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新世界没有神 现在是人类 ...
-
盛启阳甩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有活啊,咱终于开单了?”
“对,”莫迟看着他扯唇一笑,“完成这单你能赚到惊人的零元钱。”
盛启阳:“……”
“什么玩意,不是委托啊。”盛启阳大喇喇地坐下,“白剽不干。”
“我的委托。”程木冷不丁道。
盛启阳盯着他看了两秒,坐正,挺腰。“亲兄弟明算账呀程哥。小弟掀不开锅了——”
这时候会喊哥了。
莫迟笑:“你哪天掀过锅?”
盛启阳瞪他,意思是你也没好到哪去,转头又对着哥一串妙语连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说越离谱。
程木推眼镜笑了声:“行了,打住。”
“行动时间你们俩看着来,不要拖太久。”
“那咱红雨那几天去呗。”盛启阳踹了脚凳子腿,“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呢。”
“红雨吗……”程木拧起眉头,“我推测那几天八成会有别的组织行动,你们要赶在他们之前。”
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声响,冬瓜摇着尾巴一溜烟似的跑下来,爪子在木地板上打滑,身后跟着捧着电脑敲字的钟懿。
“小心摔了,网瘾少女。”盛启阳打趣道。
“你要的查到了。”钟懿白了他一眼,将电脑放在众人面前,“水厂负责人失联超过三天,通讯里有一条和念研院员工联系的记录。”
“治安局今天收到上面下达的指令,估计这几天就会出警调查。”
盛启阳瞪大了眼,还真让程队猜中了。“厉害呀姐姐。”
“啪”。他后脑挨了一巴掌。
钟懿收回手,说:“我顺路侵入念研院的系统看了眼,他们和治安局有合作,所以队伍里可能会有执念者。”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们小心行动。
莫迟点点头,安静了一瞬,忽然说:“能再顺便看看军方的系统吗?”
“……”众人沉默。
“那是最高机密,掉脑袋的。”
“但只有你例外么。”莫迟对着钟懿的眼神笑了。
这时程木捂上耳朵,起身走了:“我什么也没听到,你们忙。”
“仇亿粲”莫迟说,“特种部队队长。”
钟懿于是在他的位置上坐下,指尖飞速地敲击键盘。
她的能力是操纵一种网络蠕虫,通过一条人为搭建的光纤网络,可以悄无声息地在各类系统中游走。
由于蠕虫根源于虚拟意识,查不到源头也消失得无声无息,可以说是最安全的侵入方式。
她墨色的虹膜亮起荧蓝色的光,无数数码光条在她眼里闪过。
“他被革职了。”片刻后,钟懿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空洞,仅凭意识操纵蠕虫行动。
“两天前,他提交了一份行动报告,有一条内容是他主动申请永久退出部队。”
莫迟皱眉:“还有别的吗。”
“他爹是上将,似乎驳回了他的申请。”
钟懿回神,眼瞳恢复正常,她看向莫迟:“而且不知道你听说过仇家的故事没有,他们家背景挺复杂。”
莫迟没说话。他平常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别人的家事更是不感兴趣。
钟懿看着他表情就知道了答案,也没打算展开:“算了,都是些传言,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怎么也不知道啊?”盛启阳喊,“说说呗姐姐——”他撞上两道目光。
莫迟/钟懿:“关你屁事。”
“……”盛启阳缩回去,薅着冬瓜的尾巴泄愤。
“我还有事……”
钟懿合上电脑,站起身,话说了一半忽然整个人往下坠!
“我草!”
盛启阳立马弹起来扑到地上,被好几斤重的电脑砸中肋骨,痛得龇牙咧嘴。莫迟比他快一步,几乎是瞬间就托住了脱力的钟懿。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晕了。”盛启阳揉着剧痛的胸前,把电脑放回桌上,他本来想给人当肉垫来着。
钟懿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了大半张脸,喘息着。
“低血糖。”莫迟平静道,扯过沙发上的外套盖在钟懿头上,
“我送你上楼。”他转头朝盛启阳抬了抬下巴,“你把菜热一下。”
莫迟扶着钟懿一步步往楼上走,房门推开,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赵双双的玩偶兔。
莫迟让钟懿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她腰后,接着转身锁上了门。
“……谢谢。”钟懿垂着头,轻声道。
莫迟:“抱歉,我不知道你……”
“不用道歉,和你没关系。”钟懿舒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她抬起脸,一只眼睛宛若镜头般亮着红点,半张脸上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数码光斑。
“不久前才出现这种状况,我也不太清楚原因。”
“你和程队江队说了吗?”
