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55、游乐园 今天也是我

　　阴云低沉，仿佛触手可及。

　　残念研究院顶层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昏暗力里，落地窗外，黑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莫迟站在窗前，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身体却愈加燥热。

　　玻璃映着他的侧脸，以及压在他身上的高大人影。

　　朝安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与上一次的试探与莽撞不同，这个吻来得温柔且缠绵。舌尖纠缠，牙齿轻咬，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喘息声。

　　片刻的分离，二人只隔着一线距离。朝安低头，目光透过低垂的睫毛，落在他湿润的唇瓣上。

　　莫迟抬眸，看他眼里映着远处海面的冷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冷淡，神秘，纠缠不清，还有他后知后觉为何加速的心跳。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伸手，把那点若即若离的距离拉了回来。

　　在那唇上轻咬了一下，莫迟学着朝安先前的方式，伸出舌尖勾他。

　　朝安显然愣住了，一时忘了回应，下一秒便被他拽着领带拉近。

　　他俯身压下去，两人胸膛相贴，朝安的蓝眸近在咫尺，翻涌着深海般近乎偏执又压抑的情绪。

　　环在腰上的手收紧，莫迟低哼了一声，向后挺了挺腰，勾唇笑着看他说：

　　“你知道我觉得你办公室缺什么吗？”

　　朝安望着他，埋进他脖颈里，摇摇头。

　　“这里视野很好，但有点太空了，”莫迟笑，“缺张床。”

　　朝安知道他在故意使坏，于是象征性地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下以示惩罚。

　　两人从窗边一路移动，脚步凌乱，却始终没有分开。

　　朝安将莫迟抱起来，让他坐在办公桌上。

　　缠绵中，莫迟忽然恶意地扫掉了手边的笔筒，金属笔无声无息滚落在地毯上。

　　他双腿缠上朝安的腰，握着他的领带，问：“要不要来点有激情的？”

　　朝安扬了扬眉，见他抬起手将桌上的文件横扫一通，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

　　迎着他的目光，朝安不再忍耐，俯身压下去。两人胸膛相贴，莫迟后背抵在冰凉的桌面，呼吸逐渐灼热。

　　缠在腰上的腿收紧，朝安感受到他不安分的手在俩人胯间游走。

　　“啪”。有什么在余光中闪过，朝安动作猛地一顿。

　　情到深处时，莫迟忽然皱了皱眉。口袋里的东西硌得难受，他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通行证，随手扔在办公桌上。

　　朝安看着那张通行证，沉默片刻，动作僵硬地从莫迟身上移开半寸。

　　莫迟不解地看着他，坐起身伸手扯过他的领带，仰头凑上去：“干什么？为什么突然……”

　　唇擦过面颊。朝安没有说话，微微偏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莫迟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了看那张卡，又看着朝安冷淡又别扭的样子，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笑。

　　他装作不知情，松开手里的领带，就要从桌子上跳下来：“不亲算了，我要去找宋……”

　　未尽的话语堵在喉里，朝安忽然紧紧抱住他，低头埋在他肩窝里。

　　“……我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声音在耳侧闷闷地响起。

　　“……谁？”

　　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瞬。“所有人。”

　　“别让西提拿靠近你，别相信季辉。”朝安说，“也不要相信弗利兰。”

　　这是把全世界的醋都吃了个遍啊。

　　莫迟任由他抱着，盯着墙上的画，沉默片刻后说：“为什么？”

　　“因为他们对我别有所求吗。”

　　他向后仰起脑袋，稍微脱离了朝安的怀抱。“可是朝安，难道你就对我完全别无所求了么。”

　　“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

　　“……”朝安看着他，“我不是想要限制你的活动，那是你的自由，我——”

　　“我知道你的意思。”莫迟打断他，“他们只是想利用我，可我也有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的东西。”

　　“我不介意自己成为暂时的筹码，而且有时候我也搞不懂，要不要相信你。”

　　他伸手勾住朝安的后颈，语气亲昵：“你们和治安局，达成了什么合作？”

　　朝安的眼神冷下来，有一瞬间的神伤：“你是想用吻换情报？”

　　看着他眼底酝酿起的一丝怒意，莫迟勾唇一笑：“你觉得是吗？”

　　“我没想到你会用这样的方式……你明知道我不想让你淌这趟浑水。”

　　“你不喜欢这样的方式？还是不喜欢被我利用？”

　　朝安坐进办公椅里，疲惫地闭上眼。

　　身围的空气仿佛凝滞，僵持之时，门被敲响了。

　　桌上的显示器里，陈秀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他的声音传出来：“BOSS，出于安全起见，我把和莫迟先生同行的客人带上来了。”

