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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厉七 树下也可以 ...
苏芜跟着七皇子走了。
见到家主时她躲在少年身后,抓紧自己收拾好的包裹,眼睫抬起,窥着那个蓄长须的男人,心砰砰地跳。
那便是家主,在苏府可以安排一切的人。那日她的生父只是去见了他一面,便弯下了腰身。
他会不会仍记着她是苏氏的一个污点,然后…然后制止她的离开?
苏芜本该害怕离开的,可是心中隐隐约约有种感觉,那感觉告诉她,离开不一定是不好的事。
就像如今,少年默许她躲藏般地站在他身后,挺直的背影挡住了大半家主投来的目光。让她有了一种错觉,即使危险,讨好他,也远比讨好苏家每一个人能得到的更多。
然而出乎意料的,家主未曾对七皇子有什么阻碍或者劝说,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应允了下来。
午后的秋已有冷意。
压着暗自而生的侥幸,和一丝对未知的怅惘,苏芜跟着莫罔坐上了护送二人的车架。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抱着包袱从马车上爬下,行宫的宫殿远比苏府显得更大更高,黑色的立柱直插到很高的房梁,四处都是穿梭其中空旷的风。
“咳咳。”
胖太监肚皮挺着站在檐下,苏芜望着远处插在云里离自己更近的神阁,一回头撞上,差点被弹开。
“对不起。”她忙站到一旁,低头认错。
莫罔正跨过门槛,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少女鸟窝似的头顶,没有等她,往殿内去了。
“殿下如今在行宫读书学艺,这秋浮宫里亲近服侍的就只有我们两个,衣食住行都要好好照顾着。”
回廊纵深曲折,阴柔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一字一句严肃地叮嘱道。
苏芜跟在那水桶似的灵活身躯身后认真点头。
胖太监叫徐胡,是莫罔在宫里的管事太监,这一次也被带来了行宫。
行宫便是神阁旁前朝的那片宫殿。皇帝登基已经许久,如今为了拉拢群臣,决定效仿前朝重新置办学宫,又命适龄皇子及贵族子弟一同入内学习。
只是这地段毕竟偏僻,虽各个居处都会安排几个婢子太监,然入了行宫必须就在里住下,故而郎君们大多都会另外带着伴读家仆侍奉。
黄昏时分,层层殿宇的斗拱上跳着金光,如仙织锦缎。
莫罔从习算学的课室归来,见自己屋中房门敞着,一进门,便见一个瘦小的身子垂着脑袋,背着身子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专注地做些什么。
少女换上了婢女的衣物,但或许是因为过于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看上去空荡荡的,有一种可笑的可怜。
再加之就这样席地而坐,更显得不通礼仪。
莫罔向前,欲让她换个规矩的位置,却在看清她手中的东西时,顿住了脚步。
少年浓睫下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苏芜已经听到声音转过了头。她眼前一亮,将怀中擦好的靴子放到一旁,站起身,冲他咧开了一口白牙。
“哥哥。”
她笑起来肉便会堆到一处,显得那营养不良的脸也正常了一些。
还未过一日,苏芜对面前少年的看法比起午时,又已经全然变了一遭。
下午的时候胖太监领了她熟悉了拿食盒和洗衣的路径,又给她拿了两套婢女的衣物,远比她打了补丁的旧衣要舒适得多。
他似乎真的并非想置她于死地,带她出了苏府,还让她穿上了这么好的衣服。
莫罔道,“你要叫我七殿下。”
他话落,便见面前的女孩一怔,然后肉眼可见的焉了下来。
苏芜不知为何有些伤心,低下头,重新小声道,“殿下。”
莫罔没再说什么,去了桌边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
晚间,月挂上枝梢,行宫和神阁四处都燃起暖黄火光,如梦幻星辰。
苏芜将灌入冷风的窗扇费力合上,主动的将碗筷和饭菜摆上了食桌。
莫罔落了坐,见她垂着手笔直的站在一旁的角落,突然出声,让她坐下一道。
灯火的笼罩下,少年的侧颜有着分明的起落,拿筷的姿势挺拔端正,如同一颗青青的树。
树下也可以栖息一只小鸟吗?
