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56、白玫瑰 她想，明天

　　　　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倒映在墨色的瞳孔里却显得黯淡。

　　它们上升到最高空，绽放出此生最绚烂的花火，然后熄灭自空气中消散。

　　宋岑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干涩，也转头看窗外的景色，没有打破这片落寞的喧嚣。

　　“听说在摩天轮顶端许愿会成真。”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愿望就不叫愿望了。”宋岑抬头看他，“你刚刚许愿了吗？”

　　“也不是所有愿望都要成真才好。”莫迟转回来，“不能说愿望，只是烟花盛开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而已。而且……”

　　莫迟忽然坏笑了一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小孩子才会信这些……”宋岑小声嘟囔着。

　　“你就是小孩子啊。”

　　“我不是！”宋岑猛地站起来，“我七岁的时候就……！”

　　仓体因她的动作而剧烈摇晃，宋岑的话堵在喉口，脚下一个踉跄就往前扑去。

　　莫迟一把捞住她，不禁笑出声：“这才对嘛。”

　　宋岑茫然地望着他。

　　“愤怒一点，高兴一点，”莫迟伸手按住她的嘴角，轻轻一扯，“别老板着脸。”

　　她整个人瞬间烫着起来，一屁股坐回去，扭过头不说话了。

　　从摩天轮上下来，他们逆着人流往回走。离开时，宋岑忽然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莫迟按着她指的路线，穿过几条废弃街道，拐进一片犄角旮旯里。

　　这是一片拆迁区，居民早已搬空，低矮的房屋被锤倒一大半。政府的修筑金迟迟没有拨下来，这一直都只是一片废墟。

　　倒塌的围墙长满杂草，路灯早已不再通电，风穿过破损的墙体，发出类似野兽呜咽的声音。

　　宋岑轻车熟路地绕进一片半塌的旧楼，钻进三面环绕的墙体里。

　　莫迟矮身跟在他身后，踩在碎瓦砖上，几乎得用爬才能挤进这个狭窄的屋子。如果这算屋子的话。

　　角落里堆着一些被雨水泡烂的木板和纸壳。

　　“就是这里。”

　　莫迟什么都没看出来，直到宋岑掀开表面的那层发软的硬纸板，里面露出一个狭小得近乎可怜的空间，现在已经挤不进人了。

　　角落还铺着好几层毛了边的旧毛毯，上面躺着几个生锈的罐头盒。

　　“这里以前诞生过很多生命。”宋岑坐在砖头上，语气很平静，“外面太冷了，经常会有猫跑进来。”

　　“它们怕人，我也怕人。

　　“晚上我们就窝在一起睡觉，白天一边躲人一边找吃的。刚出生的小猫基本活不下来，有时候猫妈妈会吃掉刚生下来的小猫。”

　　她垂下眼睛，看着积灰的地面：“后来猫越来越少，总是有人闯进来，抓肉吃。我不得不换一个地方住了。”

　　“从这里开始走四十分钟，穿过后山的树林，就可以到学校的围墙。”宋岑指着一个方向，语气忽然变了调，染上了一丝哭腔。

　　“……我本来想让它们和我一起搬家的。”

　　莫迟看她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放血……我抢不过他们。”

　　他蹲下来，抬手轻轻抹去滑落的泪珠，耐心地听她说。

　　像是多年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宋岑自制不住地啜泣，她猛地扑进莫迟怀里，埋在他肩窝上边哭边打嗝。“他们强迫我……猫肉是酸的。”

　　莫迟愣了愣，拍拍她颤抖的脊背。“你已经很勇敢了。”

　　当时她一个人站出来，一定也很害怕吧。

　　“你不用再一个人经受这些了，凡特很安全。”莫迟轻声说，“我们都会陪伴你的。”

　　可宋岑却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回凡特……也不想去学校。”

　　“赵双双……融蚀在她身上的声音越来越重，那些声音一直在提醒我她就快……”她的话哽咽住，“有时候在学校里我也会听见那些声音。”

　　“双双会没事的。”莫迟安抚她，“学校不想去就不去了，和程队江队说，他们会理解的。”

　　他们开车兜了会风，或许是临近红雨的原因，空气中的潮气明显浓重许多，重摩车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回到凡特的时候，远远便望见一群人聚集在前院外，抱着各自的洗衣篮。

　　程木身边围了一群孩子，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伸出双手，操控着风团，彩色的被单衣物被卷进风里团团转。