　　莫迟从显示画面上收回视线，见朝安捏了捏眉心，叹出一口气说：“不……算了。”

　　他眼睫低垂，一时看不出情绪，台灯微弱的光线映在他的蓝眸里，像是浮了层水光。

　　莫迟忽然觉得耳根发烫，不自觉地捏捏耳垂，似乎觉得什么有些空。

　　或许是出于找补的心理，他从桌上跳下来，说：“反正激情也过去了，你知道什么事最没激情吗。”

　　朝安抬眼略带疑惑地看他。

　　莫迟蹲下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捡文件。”

　　空间重新变得整洁，门被推开一条缝，宋岑小小的身影抱着什么走进来。

　　她先是看了眼氛围古怪的两人，又低头看怀里蜷缩着的猫，对着莫迟说：“我能不能带它回去？”

　　莫迟没说话。

　　“它生病了。”宋岑补充道。

　　凡特能不能养猫，得看程木和江月的意见，何况还有只大型犬，莫迟说了不算。

　　“先带去医院吧。”莫迟说。

　　这时，沙发上的缅因跳下来，绕在莫迟脚边，竖起尾巴好奇地盯着宋岑怀里的陌生咪看。

　　是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由于流浪，身上的毛发一缕缕，有些脏兮兮的。

　　“好吧，那我要找个纸箱子。”宋岑说着，和莫迟一起往外走。

　　朝安看着他消失的身影，没有出声。而他身边的那只缅因，也渐渐垂下了尾巴，丧丧地走到地毯的角落上，枕着尾巴盘成一团。

　　莫迟带着宋岑和她那只捡来的猫一起去了就近的宠物医院。

　　等待检查的过程中，俩人坐在长椅上，宋岑吃着莫迟买来的雪糕，忽然问道：“你和那个人是朋友吗？”

　　莫迟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朝安：“不算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宋岑握着雪糕杯，咬了咬木勺，“站在他身边，我感觉很不舒服。”

　　她低下头：“我能读懂动物的心声，但是人的不可以。”

　　“可是刚才，我听见了他身上的声音。好乱好乱，很吵，一句都听不清听不懂，就像有几十几百个他站在他背后不断争吵一样。”

　　自从走入那个办公室开始，宋岑便开始有一股强烈的抗拒感，那些癫狂的呓语几乎要让她的大脑炸开。但现在冰凉的香草雪糕让她感觉舒服不少。

　　看着宋岑稍微好转的脸色，莫迟问：“你真的听到那些声音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么。”

　　宋岑凝重地点点头：“准确的说……是在他背后。”

　　莫迟靠在座椅上，仰头沉思了会儿，末了伸手摸摸宋岑发顶：“我知道了，不要想太多。”

　　“既然他让你感觉不舒服，我们不再见他就是了。”医生在打印报告单，他站起身，“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去看看吧。”

　　小三花很健康，年龄四个月大，除了有些轻微的口炎和营养不良外，没什么大问题。

　　“口炎得治，你们要带回家的话疫苗也得打。但是现在还太瘦了，”医生说，“而且至少得养到六斤，才能绝育。”

　　莫迟和宋岑商量好先让小三花在医院寄养，她每周末来看一次。回去问程木江月意见，等它养好了，再决定要不要带回凡特。

　　此刻是下午三点，正是准备放学自由活动的时间。

　　“怎么样，直接回凡特还是送你去学校门口浑水摸鱼？”莫迟把头盔给她扣好，“今天是谁接你们放学？”

　　“是江月姐姐。”

　　宋岑没说自己的想法，莫迟懂了：“还不想去学校的话，我们就直接回去吧。”

　　他们迎着风，沿着来时路行驶。在抵达凡特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等待期间，宋岑开口第一次打破了这片沉默。

　　“如果我也不想回去那里，你会带我去别的地方吗？”她已经遥遥看到了凡特门口的彩色信箱。

　　绿灯亮起，油门轰鸣向前驶去，又猛地拐了个弯。

　　宋岑愣了愣，下意识抱紧了前面人的腰。

　　半小时后，宋岑举着一团快要和脸一样大的棉花糖站在路边，表情有些发懵。

　　她低头看了看，又伸出舌尖小心碰了一下，柔软立即在她舌尖化成一片甜蜜。

　　宋岑下意识睁大眼。莫迟从小贩那接过零钱，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光，不自觉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从程木那吃到蜂蜜的时候也是这样，谨慎又惊喜的神情。

　　“喜欢？”

　　宋岑点点头，小声说：“有点舍不得吃。”

　　“别傻站着了，”莫迟笑出声，伸手搭上她发顶，“走，买票去。”