苏芜闻着他面前飘着香味的饭菜,肚子又叫了一声,忙里忙外了一天,她也饿了。
她有些犹豫,手捏着衣角,“我是奴婢,不能和殿下一起。”
莫罔已不再看她,她心中不自觉低落下来,却听桌前的少年又平静的丢过了一句话。
“不吃今天就不必吃了。”
一瞬间的低落顿时烟消云散。
苏芜抿着唇偷笑,走过去也取了一只碗坐了下来,坐到了少年的对面。
桌上也不过三道小菜,分量不多,她没有去夹,若苏芜懂的多,会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皇子该有的份例。然而此时,她小心翼翼的扒着一碗粟米,吃的心满意足。
烛火顽皮的跳跃,只剩下安静的碗筷碰撞声,莫罔吃东西很快,他这个年岁的少年,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在不被注意的地方日复一日的习武也会消耗许多,不一会儿便空了碗。
桌上还剩几口炙过的鸡肉和葵菜,他落了筷子,让苏芜把剩下的吃完。
苏芜有些惊讶的从碗中抬头,听莫罔说吃饱了。
“不要浪费。”
他淡然地吩咐。
他有着皇室的礼节和俊逸的外表,在少女目光投过来时身子显得更加端直。此时他不再是一个如履薄冰的皇子,他行使权力命令并庇护仰望他的子民。
苏芜已经接受了她需要与他遵守主下的规则,也听话地接受了他的赏赐。
也便是这日,在跟随莫罔的第一天夜里,苏芜人生中头一次尝到了肉食的味道。
少女的吃相并不美观。
不似优雅的贵族女郎,进食时从容有节,她有些过长的袖口挽在腕间,认真地刮着每一颗米粒,担心不能完全将每一点食物都送入口中。
莫罔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少女伸出红色的舌头,将最后一点肉汁舔干净,心中却忽地生出一点不同的愉悦来。
陶碗光亮,映照出模糊影子,苏芜听见少年一直稳重的声音里化开了一个轻笑。
“小奴婢。”
—
—
婚后第五日,归宁。
青雀袅袅鸣叫,苏芜一大早便起了身,坐在妆镜前敷粉。魏媪从柜中取来一件薄纱的披帛,放在塌上。
“今日天凉,夫人多穿些。”
镜中人勾了一个柔和的笑,落在二人眼中,苏芜温声道,“多谢。”
“老婢分内之事。”
夫人有一个纯善的性子。
几日相处下来,魏媪心下已有了些初步的判断。
她想起那日在廊下遇见的男人,一身绣着金线的黑衣,面目是不可接近的冷,胸口晕湿了不易察觉的大片暗痕。
若一个人从未被人真正怜惜过,便很难将善意又分给别人,这样看来,大概七皇子曾经也将她保护的很好。
以至于到了如今还念念不忘。
马车停在薛府大门。
苏芜挽着宽大的袖子上了车,车帘落下,便听里头怦然的响动,周围仆侍矗立站着,无一人发问。
“走。”
冰冷的命令响起,马车已颠簸了起来。车内昏暗一片冷光,苏芜裹紧被扯落的披帛,防备地对上一双噬人的鹰目。
薛衡付盯着她雪白的面,薄粉已经将那日的印迹完全遮掩,女子身上每一处骨肉都在蕴着力,绷紧在端庄贵重的衣袍之下。
她的眼乌澄,像应激的鸟,然而逼仄的空间里,再怎么反抗也徒劳,她逃不出他的手心。
苏芜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克制不住对他的厌恨,每当这时她便会变得孤立无援,自幼时起她对他的暴力便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她本该想尽办法让他去死,可除非真的生死一线之间,她胆怯的苟活着,没有那样决然的勇气。
薛衡付靠在铺了羊毡的软垫上,把玩着手上一把嵌宝石的短刀,锋利的刀尖闪着寒芒,“收收你那烈妇的做派。”
他没有再上前,苏芜坐在角落中没有懈怠,只是闭而不言。
