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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以后你就做 ...
苏芜野草般的长到了九岁。
苏氏地处邺京的东南角,不是繁华地带,但与几个前朝留下来的老牌氏族挨得很近。从苏府后院的木门出去,再远一点便是城池最南边的神阁。
神阁极高,临着城墙而建,其上向北可纵览整个邺京,与皇城遥遥呼应,而向南越过城墙便是护城河水和一望无际苍茫的平原。
神阁向内临着前朝修建的一大片藏书的宫殿,战火中已经焚毁许多,如今作为行宫空置。再往外围便是隶属神阁的殿宇和耕种的良民以及苏氏这些氏族。
苏芜每次从后院的木门溜出,看到远方高耸的神阁,都会觉得明明一眼可望却遥不可及。
只也因此这一片的治安要比别的地方好上许多,她有时可以帮独居的老媪做些事情,换她种的半块芋头,比厨房里那些馊了也难轮上她的饭菜好吃。也不用时刻提心吊胆自己会被外面那些人牙子带走。
如果她失踪是不会有人找她的,夫人讨厌她。苏芜平日住在卫妤从前那个已经破败的屋子里,不敢弄出什么响动让她想起自己,而苏忱大概也早已将她忘了。
苏芜对神阁和里面的玄女也有些感激,即使卫妤曾经说过那么多她听不懂的话,如果可能,她或许还是想去当一个燃灯女。
护城河水飘着的浮萍幽幽荡荡,萋萋野草生长,苏芜用灰色布条扎着一头枯黄的发,挎了布袋出了苏府。
绕了些路经过奚氏后院时她停下,听了一会儿里面传出的琴声,又转身往神阁西侧的草泽走去。
奚氏也是前朝留下来的氏族,就在苏氏旁边。但似乎比苏氏的名声要好上许多,周边的许多百姓都提起过他们。苏芜喜欢在墙角听里面偶尔传出的琴声,有些时候,还会有一个少年唱一些她听不懂的诗歌。
她背靠着掉灰的墙壁,望着远方的神阁,想象里面的那些女司便是弹奏那样的琴曲,唱那样的诗歌。
或许哪日她遇见了一个好心的女司,她也在她面前唱上几句,那女司会觉得她和她有缘,于是越过夫人直接点她当了燃灯女。
但今日她不能听太久,老媪生了病,但她也开不起药,只有让苏芜帮她采些野生的药草。
苏芜不知道老媪也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就知道可以采哪些东西治病,但老媪已经答应让她多挖几个芋头,她也就按她说的去做。
最近神阁那边来了许多人,皇帝会在里面举行几年一次的祭祀,这几天大概会有官兵将这一片地方管控起来,苏芜不能再出门,也不想饿肚子。
不成曲调地轻哼了哼刚刚听过的琴曲,苏芜费力拨开了面前足有她大半个身子高的野草从,弯下了腰。
那隐藏其中的草药在土里钻的太紧,她不得不双手握住根部,跪下身使尽力气去拔。
一个松动,身体便由于惯性向后跌坐在地。
握紧草药的手磕到一块石土,苏芜吃痛,咬着唇想要望去,却忽然头皮一麻。
一点风吹过。手臂上爬起了细小的,如虫卵般的凸起。
她僵硬的转过头,自杂草的叶隙中,撞入一双毒蛇一样的眼睛。
……
莫罔盯着面前黄脸黄发的女孩。
他手上还扼着刚死的庾三郎的喉咙。祭祀在即,有名有姓的贵族子弟都提前来了这里,他引他出了神阁,原以为是个隐蔽之地,却未想还是碰到了人。
一个倒霉的黄毛丫头。
他慢慢跪起身,单手抬起拨开面前遮挡的杂草。草叶窸窣,看到那个女孩撑着地面,瑟缩着向后蹭了一蹭。
“你——”
苏芜未曾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高挺的鼻梁,冷白的皮肤,眼睫浓密,他看上去比苏家最高贵的郎君,她大伯父生的长子苏鸿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她这样的人可以触及的,像她想象中能弹琴的小神仙。
可小神仙怎么在杀人。
她声如蚊讷,嘴唇发抖,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想要说些什么。
可还未说完,忽的,两人耳朵俱是一紧。
