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52、恩赐 假装这一切

　　薄纱滑下来，无声堆落在地上。祂的身躯完整地暴露在弗利兰面前。

　　苍白的、完美的、冰冷的，胸膛柔软没有起伏，宛若一尊大理石像。

　　弗利兰没有动，却睁大了眼，看着祂身上分秒间的变化，一时仿佛被攥紧了喉咙。

　　“我……”他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话音未落，水光在他眼里聚集。眼看着泪珠就要落下来，纳斯坦走上前，伸手抚摸他的脸，指腹轻轻扫过羽睫。

　　祂洁白无瑕的圣体，在那层薄纱褪落后，下一秒便布满了猩红的裂纹。

　　肉粉色的斑块不断扩散，愈发浓重，渐渐凝固成一种透红的黑。风一吹过，便将那层痂一般的丑陋肌肤剥落下来。

　　被剥去皮肤的□□很快又生长出新一层的皮肉，紧接着再度爬满裂纹。

　　弗利兰抬着颤抖的手，却迟迟不敢落在祂身上。他不知道这是何种诅咒，只是试图为祂尽可能地挡去一点风。

　　“我一直都这样。”纳斯坦轻声说，“这是我的罪，我的惩罚。”

　　“这才是真正的我。”

　　祂的语气平静而轻缓，仿佛在说一件身外之事：“丑陋的、不完美的我。”

　　“你痛吗……？”弗利兰问，泪水不断从他眼里涌出。

　　“我感觉不到了。”纳斯坦用指节拭去泪，“你真漂亮，如果你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为真正的我画一幅画吧，纪念这样的我。”

　　可弗利兰知道，自己此刻已经再也握不住笔。他恍然清醒，猛地拽起地上那团纱，紧紧裹在纳斯坦身上。

　　裂纹蔓延的速度果真减缓下来。但弗利兰却感觉到，它们只是看不见了，不是不存在了。

　　“我真失望。”纳斯坦无奈笑道，“你不愿意吗？因为我打破你的幻想了？”

　　弗利兰边落泪边摇头。他只是不想让祂再痛了而已，虽然他知道这么做改变不了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他止不住道歉，“我怎么做才能帮你？”

　　“你帮不了我，这和你没关系。”

　　弗利兰再度为自己的无能绝望：“……对不起，对……”

　　“弗利兰。”纳斯坦叫他的名字。

　　“嗯……”

　　祂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凑过去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就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弗利兰瞳孔骤缩，睫毛颤抖，嘴唇贴着纳斯坦冰凉的唇，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接受这个圣洁的吻，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不想退开。

　　这一刻，就连在他的幻想中也从未出现过。

　　他就像一个木偶人僵在原地。许是不满他的反应，纳斯坦按在弗利兰的后颈上，把他拉近，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身高相近，吻得毫不费劲。弗利兰于是攥紧了祂身上的薄纱，回应祂。

　　拉扯之中，那层纱又从祂身上滑落到地上，只是太过于轻，以至于弗利兰完全没注意到。

　　祂的唇柔软而冰冷，这个吻里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是施舍。弗利兰隐约感觉到了，但不愿去想。

　　他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这个施舍中，假装这一切都是神明的偏爱。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纳斯坦背对着的门，无声无息滑开了。

　　在弗利兰的余光里，忽然闯入一个安静的身影，他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弗莱尔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风衣，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没有瞳仁的灰白色眼眸直直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神情。

　　弗利兰猛地睁开眼，一只手揽住纳斯坦旋身和祂换了个方位。

　　随后他转过身，将纳斯坦完全遮挡在身后。

　　“弗莱尔……”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你怎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弗莱尔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薄纱上。

　　弗莱尔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弗利兰，直直望向他身后的纳斯坦。

　　纳斯坦站在那儿，脸上完全太多表情变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

　　“送葬者。”祂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似鄙夷的神情。

　　弗莱尔没有说话。他看着纳斯坦，又转回来看弗利兰，灰白色的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片刻沉默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转角。

　　弗利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转过头，看着纳斯坦。那团纱从地上缓缓升起来，罩在祂身上。

　　“我还从未和你哥哥说过话。”祂说，“下次和我介绍介绍你身边的人吧。”

　　纳斯坦走上前，伸出手勾起弗利兰的下巴，笑容温柔得像母亲在注视孩子。

　　“尤其是……那位念研院的首领。”

　　「近日，有热心市民爆料存在一批生物药剂从念研院总部泄漏进社会。已有匿名人士举报曾在校园看到疑似针剂……」

　　电视台上的音量调到最低，主持人正播报着近期的热点话题。

　　盛启阳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听着。

　　他倒是觉得无聊，但是一动也不敢动。

　　赵双双正枕在他的一条腿上，呼吸很平稳地睡着了。

　　玄关处传来开锁的声响，门推开，莫迟走进来，放下钥匙换鞋。

　　屋外天色渐暗，一辆跑车停留片刻后翩然而去。空间里弥漫着阵阵饭香，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盛启阳盯着大门，看见是他眼睛一亮，张大嘴型无声喊了句：迟砸——

　　莫迟瞥他一眼，看见熟睡的赵双双，轻声掩上身后的门，走进客厅。

　　“我还以为江妈接俩娃回来了呢。”盛启阳压低声音道，“你哪浪去了今天？穿那么潮。”

　　“程木在做饭？”莫迟没鸟他，“你干嘛呢。”