和薛衡付在一起的每一息她都觉得恶心。
不知道这人突然又想着来这一趟做什么。
马车抵达苏府门前,家主苏惟带着苏芜的大伯父如今名义上的父亲苏元亲自前来相迎。车一停下,有仆从上前跪下腰以身为凳。苏芜不习惯这些,从一旁跳下了马车。
她往门内走,身后却骤然跟来极力遏制的低呼。
锦缎裙摆拖于门槛之上,步钗轻摇,苏芜止步,回首望去。
见刚刚那仆从已被踩住背脊,伏趴在地,冷汗涔涔落下,白着一张脸埋入土中。
四周鸦雀无声。
家主也视若不见,薛衡付看着她,眼中意味深长的恶毒。
他冷眼睨着,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是她刚刚怜悯的举动造就了事情发生。
苏芜袖下的指甲掐进手心,视线轻飘掠过,平静地转回了头。
他与魏媪都想错了她,她并非有丝毫纯善,一个背负那样秘密的人怎会纯善,她为了活下去用尽了心机。
女人背影匆匆离去,像是急迫去赴什么约定,薛衡付眼中冷酷更盛,将仆役踢到一旁。一旁家主见此,举步上了前。
他对刚刚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刀锋似的暗涌视而不见,抬手相迎,“有劳侯爷陪小女归宁,宴席早已备好,请侯爷入内一叙。”
薛衡付阴沉神色收起,变换为薄凉笑意,“苏公客气。”
他踏步入了门内,睥睨悍猛至极,周围人等无不谨慎恭让。
苏元目视着人离远,上前一步走到家主身边,“这分明是下我苏氏脸面。”
家主眉宇深古,仍自平静,“殿下欲两府和睦,如今苏氏该以七殿下为重。”
既这么多年已经忍过许久,又何妨多忍一时,苏氏乃殿下母族,现在又多了殿下长子。
他目光淡淡扫过被拖架走的仆从。而雍州薛氏已不复当年,若是从前,薛侯这一脚,绝不会留人性命。
共用家宴,苏芜没有去管其他人,宴中便已经退了席,跟着婢子匆匆去了后院。
那婢子只觉得娘子思念小郎君甚重,不由也步伐加快了起来。
一时斜看女子姣美侧颜,若月照琼林。心下暗自想着,七殿下英俊,娘子美貌,不知那位从未露面的小郎君将来又是何等绝色。
直至嘉福院前婢子止步,门口站着的家丁恭谨让开,苏芜一个人入了院内。
她小心翼翼提裙向屋中走去,却又似近乡情怯,停步在了门口。
门开着,这个角度看不清里面摇篮中的婴孩模样。光影如幻纱照进,乳婢暖光中轻轻摇着摇篮,温柔的景象落在人眼里,似春光映湖,安详如梦中。
“下去吧。”
苏芜想起那日她在莫罔怀里,告诉他自己做的那个有三个人的梦,心中一瞬间已浸满凄苦。她走入门中,涩声开口,“让我陪陪他。”
乳婢起身行礼,低头退了出去。
行至门口,将两边门扇拉起合上,留这一对母子单独相聚。
光线变细又归于虚无,室内静的落针可闻,一地温热的泪砸在地上,迅速湮灭。
苏芜在摇篮旁闭目站了一会。
难以承受的悲伤如欲冲破牢笼的巨虎,又一次被锁入心底深处。她抬步,平静地向着屏风后的内室走去。
内室空荡荡的,只有床铺和无风的曼帘。
苏芜踱着步子,目光谨慎地在四处逡巡,提裙的指尖不自觉放开,镶金勾玉的锦衣拖曳在地。
再回首时,一个诡谲无形的黑影已经落在了她的衣摆之前。
苏芜一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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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名字了,希望各位大人们还能认得出来 求收藏~ 段评已开,暂时隔两日更 有榜随榜更 写上头了会多发。 之后会规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