　　这几乎已经成为凡特的惯例了，红雨前后的潮气总是最难散去的。

　　“哇，哇！程叔叔你好厉害！”

　　“可不可以把我也吹起来？我也想飞！”

　　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跃跃欲试，宋岑跟着莫迟穿过人群，低下头避开那个热闹的方向。

　　然而程木看见了他们，也只是轻轻一笑。

　　余光中，宋岑察觉有什么在视野边缘里摇晃。她抬起头，看见赵双双趴在二楼窗户边，朝自己招手。

　　她微微一愣，下一秒赵双双又转身消失了。

　　“你回来啦！”

　　莫迟刚推开门，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赵双双的步伐还有些摇晃。

　　她激动地拉起宋岑的手：“我听程林说了，下个月学校有晚会！你们班是什么节目？”

　　宋岑看着她，眼神有些茫然。

　　“你不参加吗？”赵双双看上去有些失落，“我好想去看……”她抓了抓长袖下的手臂，小血珠立即渗进布料里。

　　她抬起头看莫迟，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学校？”

　　看着她苍白面庞上的融蚀痕迹，莫迟轻声说：“可能下个月吧。”

　　“好吧……到时候你可以送我去学校吗？”语气里充满了期望。

　　“……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她高兴地笑起来，立即转向宋岑，“那你可不可以帮我把晚会拍下来？”

　　“我……”

　　“可以吗？小超借给我一台相机。程林要去参加节目，我只有你了。”

　　迎着赵双双期待的目光，宋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赵双双脸上难得地洋溢着笑容，“那你快来，我教你相机怎么用，我今天刚学会！”

　　宋岑站在原地看她走上楼，莫迟问她：“你还打算和程木说吗。”

　　她垂下视线，摇摇头，沉默着踏上了楼。

　　莫迟回到房间，褪去衣物后，坐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将他包裹，他的脊背顺着浴缸壁往下滑，直至水面淹过了唇。

　　他忽然觉得这水里充斥着莫大的空虚，淹没了他。他的魂似乎还在游乐园拥挤的人流中徘徊，耳边还空洞地回响着烟火的声音。

　　他讨厌热闹。每每从人流中抽身，他总觉得自己的魂被牵扯住，遗留在嘈杂中迷了路。于是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今天是真实的吗。他真的去见了朝安吗，真的看了花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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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应该是的。他闭上眼，卸去所有气力，身躯下滑，水面没过眼睛，吞没他的整颗头颅。他真的坐上了摩天轮，许了个愿望，看了场烟火。

　　他想他不会再去游乐园了。

　　在水里睁开眼睛，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已。

　　莫迟看见自己飘浮在水中的发丝，像是将散不散的墨汁。

　　肺中的氧气一点点消耗殆尽，直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呛了一口水，他皱了皱眉，身体更往下滑了些。

　　搅动的水纹扰乱了眼里的世界，莫迟忽然一头扎出水面，伏在浴缸边沿剧烈呛咳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湿漉漉的长睫粘在一起，裸露脊背上的几颗痣随着他咳嗽的动作而一起一伏。

　　末了，他曲起一只手把自己撑在浴缸边，单手撩起额前的湿发，喘着气。

　　还是没找到。十八岁时溺水的感觉。

　　他一直尝试复刻当时的感受，但还是不一样。

　　从浴缸里起身，水珠顺着赤裸的身躯往下淌。莫迟随手扯过一条浴巾，带着一身未尽的水汽倒在了床上。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一轮圆月悬在高空。

　　莫迟凝望着月出神，忽然一片阴云飘过，遮蔽了月光。等它再次从云层中出现时，却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像是谁的瞳孔，诡谲的景象被窗户上流淌的水流扭曲，莫迟知道，红雨降临了。

　　血丝一滴滴坠落到玻璃窗上，拍出细密的噪音。

　　赵双双刚和宋岑互道晚安，快要入睡时又被这雨声吵醒。

　　她不自觉地蜷缩着身体，但一股不知名的东西却在体内涌动，越来越冷。

　　忽然有人轻轻隔着被褥，将手轻轻搭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看见一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迟哥哥……我好冷。”

　　那个人握住她的手，温声说：“想和我一起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吗？”

　　赵双双从被窝里抬起头，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她面颊上，格外地柔软，有些痒。

　　“……去哪里？”

