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57、暗潜 绒羽带着种

　　【GAME OVER】

　　昏暗空间里，一方屏幕上亮起血红的游戏结束标识。

　　莫迟摘下耳机，窗外滂沱的雨声与雷鸣霎时传入耳里。

　　他刚在游戏里因为雨天忘记摘金属武器被雷劈死了，此刻听见雨声心情算不上美好。

　　一连打了几个小时，现在是凌晨四点，他薅了把头发，随手把游戏机扔在床上，摸黑下了楼。

　　狂风不知从何处吹进客厅里，寒意刺骨，莫迟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电光，脚下倏然一滑，在楼梯最后几阶摔了个屁墩。

　　“靠……”他抓着扶手站起身，猩红的月光将地板照得波光粼粼。

　　花园的滑轨门不知是忘关了还是被风吹开了，倾盆的雨点被吹得斜斜漏进客厅里，漫延开一大片。

　　莫迟扶着腰迎着雨丝走过去，正要关上门，却瞥见花园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谁，大半夜站在雨里的神经病他就认识一个。

　　“你在这做什么？”

　　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光，纳斯坦侧过脸，雨滴完全避开了他。

　　“赏花，还能干嘛。”

　　“……”莫迟砰一声关上门，将那烦人的身影和雨声都隔绝。

　　转身的一瞬间，客厅的灯骤然亮起。程木站在楼梯下，穿着睡衣。

　　莫迟回头看见闪电将夜空劈亮，轰隆的雷声迟迟传来，花园里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忽然意识到为什么纳斯坦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我听见楼下有声音，就下来看看。”程木戴上眼镜，“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莫迟落下锁，“门没关，客厅淹了。”

　　程木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我来处理，你回去睡觉吧。”

　　刚才那一屁墩给莫迟摔得清醒无比，何况现在还早，他从冰箱里取了瓶冰水解渴，拿过刮水板就和程木一起扫积水。

　　俩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打扫干净后已经五点多。

　　莫迟累瘫在沙发里，拿起桌上挂满小水珠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忙累了该睡了吧，”程木在他对面坐下，知道他肯定是又熬通宵，“今晚你们还有行动，养足精神，小心别落网。”

　　“还早。”莫迟仰头闭上眼，发现没什么困意，“宋岑今天应该会去学校。”

　　“不去也没关系，我已经和学校打好招呼了。”其实程木看到俩人翻过了围栏，“这个星期她都可以慢慢考虑，学校的路的确并不适合所有人。”

　　“等她考虑好了，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她的选择。”

　　莫迟垂眸，看自己的指尖。

　　“莫迟。”

　　他抬起头，对上程木的目光。

　　“我想说的是，其实以前你也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想法的。”

　　“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不用想着为了我们就忍受着一切困在学校里。”

　　莫迟点了点头：“还好吧，记不清了。”

　　程木盯着他看了片刻，失笑道：“也不用想着为了我们就每天都少吃几口饭。”

　　闻言莫迟也跟着笑了出来。

　　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莫迟被盛启阳拉来凡特蹭饭的头几天，程木和江月就发现他胃口特别小，总是随便往嘴里送几口就说吃饱了，身子也瘦得可怕。

　　起初他们以为莫迟是饭菜不合胃口或者挑食，但又发现莫迟是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夹给他多少吃多少。加之某次饭后莫迟在沙发上睡着，程木听见他肚子咕噜噜叫，这才知道莫迟原来是不敢多吃。

　　盛启阳软磨硬泡了很久都没从莫迟口里撬出来原因，众人只好推测他是想给凡特省双筷子。

　　毕竟那时候凡特刚成立没多久，的确过得拮据，还在捐助门口修的柏油路。

　　不过莫迟的确胃口不好，吸收也差，但这些对于营养师程木和格斗家江月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在俩人营养均衡的配合下，莫迟脸上逐渐有了血色，还迅速拔高了几厘米。

　　……虽然他现在也还没有很高就是了。

　　莫迟对他们来说和亲手养大的孩子没区别。

　　程木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沙哑：“我得接着回去睡了，没你们小年轻能熬。”

　　莫迟笑了笑：“您也没比我们大几岁啊。”

　　“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程木摆了摆手，往楼上走，“晚安。”

　　莫迟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赵双双房间那扇微敞的门，收回视线。

　　当天下午，日落时分。

　　橘色的光线洒进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一人一狗，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屏幕里是一个游戏关卡，盛启阳放下手柄，和冬瓜面对面。

　　他伸出左手，“你说我是选这个蓝色的按钮好呢，”紧接着伸出右手，“还是选这个红色的按钮好。”

　　冬瓜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然后把爪子搭到了他左手上。

　　“哎，好狗！”盛启阳一秒坐正，抓起手柄毫不犹豫地选择蓝色按钮。

　　【GAME OVER】！

　　熟悉的红色字样浮现，盛启阳抓狂地捏着冬瓜的腮帮子肉疯狂揉搓。“夸你夸早了，我下次和你反着选！”