　　“江妈给程队传了两招，你有口福了。”盛启阳咂巴两下嘴。

　　莫迟看了眼静悄悄的楼上，只有钟懿的房间亮着灯。他放下外套，在盛启阳的沙发边坐下，也盯着电视看。

　　电视台的新闻已经换了一轮，此时屏幕上显示出一大片水池，两边分布着厂房。

　　「水源污染问题，成为新城热议。除自来水厂原址第陆区外，第捌区、第玖区等甚至上层区也接连有人举报称，自己饮用了味道怪异的直饮水后，出现大幅过敏现象。病症疑似皮肤病，是否具有传染性还有待商榷……」

　　许多病症图片展示在屏幕上。机前的俩人立即认出来那和赵双双脸上的症状是同一种。

　　都是融蚀，不过早期与晚期的区别。

　　“我草……人类真要完蛋了。”

　　莫迟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问道：“那个神经病有和你说什么吗？”

　　“谁？”盛启阳反应了两秒，“哦哦，没有啊，应该说啥？”

　　“……他说有办法能救双双。”

　　盛启阳收回吊儿郎当的表情，沉默着，垂下视线。

　　黑色的痕迹几乎遍布了整张小脸，甚至呈现出向下流动的模样。紧闭的眼皮下，赵双双的眼球快速转动着。

　　这种程度的融蚀，几乎就是死路一条。要说究竟有没有治疗方法……纵使盛启阳再怎么乐天派，他也无法相信。

　　俩人一时无言，就像是都不愿戳破对方的幻想。

　　终于，一个柔韧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洗洗手，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

　　门推开，江月领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朝屋里的人笑了一下。

　　宋岑踩着后跟脱下两只鞋，脸上没什么表情。小青蛇缠围巾似的挂在她脖子上，抬起脑袋嘶嘶吐着舌。

　　程林蹲在地上，一一将鞋摆得整齐。

　　“怎么这时候睡着了？”江月看着熟睡的赵双双，笑道。

　　“下午小超带着一群人来敲门呢，大哥大似的，我们不放人就不走。”盛启阳解释说，“我看她也不介意，和钟懿商量着不能让人一直闷在家里，就让他们一起出去玩了会儿。”

　　“玩累了呀。”江月俯下身，伸手轻轻将赵双双的发丝勾到耳后，“该叫醒了，不然晚上睡不着。”

　　或许是感受到有人在抚摸自己，赵双双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可以吃晚饭了，”江月柔声道，“肚子饿了吧？”

　　赵双双撑着坐起来，揉着眼点了两下头。

　　莫迟看着一言不发的宋岑逗弄手上的小蛇，起身跟着江月去厨房端碗。

　　莫迟数着筷子：“最近还顺利吗？”

　　“挺好的，”江月将米饭盛进碗里，“没什么人来砸场子。”

　　“需要帮忙就喊我们。”莫迟点头。

　　家里小孩多，程木主要做了些小孩菜，番茄炒鸡蛋，可乐鸡翅之类。

　　虽说这菜谁来谁会，但做出来却千人千味，甜口还是咸口有讲究，汁多汁少也得把握。尤其得让小孩子们都愿意吃。

　　“钟懿在忙，我给她留了菜，你们放心吃。”程木解下围裙挂在一旁。

　　凡特或许有种魔力，那就是生活在这里的小孩都乖巧，吃饭不挑食不捣乱，也不搞得到处都是。

　　要说最让人不省心的，也是已经长大了的两个。其中一个还在争夺最大的那块糖醋排骨。

　　饭后盛启阳特为积极地收碗去洗，厨房里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莫迟，”程木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李维和我说你中断了咨询。”

　　“是终止。”

　　程木点点头：“嗯。你成年了，有自己的考量。”

　　“我能问个问题么。”莫迟放下手里的数独，“你和朝安是怎么认识的？”

　　凡特和残念研究院的理念完全相反，按常理说俩人不该相识，何况他们表现得似乎特别熟识。

　　“曾经算是合作伙伴吧。很久没见了，那天看到他还有些意外。”

　　莫迟点点头，没再追问。

　　“你有关注新闻吗？”程木问。

　　“刚才看了点，不多。有行动吗？”

　　“嗯，有一例比较值得注意。新城最近出现大幅的恶意伤人事件，特奇广场是频发地段。”

　　“怎么说？”

　　“第一例，是一名男子解救了一位被困钟塔的维修工，但却被精神失常的工人咬伤了，不久前宣告死亡。”

　　特奇广场，是人流量活跃的商业地带。其核心地标就是立于广场中央的高耸钟塔。

　　每天，悠长的钟鸣准点报时，惊起一片广场中央漫步的白鸽，引得小孩子们嬉笑追逐。

　　据调查，一周前，钟塔的报时出现误差，声音也变得沉闷刺耳。外包建筑商派出一名维修师对钟塔进行检查和维修。

　　这项工作需要登上百米高塔，绑着绳索悬在半空，复杂程度高，维修师一连在塔里待上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工人好几天没有消息，建筑商也没在意。直到那名男子路过，听见钟塔内部不断传来拍打与求救声。

　　时值深夜，周围零散着几个人，男子试图撬开紧锁的大门拯救被困的工人。

　　然而门一崩开，里边闪出一个黑影，扑到男子身上张口狠狠咬向他的肩膀。

　　男子当即倒地抽搐不起，黑影转而冲向零散的人群进行袭击……据当日监控显示，除了该名身份确定的工人外，还有几个类似的黑影钻了出来，消失踪迹。

　　“你猜的没错，那名工人不是被困至精神失常，而是融蚀使他失去了理智。”

　　程木将其余几件类似的事件逐一简述，它们分布在不同地区，治安局也还没有定论。

　　“我觉得，这和自来水厂的问题有一定联系。”程木解释说，“毕竟这些人的其中之一共同点，就是饮用了最近被污染的水源。”

　　“所以，我想让你们去自来水厂调查一下过滤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