　　“我们可以去花园，花儿都喝饱了水。”

　　“可外面不是在下雨吗……？”

　　“不，”那人说，“雨停了。”

　　赵双双扭头看窗外，一片寂静，甚至连窗户上的水珠也蒸发了。

　　她慢慢撑起身，牵着那人的手，一起往外走。

　　那只手有些凉，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冷了。推开那扇滑轨门，赵双双惊奇地发现凡特的花园里漂浮着荧绿色的光点。

　　“哇……这些是什么？”

　　“萤火虫。”

　　她伸出双手罩住了一只荧光，新奇地盯着指缝里一阵一阵亮起的光斑，手心有些痒。

　　“虫儿飞，虫儿飞……”她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是以前妈妈哄睡时的安眠曲。奇怪，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首歌了。

　　无数只飞虫构成了一片地面上的星河，在花丛中流转。

　　“今天下了雨，明天花会开吗？”她蹲下，仔细扶正被雨打斜了的花苞。

　　“不用等到明天，”纳斯坦在她身边坐下，“愿不愿意把手交给我？”

　　赵双双疑惑地看着祂，歪了歪头，将手搭了上去。

　　纳斯坦握着她细瘦的手腕，在饱满的花苞上轻轻一点。

　　淡粉色的光亮在指尖凝聚，仿佛诞生了一片小星河，缓缓流淌入花蕊。

　　赵双双睁大眼，花瓣在她明亮的眼眸中悄然轻绽。粉色星河连接起每一朵鲜花，每一片花田，将整个空间充斥得漫无边际。

　　她捧起双手，试图盛起一勺星光，但那明亮也只是从她指缝间飘散而去。

　　“好漂亮……”

　　夜风将簇拥的花丛吹得微微摇晃，纳斯坦说：“我没骗你吧，我真的会魔法，我的花田不是假的。”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花？”

　　“因为很漂亮。”赵双双低下头，轻捏着花茎上的叶片，“以前妈妈说，花是爱的形状。”

　　“她说，喜欢一个人，就要给他送花，送最独一无二的花。

　　“因为以前虽然花很难长出来，但人人都能买到一支红玫瑰，然后有一天，爸爸给她送了一支白玫瑰。”

　　她说着，抱起双膝，脑袋搁在上面。“我在他们的婚纱照上看过那支白玫瑰，虽然不太精神，但是真的很漂亮。”

　　忽然她侧过头，看着纳斯坦笑了：“我觉得好适合你呀。”

　　“为什么呢？”

　　“不知道，就是看起来很像，淡淡的，很纯洁。”

　　她的声音泄了气：“虽然我现在也种出来花了，可是过不了多久它们又要消失……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赵双双看着面前的一小片花海，不自觉畅想它们蔓延到天边，变得无边无际的模样。

　　正如想象中那般，眼里花海的边际在扩散，在蔓延，一直生长到白云边，融进薄雾里，直到看不见尽头。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一个永远不会枯萎的地方，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她偏过脸，垂下的发丝遮挡了面颊的融蚀痕迹。思考片刻后，她说：“不会。”

　　迎着纳斯坦的眼神，她继续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美好的地方，就不会有人愿意待在塞洛斯了。”

　　“如果真的有呢？”

　　“……”赵双双摇摇头，“还是不会。”

　　“我喜欢的东西都在塞洛斯，我不想离开这里。”

　　“学校的晚会宋岑答应会帮我录下来，我到时候就可以放到电视上看。”她边说边把脸埋进臂弯里，“启阳哥哥说以后要带我去看电影，他说巧克力味的爆米花好吃，但是钟懿姐姐只吃焦糖味的，我都没有吃过，我觉得听起来都很好吃……”

　　深沉夜色中，困倦感袭来，她眼皮微微颤抖着，瘦小的身躯摇晃。

　　纳斯坦看着她的身体慢慢靠向花丛，叶片托着她的侧脸。“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

　　她喃喃：“我还没有坐过门口那辆很帅的摩托车，到时候我想坐那个回学校……”

　　不知为何，赵双双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期待过明天，似乎只要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会实现。

　　她感觉自己在缩小，睡进花丛里，土壤很松软，叶片为她盖上被子。

　　耳边只听得见风流过的痕迹，还有被无限放大的飞虫振翅的声音。

　　在最后，闭上眼睛前，她看见夜空底下升起一抹白玫瑰般纯洁的光芒。

　　她想，明天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