　　他们走到一座色彩缤纷的大门下，头顶的小窗口上方写着售票处。售票员笑着探出身子给宋岑量身高。

　　莫迟半跪下来，帮她戴上粉色的手环：“你胆子大不大？想玩刺激的还是温和的？”

　　宋岑默默把手交给他，抬起头看游乐园里那些能把人送上高空的机器，头顶上方不时爆发出一阵尖叫。“都可以。”

　　“行，反正有时间，都玩一遍也行。”他抽了张地图，说着往旋转咖啡杯的方向走去。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宋岑指着天空说：“我想玩这个。”

　　“……”看着她眼里亮起的光，莫迟有些意外，“跳楼机不行。”

　　“为什么，你怕吗？”

　　还耍起小聪明来了，莫迟扬了扬眉。

　　“激将法没用嗷。”莫迟在她脑袋上蹂躏了两把，“是因为你体重不够，好好吃饭吧。”

　　宋岑以为自己只有在飞上高空的时候才会心跳加速，可是当她坐在咖啡杯里，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握把，一颗心激烈地快要跳出来。

　　这样的感觉太奇妙了，好像整个世界第一次开始围着她转。

　　耳朵里是过分幼稚的儿歌，四周环绕着叽叽喳喳的笑声，同龄人会兴高采烈地来问她可不可以一起组队，每一个项目后都会有人表扬她给她盖章。

　　她从云霄飞车上跳下来，险些没站稳，被后下来的莫迟捞了一把。

　　“刺激吧？”莫迟笑了笑，“怎么腿都软了。”

　　宋岑点点头，抬手捧住被风吹得有些麻的脸，这种感觉是和冬天墙缝里漏的风是不一样的。

　　“看看下一个想玩什么。”莫迟把地图递给她，这时候一只粉色的兔子人偶蹦到了他们面前。

　　兔子在宋岑面前蹦跶了几下，俯下身去和她碰脑袋，然后伸手指了指云霄飞车，又指了指一旁的小屋子。

　　窗口上方的屏幕里，轮放着抓拍的精彩瞬间，图片正好换到他们从轨道最顶端俯冲的时刻。

　　女孩抓着两边的栏杆，咧开嘴笑着，莫迟坐在身后护着她，狂风将他们的发丝都吹得凌乱。

　　“这个照片结束之后会给我吗？”宋岑小声说，“还是只能一直放在这里。”

　　“会。拿一张作纪念吧。”

　　看着他付钱，宋岑这才意识到原来纪念是要收费的。她羞愧地咬了咬下唇，接过那张被过塑好的照片，夹进书包那本珍藏的生物图鉴里。

　　天色渐暗，游乐园里的人不减反增。队伍越来越长，莫迟看了眼时间：“先去吃饭吧，然后最后一个项目玩摩天轮怎么样，正好看烟花。”

　　“我不饿……”宋岑摇头，“我不用吃东西……”

　　莫迟看穿了她的窘迫：“但是我想吃的挺多，你帮我分担一点总可以吧？”

　　于是他几乎把小摊上的所有小份都买了个遍，鱼丸烤肠奶茶钵仔糕车仔面，宋岑也都尝了个遍。

　　秉着不浪费的原则，食物全部光盘。宋岑有没有吃满足不知道，但莫迟是知道自己真有点撑。不过他也发现了宋岑比较爱吃咖喱鱼丸。

　　时间接近夜晚八点半，冗长的队伍缓慢前进，他们总算坐进了摩天轮。

　　缓缓上升期间，宋岑靠近窗边，注视底下缓缓缩小的世界。彩色的霓虹灯闪烁，人群涌动，缩成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像下雨前的蚁群。

　　她的目光一一描过今天的足迹，从每一个玩过的机器，游乐园的大门，驶过的公路，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念研院建筑。

　　“今天玩得开心吗？”

　　宋岑点头：“开心。”

　　今天是她生命中最丰富的一天。如果说她的人生是一本图鉴书，那她点亮了咖喱，点亮了棉花糖，点亮了旋转木马……而这些都是同一个人带她去体验的，一个陌生而又非陌生的人。

　　其实她讨厌被当作小孩子一样对待，她从小就独当一面，为了活下来做了很多事。

　　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是讨厌被当成小孩，只是从来没体验过单纯地做小孩。

　　摩天轮上升得太过缓慢，宋岑晃着腿，看对面坐着的大人。“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这些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

　　莫迟放松地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没有。”平静的声音响起，“今天也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恰逢此时，摩天轮升至最高空，隔着仓门，外边炸起一声朦胧的巨响。

　　绚丽的烟火在余光里盛开，而宋岑却没有看窗外，茫然地睁大眼，望着对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