　　“汪！”冬瓜仰天长啸，哭诉冤情。下一秒挣脱盛启阳的魔爪，从沙发上飞出去，冲着楼梯狂吠。

　　莫迟顶着一头乱发，看见冲自己而来的大白狗，一下顿在楼梯中央。

　　冬瓜爪子把地板踏得哒哒响，一会绕到楼梯上用嘴筒子拱拱莫迟，一会跑到楼梯下俯下半个身子疯狂摇尾巴。

　　“我草，你怎么在这？！”盛启阳看见他眼都睁大了，“你不会才起吧？”

　　“现在才四点。”

　　“那是重点吗，我以为你带宋岑双双出去玩了！”盛启阳忽然想起什么，翻起身往楼上跑，“我草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双双，她不会被……”

　　“你现在才想起来有什么用。”莫迟抓着胳膊拦住他，“她走了。”

　　“走了，去哪……”话顿住，盛启阳茫然望着他，“你怎么……”

　　一朵蒲公英，夹在莫迟指尖，绒羽微微拂动。

　　“你看过花园没有。”莫迟说着推开滑轨门。

　　“没啊，下雨了一地湿泥巴有啥看的。”盛启阳跟在他身后，“你哪来的蒲公英，这能养啊？”

　　“醒来桌子上看见的。”

　　花园沐浴在傍晚金色的阳光里，草坪上仿佛撒满碎钻，那几块被黄牌子划分开的小花田，此刻绽放出了几朵鲜艳的花。

　　波斯菊，向阳花，暖色调的花瓣点缀了夕阳。仅仅是经历了一场红雨，它们就已经绽放得如此娇艳。

　　“蒲公英不是用来养的。”莫迟站在台阶上，吹散了手里的那朵绒球。

　　绒羽带着一粒粒种子，在空中随风远行。

　　“哎……”盛启阳感叹了一声，明白了什么，“你说双双看到花开没有。”

　　“应该看到了吧。”莫迟看着前方，发现三片小花田里有一片空空如也，只剩几片被打败的残叶摔进湿土里。

　　那是他随手丢进箱子里的百日草。赵双双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种下了，可惜没能扎根生长。

　　他转身走回屋里：“今晚大概几点出发？”

　　“接近凌晨吧，那时候厂区人少。”盛启阳也跟着走进来，“也不知道治安局那边是不是也今天行动，撞上了有点麻烦。”

　　“大概率是，红雨的第一天对他们来说很有利。”

　　虽然一场红雨就可以滋生万物，但对于执念者和崩解体来说，这是他们最虚弱的时期。

　　“到时候就交给你了，”盛启阳抽了张地图规划路线，“我先潜进去，找到了就给你报点，要是碰上治安局了你就跑不用管我。”

　　莫迟瞥他一眼：“你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盛启阳张扬地甩了甩头发，“区区小雨，能奈我何。”

　　深夜，第陆工业区内一派寂静，只有一排异种乌鸦立在空荡荡的枝头，发出诡谲的啼叫。

　　如血般的雨水浇透了它们残破的黑色羽翼，眼睛周围长满一圈肿瘤。红雨抑制了一切发生过融蚀现象的生命的行动，它们只能站在雨里等待死亡。

　　两道身影在密集的集装箱之间来回穿梭，仓库破败的棚顶漏着雨，雨点密切敲打着铁皮，发出单调的声响。

　　“目标区域，前方三百米，自来水厂。”盛启阳的声音通过内置骨传导耳麦传来，电流声中夹杂着一丝气喘。

　　莫迟没有回应，依旧在黑暗中潜行。目光穿过迷蒙雨雾，锁定目标点，成功进入自来水厂。

　　“到达目的点。”莫迟的视线观察着底下黑漆漆的厂房，“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草，我感觉我快脱力而死了。”盛启阳愤懑地抱怨着，“这次的红雨威力怎么这么大……等会儿，到达目的地，我下潜了。”

　　莫迟看见厂门处涌现一块阴影，贴紧地面飞速运动着，下一秒闪进仪器影子里消失不见。

　　盛启阳成功融进影子里。

　　“行，你找到崩解体和我说一声，A区没有。”莫迟说着坐下来，在排气管道上俯瞰底下的布局。

　　“迟砸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现在有点恶心。”

　　“不行你找到了就先回去，我能搞定。”

　　莫迟擦着匕首，却又听见盛启阳接着说：“唉，我一想到我这几天喝的可能都是尸水我就恶心头晕难受想吐。”

　　潜入不过半分钟，盛启阳就找到了崩解体：“来D区。视野范围内崩解体七只，受红雨抑制，状态虚弱。”

　　在阴影里，他的移动速度堪比闪电，排查完整个厂区不过分秒之间。

　　“B区封锁了，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莫迟在水管和排气管之间穿梭飞跃，一边朝D区赶，一边气都不带喘地说：“你钻进去看一下会死？”