躺在地上的庾三郎发出了一道气若游丝的呻吟。
莫罔眼中乍然迸出更决然的冷厉,留下的那只手正欲用力,却忽然停了下来。
对面的女孩不知何时捧起了一块石头,已经抢先一步将庾三郎又砸晕了过去。
莫罔眯起眼。
苏芜和他相对跪着,不敢看他,哆嗦着将那石块又抱了起来,狠命的往他扼住的人头上又砸了几下,直到血流出来,见到了白色的脑浆才住了手。
人彻底死了。
“哥…哥哥…”
看着那红白的东西,苏芜吞了吞口水,反而将自己恶心到,感觉没什么东西的胃里也要吐出一块来。她慌慌张张地牵住少年的袖子,声音也和手一样抖,“后日这里会有官兵来,我们不能将他放在这里。”
她话音落下,却半响不得回应。苏芜心中紧张,慢慢转过头去,见那少年面冷如雪,视线正落在她抓住他袖子的手上。
苏芜抿抿干涩嘴唇,小心翼翼将手指松开,装作没看到他黑色袖上一块混着泥土的血渍。
莫罔很少出宫,对神阁周边不够熟悉,他蹲起身,脱了庾三郎的外袍将他流血的头一层层包起。
见此,苏芜忙将地上的草药塞进布袋,也学着他的动作,爬过去跟着将尸体身上的外裤褪了下来。
莫罔看她拿着那裤子,将地上一些浸了血的泥土裹起抱在怀里,一个用力便将死尸扛上肩头。
“带路。”
少年身形劲瘦,个子比苏芜高上许多,她不敢拖沓,抱着一堆土走在前方,剥开草丛帮他引路。两人在荒野中绕来绕去,最后终于到了一条隐蔽的河渠。
混浊的淤泥滚吐在河床,散发腐败气味的黑虫从里面钻出,又钻回地里。
苏芜帮着莫罔将尸体身上的外袍和饰物扒了干净,分成两次丢入水中。
“这样做有什么用。”
莫罔觉得她这样的行为掩耳盗铃,衣物和尸体离得近,稍加判断便能认出。
他在苏芜面前立着身体,似有所思的低下头。精致邃密的眼染上些晦暗,打量着她瘦弱的身躯,和身边刚吞没一个人的脏污河水。
“哥哥不用担心。”
苏芜逼回自己快要涌出的泪,强自镇定地扯出一个笑来。她挪着步子离远了一步河道,小声解释,“外面那些人看不出来。”
河中毒虫密布,城外有许多蹲守的进不来的流民,尸体飘出去,面目腐烂,什么衣物都不会留下。但将衣物分开丢放,可以模糊尸体飘出去的时间。
……
秋风渐起,过了几日,神阁那边来了人,苏府上下起了些不得了的骚动。
庾三郎失踪,庾氏满城搜寻,在城外护城河发现了其被毒虫啃食的面部全非的尸体,又寻到了卖其饰物的流民。
打捞其尸体时庾氏还同时捞上了两具大概是同一时段的尸身。经追查发现,正是苏府几日前处理的仆从。
太阳在西边滴着血,苏芜一只眼嵌在墙角的石洞中,看到她的父亲苏忱醉醺醺的往家主住的地方走去,过了一会儿又清醒着回来,收了一身风流,佝偻着腰。
扫着落叶的扫帚将洞眼遮住,苏芜差点被呛出声来,隔着墙揉了揉进灰的鼻子,猫着身子走了。
……
“我不去!”
西院里,三娘子和大夫人闹着脾气。
她坐在妆匣前,手拨弄着里面的首饰,拿出一个翠扣子,又放回去,换了旁边的银镯子出来,回头往墙上掷去。
叮叮几声响,那镯子弹回桌面,恰将上面几个陶杯头连着尾一同击落,碎了一地陶片。
“我身边的女郎都没听过有七皇子这个人物,让我去做他的伴读,还要巴结他,多丢脸?!”
大夫人给婢女使了个眼色将地上收拾了,转回头劝女儿,“从前陛下对苏氏有些芥蒂,可如今也过了这许多年,陛下宽宏,并未提过从前之事,七殿下也长这么大了。”
“家主的意思,苏氏如今在朝堂上算是沉寂了,一时之间也难有什么大进益。但好歹宫里头也还有个七殿下,也算是外戚。若将来七殿下能有些建树,得了陛下信重,封了王,苏氏也能走的更远些。”
“母亲——”
三娘子将妆匣合上,凝着眉转过身,“你不觉得你想反了吗?”
“七皇子能有什么建树?我听说他自己在宫里都经常被人欺负呢。如今兄长和我走在外头,也能受些郎君娘子们的恭维,在府上有好几个下人侍奉。可七皇子呢?据说宫里宫女太监都没有几个,现在要去行宫读书了,苏氏还要送人。”
“要我说,是该他来巴结苏氏才对,苏氏有他没他都是这样了,可他又不受宠,除了靠苏氏接济能过些什么好日子?你们要我去做伴读,又不准我多带几个婢子去,那我岂不是连衣服都不能每日更换?”
