一道不知深浅的寸长刀痕,血已染湿了整片衣襟和身下大片草地。

      “莫…”

      “你怎么了…”

      苏芜嘴哆嗦着,顿时湿了眼眶,扑到他身边去,慌着神,凑到他脸旁仔细闻他呼吸。

      距离太近,模糊中见少年眼睫轻微一颤,苏芜心脏乱跳,抖着声音道,“你还活着…”

      她环顾四周,大喊两声呼救,却无人应答。

      心下不由得生了恐惧,又听莫罔嘴唇微张,发出些如游丝般的声音。

      “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受伤的消息…”

      苏芜眼圈急得通红,侧耳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再晚一步就要去见玄女娘娘,她慌张从莫罔身旁爬起,冲他强自镇定道,“等我…我去给你找医师。”

      说着,便踉踉跄跄朝人群集聚的麒麟宫狂奔。

      麒麟宫前有不少侍卫等候,苏芜顾不得许多,向着宫门冲去,被两把长刀横于身前阻挡了下来。

      “哪来的野丫头?里面正在医治贵人,还不快退下?”

      巡视的白皮太监声音尖利,苏芜却像是见到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衣袍,“快,找个医师,七皇子…”

      她刚想说话,忆起莫罔叮嘱,半句话卡在喉咙,正欲继续,却被那太监先一步打断。

      “行宫里所有医师都在殿中为陛下分忧,一个都不可出,哪有你这个小宫女的事?去去去,还是说你准备强闯麒麟殿,落下个身首两处的下场?”

      苏芜道,“不是,七…”

      “不是什么不是,滚,给她赶下去。”

      那太监踹了她一脚,转身就走,苏芜吃痛趔趄,奔跑之时松散的黄发垂落两缕挂在眼前。复抬头时,人早已远了。

      侍卫刀口闪着寒芒,再硬闯,便可以冒犯之名将她就地格杀。

      望着那恐怖的刀刃,苏芜忽然想,如果她死在这里,溅出的血会不会惊动里面一两个人,然后发现莫罔失踪,派人找到他然后将他救活。

      她虽然怕死,但如果能救莫罔的话……

      苏芜咬唇,正欲继续向内冲去,余光见偏殿那高大门扇旁,正立着个高鼻深目,眉宇嗜戾的少年,骤然一顿。

      薛氏的郎君…

      刚刚一场刺杀,薛衡付分毫未伤,殿中哀嚎听得无趣,便无视了看守侍卫直接走了出来。

      他想着刚刚皇帝反应,如此临危之时仍只有侍卫护驾,传闻中的无影卫果然未曾落入这个得位有瑕的帝王手中。

      那无影卫是自此消弭,还是跟随陈王?

      眼中忽的漫过阴狠,却见一黄发婢子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薛衡付指骨轻捻,未曾抬脚踢过,看着人到了面前。

      那个七皇子的小表妹。

      氏族郎君都好享乐,即使进学也会带美貌婢子留在行宫,唯有七皇子带了个称之为表妹的黄毛丫头,皇子当的还不如普通富贵人家郎君。

      裴大郎私下嗤言笑道,“庾三郎当初还言他所用之物皆简陋粗鄙,不愧是个没娘的种。这奴生的养媳虽无锦绣之工,如今倒是手衣臂褠皆备,不知道庾三郎在天之灵作何感想,哈哈哈哈哈…”

      各宫皇子郎君虽有份例,但基本的无非只能保证寻常用度。这些人用惯的金尊玉贵的东西,只命最好的绣娘镶金嵌玉地缝制,如何瞧得起那些简朴之物。再者如臂褠之类的物件,本就不是人人习武都能用上,又需贴合身体尺寸,更需量身定做。

      莫罔从前并不会有人对他上心,苏芜自己会一些针线,后又找别的婢子学过,也便接手了一些他身上的活计。

      她想过的好一点,便总要努力做些事情,不要给莫罔惹上什么麻烦。

      “薛…薛世子。”

      苏芜眼中红肿,她只遥遥见过这个少年,被许多氏族郎君簇拥,众仆从之间都传其性戾,惹怒于他稍不留神便可能会丢了性命。

      她害怕这些高不可攀的人,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可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莫罔如今奄奄一息,再找不到医师会死的。

      “七皇子受了伤,薛世子能不能帮七皇子请一个医师。”

      苏芜跪在少年脚下,她眼中倒映着薛衡付腰上玉勾锦囊的倒影,如救命稻草一般看着他。

      她有一双大的吓人的眼睛,看着谁便只倒映一个人的影子。薛衡付瞧不起这样低微的旁支女,用尽心机勾搭一个自以为高的高枝,以为付出廉价的真情。

      不过…七皇子一日不谨言慎行,今日出风头果然碍了人心。

      “我凭什么帮你?”

      薛衡付勾出一个残忍的笑,垂着眼睨着少女。

      “七…”

      “那与我何干。”

      他打断了她。

      苏芜一怔,仰头望向那个毫无波动的少年。薛氏唯一的郎君,众星捧月,莫罔是她世界里最强大的人,在他眼中也不过路边一根树枝。

      绝望笼罩了她,酸意冲上鼻腔,她几乎又要滚出泪水,却咬牙克制了下来。

      “七…七皇子会感念世子,我…”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却只弯下腰去又向他请求。

      薛衡付不为所动,七皇子再如何挣扎,命就是要贱过莫宜,他垂着眼,遮住眼底冷毒,绕有兴味地看看这个婢女像个跳蚤一样上蹿下跳,被盖进笼中毫无方向地撞着南墙。

      然而这时苏芜却爬起了身。她已经顾不得许多,上位者都是冷血的,不会被她这样的人打动,与其求面前这个人帮忙,不如还是死在那正殿前侍卫的刀剑之下,救莫罔的可能性还要多上一分。

      薛衡付便见他身前的少女忽视了他,提起衣摆便向着正殿方向跑离。

      “站住。”

      阴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有求于人是这个态度?”

      那声音冰冷,倏然浸入骨髓,苏芜顿住脚步转过身,见少年不知何时已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尖瞄准她咽喉的方向。

      她走不到正殿了。

      “跪下。”

      苏芜袖下的手握紧拳头,咬着牙跪了下去。

      只不知为何,她忽然尝到了她所不能理解的恨意,这恨让她的双膝有如金铸,跪下去便痛失万金。

      可她还是跪了下去,为了他口中隐隐约约透露的一线生机。

      黑色的靴面沾着尘泥与污渍,落在她眼帘,薛衡付抵住她胸口,慢慢碾过,她听他恶劣的声音道,“擦干净,我就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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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名字了,希望各位大人们还能认得出来 求收藏~ 段评已开,暂时隔两日更 有榜随榜更 写上头了会多发。 之后会规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