钟懿摇摇头:“坏消息就不报了吧,我感觉也还剩点时间。”
她的语气很平静:“最近我一直在试图在网络里建立一个可以承载我意识的系统,希望能在最后期限前完成。”
莫迟沉默着,不予表态。
“一个完全继承了你所有记忆的载体,你真的觉得那还是你吗?”他忽然说。
“……”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羡慕我?”钟懿朝他笑了一下。
莫迟抬起眼。
“没想到我们俩之间,我会是第一个。”
瞬间扯到了他们诡异的初遇。
或许是意识到这个话题会牵扯起俩人之间不太美好的回忆,钟懿迅速转换了话头。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我侵入念研院系统的时候,遇到了一赌从未见过的防火墙。不是塞洛斯本土常见的技术,我试着追踪它的源头,然后走到一个边界意识就被拦截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被拦在了黑海。”
“你的意思是,它的源头在海对岸。”
格伦尔。大撞击后漂离汪洋的荒岛。
钟懿点点头。
曾经,塞洛斯与格伦尔谈判失败,双方结下隔阂。本质上是塞洛斯想兼并格伦尔,但遭到对方的游行示威反抗后便不了了之。
于是塞洛斯便中断了对格伦尔的各种粮食、资源补助,任由一个岛上的难民自生自灭。在塞洛斯人民心里,格伦尔就是一个死岛。
记忆在莫迟大脑里检索,发生这一切操蛋的事情之前,他接了一单委托,了结一名格伦尔偷渡者。
在年久失修的闪烁灯光里,那个男人在地上挣扎,鲜血汩汩冒出。莫迟清晰地记得,他有一只金属义眼。
塞洛斯没有这种技术。
机械义肢……一张脸在脑海里闪过。他在念研院有过一面之缘的引路人——他有半张金属制的面庞。
仿佛一切线索又重新指向了那个从不把话说明白的人。
朝安。
“莫迟?”钟懿看见他变幻的神色,“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
咚咚咚。盛启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把饭端上来了,谁给我开个门啊——我手不够用了。”
莫迟看了钟懿一眼,她脸上的异样已经消失不见。“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嗯,谢谢你替我保密。”
门锁打开。“让下让下。”盛启阳八爪鱼似的端着几只盘子走进来,冬瓜在他脚边窜来窜去,差点把他给绊倒。
“去去去,没你吃的份。”盛启阳将饭菜摆在桌上,转头朝床上的钟懿一笑,“要帮忙喂你不,姐姐。”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凡特的早晨是从厨房的声响开始的。
程木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皮蛋瘦肉粥。粥面咕噜咕噜冒着浓稠的气泡,他舀成小碗,又单独往几个碗里洒上葱花。
冬瓜蹲在他脚边,仰起头两只黑眼珠一刻也不离地盯着灶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盛启阳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看见餐桌上已经要坐满了人。
程林垂着脑袋钓鱼,额头都要贴到桌面上。宋岑玩着手上蔫巴巴的小青蛇。赵双双不在。
她最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默。
“你又熬穿了啊?”盛启阳拉开椅子在莫迟身边坐下,不忘叉起一片黄金糕送进嘴里。
莫迟瞥了他一眼,站起身:“端碗去。”
江月搓了搓程林脑袋,把人唤醒。“快吃早餐吧,今天我送你们去学校。”
一颗晶莹剔透的虾饺滚进莫迟碗里,盛启阳:“不客气不客气。”
盛启阳碗里的粥才喝了一半,忽然宋岑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接着从餐椅上跳下,往后花园走去。
“怎么回事,”盛启阳嘴里嚼着煎饺,声音含糊,“才吃这么点,程队你手艺退步了?”
江月摇摇头,目光落下那个小小身影上:“昨天接她回来的时候,宋岑说不想去学校了。”
程林握着筷子戳碗里的糕点。
“不是才上学一周吗?”盛启阳嘟囔着,咬掉半个饺子,“怎么比我俩还厌学。”
程木制止了程林的动作:“从参观基地研学那天回来她就不太高兴。也不太愿意和我们说什么。”
莫迟收回视线,看着餐桌出神。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此刻看着面前那些食物,只感觉胃里在翻腾。
于是他折了张纸擦嘴,起身离开:“我去看看。”
他推开滑轨门,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打转。
宋岑蹲在阴影里,正低着头,把手里的小青蛇放在波斯菊长出的嫩芽边。蛇在叶间缓慢地游走,不时昂起脑袋吐信子。
莫迟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长势出乎意料的波斯菊被蛇身蹭过,轻轻晃了晃。
“你们把花照顾得很好,长得很快。”
“是那个红眼睛的人干的,和我没关系。”宋岑没抬头,“他帮双双种的……你知道她活不到花开吧。”
莫迟微怔。
“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宋岑看向他,“我见过他手里变出花,让种子立刻冒芽,他还会忽然消失忽然出现。”
“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他是谁,但你们长得很像,赵双双一直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
莫迟沉默片刻,笑了笑说:“如果我说他是神你信吗?”