三娘子握住大夫人手臂,扭的像麻花一样央声,“母亲——”
“母亲,你怎么忍心看三娘受那么多的苦——”
“好好好。”
大夫人被三娘子晃的头晕,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她心中对女儿说的话也有七八分认同,这些年来家主对七皇子不闻不问,如今再送人去,能养出多大的情分?
再者皇帝也的确对七皇子没什么父子之情,若以后连个侯爵都不得封,或让他去那偏远之地,岂不是白白让自己女儿受这几年苦。
大夫人叹了口气,“我去和你父亲说说。”
……
厨房飘出腾腾的热气,苏芜贴着墙,抱着个馒头野猫似的闪过柱子。
她一头黄色的发十分明显,但好在身子瘦,能被那根黑色木柱挡的严实。
胃里一声叫,她吓了一跳,忙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掏出馒头捂住嘴。
尚有热气的馒头入了腹中,好像治病用对了药,难以忍受的绞疼很快便淡了下来。
苏芜背靠着柱子,缓缓蹲下了身。
那日将草药交给老媪时天已经快黑了,苏芜没时间再去挖应得的那些芋头就回了府,后几天便都只能靠厨房的一些剩饭过活。
只是芋头吃多了也养刁了她的嘴,那些饭菜变得格外酸,她每日吃不了几口便躺在床上养神,巴望着那些参加祭祀的人早些离开。
听说今日七皇子要来府上,厨房许早之前便忙里忙外的开始准备。苏芜躺了几天,饿的实在是受不了,想着今日那些仆役们管的会松些,再加上如今被抓到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偷偷摸进了厨房。
唾液分泌了些丝丝缕缕的甜味,苏芜舔舔舌膛,看着手里最后一块馒头,有些舍不得,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塞进了口中。
如果七皇子每日都来就好了。
她正想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一片黑色的衣角,她一怔,熟悉的麻意冲上头顶。
握了握手心还残存的热气,苏芜小心翼翼的抬起头。
就见那个英俊冷漠的少年,正垂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哥哥。”
苏芜跪在地上。
莫罔走进这间简陋的屋,帘子床铺都是破的,拿布片补起。食案垫着蒲草编的薄席,上面一个缺了口子的陶碗。
一回头,便见那黄毛丫头已经吓得跪了下去。
落在身上的视线阴沉沉的。
苏芜不知道,他怎么会是七皇子呢?
她缩着肩膀,头很低,恨不得埋到胸口里去。
“那条河道会与何氏丢尸的地段汇合,你早知道此,所以那日才选择了那样的路。”
如霜的声音在耳侧响起,不出意外的,少年一出口,便点出了她那日突然而起的算计。
庾氏怒气无处发泄,已经认定了是何夫人的那些仆役处理家事时误杀了庾氏子弟。
弃人者恒弃之。庾氏是皇后母族,神阁没有庇佑一个曾经的燃灯女,也没有庇佑一个女司,这次被抛弃的,是何玉真。
苏芜不敢说话,她瘦骨伶仃瑟瑟发抖的样子落在莫罔眼中,像一只可笑的黄色土狗。
“你以为我被你利用过,还会留你?”
莫罔压着眼,他不能将把柄放在别人手上,比起作为同犯,他本该那日在河边就一同杀了她。
可鬼使神差的,看她无助到怯懦的样子,他放了她一马。
“哥哥不要杀我。”
他是苏府的贵人,命比她高贵太多,苏芜不知该如何,终于滚出了眼泪,一双因骨头凹陷而格外大的眼变得通红。
她哭的哽咽,不敢扑过去碰他,视他如视阎罗也如视救赎,“我可以做哥哥的奴婢。”
可少年那么平静,不说话,也不动,站在这破败的屋子里就像一个门神,苏芜不能从他眼下逃脱出去,而出去也会有更多苏府的人将她制服。
苏芜悲观地想,他不会留下她了,她手边再没有可以给她勇气的石头,她偷偷摸摸活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要死了。
压抑的抽噎声越来越大,莫罔皱着眉头看着独自沉浸在情绪里越陷越深的少女。
她像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终于决定要不管不顾的大哭一场,连他还站在这里也不在意了。
“那好。”
淡淡的杀意被对这哽咽的不耐代替,莫罔终于出声,趁她还未真的发出更难听的嚎啕时打断了她。
苏芜藏在黄发下的耳尖一动,瘪着嘴,吸着鼻子向少年看去。
或许是想到曾经自己在王府也如此一般的处境,苏英英死在晋王的漠视之中。也或许他此时还年少,没有那么决绝。
莫罔垂着眼睫,情绪不明地道。
“以后你就做一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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