　　“我草……”盛启阳骂了句，“这特么一点缝都没有啊，苍蝇都不叮无缝的蛋呢，我头没那么铁。”

　　交谈之间，莫迟顺利抵达D区，在一堆废铁中，几只畸形的黑影笨拙地移动着，中央的沉淀池里漂浮着三具泡发了的尸体，肿胀得像皮球。

　　腐臭瞬间钻进鼻腔，食物发酵的气味和□□溃烂的恶臭混杂在一块儿，蝇虫的嗡嗡声甚至要盖过外面的雨。

　　总算知道为什么纷纷有人投诉最近的水有股怪味了，喝了这腐化不知多少天的水，感染也不奇怪。

　　莫迟此刻有点庆幸自己不爱喝水。

　　“加油啊，迟砸。”盛启阳躲在影子里也难挨那恶臭，“撑不住这鬼天气，先溜了，给你打掩护。”

　　红雨极大抑制了盛启阳的精力，异能发动后早已筋疲力尽。但对莫迟来说这场雨不仅没有任何影响，还能很好地掩盖他的气息。

　　以至于他靠近崩解体时丝毫没有被察觉。

　　动作干脆利落，几乎凭着肌肉记忆，抽刀收刃，弧光便割断了脖颈。

　　“嗬嗬……”崩解体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头颅骨碌碌地滚到地上，脖子的横截面喷溅出浓稠的液体，溅了满墙。

　　躯体倒下的声音惊醒了其他几只怪物，它们皮肤上长满黑斑，扭曲着肢体发出刺耳的咆哮朝莫迟扑去。

　　它们的行动比往常更加混乱笨拙，嘶吼声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莫迟的身影在它们之间飞速穿梭，刀光与利爪交错，下一瞬短刃便穿透了怪物的心脏。

　　他侧身避开崩解体的挥击，匕首顺势劈开它的腹部，血液飞溅，和地面上淌进来的红雨融为一体。转体回旋踢飞另一只，撞在锈迹斑斑的机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的盛启阳也没完全闲着，当一只崩解体踩上莫迟背后的阴影时，黑色的触肢瞬间从地面伸出来，紧紧缠绕上怪物的躯体。

　　盛启阳的形体从它背后显现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双手一转拧断了怪物的脖子。

　　俩人和往常一样行动，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默契依旧地打着配合。

　　崩解体一一倒地，最后一只站在水里，俩只空洞的眼眶直直望着岸上的他们。

　　“这咋办，我不想淌这臭水里。”

　　“道具战。”莫迟从地上抓起一只球状物，两指扣进洞里，手一挥一抛，头颅精准地命中那只崩解体……身边的水，咕噜一声沉下去。

　　“你手套给我一只，”盛启阳左右找着投掷物，看中地上半截断掌跃跃欲试，“我投篮比你准。”

　　莫迟拍开他的手，忽然转身冲出去：“别玩了，东西跑了。”

　　“草，我还没开始玩呢。”

　　盛启阳跑两步就要喘气，等追上莫迟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崩解体逼到了墙角。

　　莫迟向上折了折袖口，瞟了他一眼：“你行不行？”

　　“行……别管我，”盛启阳一手搭在他肩上，俯身捂着侧腰，“我气岔了……”

　　莫迟没理他，拍掉肩上的手，反握住刀柄朝最后一只崩解体走去。

　　它似乎对红雨的抗性更强，皮肤上析出红色的晶体，紧紧贴着墙角发出威胁的低吼。

　　莫迟很少在崩解体身上看出恐惧，随着他的步步逼近，怪物弓起脊背，刹那间伸出利爪发出冲击。

　　莫迟宛若离弦之箭，迎接上去，刀刃直逼对方心口。

　　“吼——！！”

　　就在匕首即将刺入心脏的瞬间——

　　“噌！”

　　一株藤蔓横空出现，击飞了莫迟匕首的同时紧紧缠住怪物，将它拖行至身后。

　　几乎在看见藤蔓的一瞬间，莫迟睁大眼，掩饰不住的茫然。

　　“小心！”

　　在盛启阳大喊的同一时刻，黑色的身影从高处俯冲下来，莫迟立即后撤一大步，盛启阳从他的影子里闪出来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你大爷的，怎么又是你啊？”盛启阳挡在莫迟身前，不爽地皱眉，转头在莫迟耳边低语，“没事吧？”

　　莫迟摇摇头。

　　黑影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月光里。朝安微微打湿的额发遮挡了面容，风衣上沾着雨珠，发出细碎的光泽。

　　两道视线越过中间人的肩膀对望，电光石火之间，荆棘倏然从盛启阳脚下飞窜而出，狠狠抽出巨响，硬生生把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影隔开。

　　“草……真没素质。”盛启阳吐槽道。

　　朝安收回视线，缠绕着怪物的藤蔓缓慢收紧往他身边靠了靠。

　　“我无意干扰你们，”他开口，示意身后的怪物，“但这个人，我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