宋岑盯着他,摇了摇头:“新世界没有神。”
“旧时代已经结束,新世界没有神明。”莫迟说,“课本上是这么说的吧?”他记不太清。
宋岑点头。他们几乎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从前课室里共同念书的学生:
“现在是人类的时代。”
风从栅栏外面吹进来,嫩芽左右摇摆。
然而,宋岑却问:“怎样才算人类呢?”
“前几天我们去了生育基地,我觉得很怪异。”说着她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女孩们的待产走廊居然可以让任何人随进随出。”
那些比她年纪大些的男孩好奇打量的神情令她感到不适。
“而且她们是‘志愿者’,得不到任何报酬。”
“为什么你会去那里?”莫迟皱眉,“以前高年级才会被安排去参观。”宋岑才十岁出头。
“开学那天,我们分组解剖了一只猪。”宋岑还记得刀划开猪肉、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套握住肾脏的触感,“然后他们把我调去了高年级的班。”
她抬起头,直视莫迟:“他们说你以前也不喜欢学校,你和我一样吗?”
他的确不认可塞洛斯的教育,但莫迟却不知作何回答。
于是他转开话题:“双双说,和你是在学校认识的。但你是怎么能待在那不被发现的?”莫迟指她的黑户身份。
“学校里的老师早就认识我了,他们觉得我有天赋,允许我旁听。”宋岑不在意他的转移话题,“我想做兽医,那里有实验室有标本,所以我待在那儿学东西。”
“那为什么现在不想去学校了呢。”
“老师和我们说,生育是一项崇高的使命。在大撞击后死了很多人,基因多样性遭到了很大的破坏,如果不干预,塞洛斯将在两百年内基因库枯竭而灭亡,所以每个志愿者都是在拯救人类。”
这些词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莫迟感到震惊,他十七岁的时候才接触这些。
“十四岁到十八岁是黄金期。学校鼓励女孩们去捐献卵子,或者去当胎床。让男孩们去捐精,或者去做试剂的志愿者,因为残念可以激发人类基因的潜能。”
宋岑顿了顿,说:“老师说,我们应该感到骄傲。”
风吹过,太阳花的叶子晃动。屋子里传来冬瓜的吠叫和盛启阳的笑声。
莫迟没有打断,耐心等她说。事实上,他很难想象短短几年间,塞洛斯的“教育”会变成这样。
“那个老师在参观结束后来找过我。她说我天赋很好,现在也有了合法的居民证,如果现在报名的话可以给我优先安排。说女孩的黄金期很短,让我不要错过。”
“我很快就要十四岁了。”宋岑说。
“……你怎么想。”莫迟说。
宋岑抬起眼看他。“我又不是傻子。”
的确有不少女孩自愿选择成为胎床,但宋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些老师很烦,动不动就来找我谈话。”忽然她正色道,“我只是觉得我没有选择权。”
“你是执念者吧?”莫迟忽然说。
闻言,宋岑惊愕抬头,瞪大一双褐色的眼珠看他。
“别担心,我只是猜东西比较准,没告诉任何人。”莫迟解释,“你的能力是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宋岑伸出手,匍匐在泥土上的青蛇便温顺地滑上她的小臂,“我能……听懂它们说话。”
大概算是一种通灵能力,莫迟想。
“学校里的老师知道吗?”
“……”宋岑咬唇,迟疑地点点头。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校方会允许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留在学校。
通灵能力不算罕见,作用也不大。但放在一个被学校当作“观察对象”的人——尤其是女孩——身上,任何能力都是致命的。她会从观察对象到被迫成为实验体。
看出来宋岑不太愿意交流,莫迟回头看了眼客厅,程木擦着桌子,江月正给程林理书包,谁也没空看这花园隐蔽的角落一眼。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有选择权,不过。”莫迟转回来,朝花园的栅栏扬了扬下巴,“想不想跑?”
宋岑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眼,凡特花园的栅栏很矮,莫迟此刻让她自己抉择。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神采,用力点头。
莫迟笑了笑,一把提起她的书包,冲向围栏:“走!”
宋岑跟在后面,沾了泥的帆布鞋踩在石砖上,用力一蹬,留下半个模糊的鞋印。
一大一小的身影翻过那道矮小的防线,落在水泥地上,冲向外面的世界。
宋岑跑得不算快,莫迟放慢脚步跑在她身边。
风吹起额发,阳光将她阴郁的小脸照耀得前所未有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