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42、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

　　在纳斯坦的帮助下，重伤的阿萨德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睁开眼，近乎透明的眼眸重新渗出碧色。西尔芙紧紧握住他的手，小珍珠啪嗒啪嗒地掉着，浑然不觉泪水划过脸上的伤口引起的刺痛。

　　莫迟和朝安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他戳了戳后者，转身往树洞上层走。朝安会意跟上。

　　这是莫迟第一次知道树洞原来别有洞天，跟个房子似的。

　　他推开一扇木门，朝安跟在身后走进去。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彼此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

　　“有件事忘了说，”莫迟双手向后撑在木桌上，“其实刚看到你就想说了，但场面不太合适。”

　　朝安没开口，静静望着他。

　　“好久不见。”

　　周围很寂静，朝安怔了一瞬，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朝安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涩，“你想起来了……？”

　　“我不是说过嘛，想知道什么我自己会找。”莫迟说，“虽然也就想起了一点，可能纳斯坦还篡改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在黑暗中张开手。

　　“久别重逢，不抱一下吗？”

　　一瞬间，朝安怀疑耳朵和眼睛欺骗了自己。但他也不是第一次接受这种“欺骗”了。

　　没有犹豫，朝安一步走上前，贴近那个怀抱里。他的动作不知为何熟稔又生疏，手臂只是虚虚的揽着，并没有真正地触碰到怀里的人。

　　熟悉的眷念气息顿时将莫迟包裹，或许是察觉到朝安的小心翼翼，他失笑。

　　“哦，顺提一嘴。”莫迟说，“我现在还挺喜欢拥抱的。”

　　下一秒，裹着他的人立即紧紧地抱下去，甚至将脸埋进了莫迟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有些痒。

　　昏暗的环境，狭窄空间，还有怦怦的声音。

　　这个拥抱其实很短，不过两三秒，两人都默契地同时撒开了手。

　　“对不起。”朝安低着头，像是在主动认错，“你记起到哪里了？”

　　他确实该对不起，不过莫迟没回，手一撑坐在了桌子上，说：“没多少，也就小时候教堂那个花园。”

　　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朝安抿了抿唇：“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就问我吧。”

　　“你是不是和纳斯坦做了约定？祂要你对我保密？”莫迟问。

　　朝安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想起来了，那约定就失效了。”

　　莫迟感到奇怪，纳斯坦不让朝安告诉自己，但变相让自己亲身体验一遍又是为了什么？

　　莫迟双手抱胸，盯着朝安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是吗，你真的会告诉我？”莫迟说，“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他没有立即收到答复，大约几秒，他听见朝安干涩的声音。

　　“嗯，我保证。”

　　忽然莫迟笑了。“不过算了，我并不想知道。”

　　或许是这个回答过于出乎意料，他看见朝安的轮廓大幅动了一下，于是说：“真的，就那么点就够了。至少我现在有那么点缘由能相信你吧，毕竟那也仅限于过去。”

　　朝安尊重他的选择：“好。”

　　“行了，下去吧。”莫迟从桌子上跳下来，“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打开门，视野里的景色没变，依旧是一片漆黑。

　　门合上又打开，反复确认后莫迟皱眉：“怎么回事？”

　　朝安走上前，仰头望了望树顶，只见几个微弱的光点：“不是我们的问题，天黑了。”

　　说着他转过身来，伸出手：“我走前面探路，你小心楼梯，别踩空了。”

　　莫迟犹豫了一瞬，搭上了那只手。

　　两只冰凉的手牵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莫迟只是感觉他的手似乎比自己的还凉。

　　楼下的三人似乎也为这异常感到疑惑，纳斯坦站在那儿，没什么神情地注视着那些在树洞口扑腾的黑影。似乎那里有一面透明的屏障隔绝了它们。

　　“发生什么了？”莫迟问他。

　　纳斯坦猩红的眸子转过来，轻讽道：“你觉得凭你那一副‘你又搞什么鬼’的眼神我会告诉你？”

　　莫迟：“……”

　　纳斯坦转身，悠悠地坐下，还是解释说：“融蚀太严重，这个世界的秩序崩坏了，也就是说你们得赶紧离开。”

　　莫迟下意识便想让他打开门，但念头一转。他是外来者，离开这里天经地义轻轻松松，可原本就属于这里的人呢？

　　他看向床榻上的两个人，阿萨德脸色苍白得像纸，西尔芙也只是一个略有胆谋的小孩子。

　　自诞生伊始便开始生活的家园即将毁灭，离开对他们来说何其沉重。

　　莫迟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他无法劝他们一起离开，也不忍就这么扔他们在这自生自灭，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汹涌而来。如果他早点阻止季辉就好了，如果他能阻止融蚀……

　　“纳斯坦，你能不能阻止融蚀？”

　　纳斯坦瞥了他一眼：“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纳斯坦食指点在树皮上，让蚂蚁爬上指尖，“又累又不好玩的事情，我不干。”

　　“你自称个屁的神？”莫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靠……”

　　西尔芙眼里的光亮起又熄灭，神是万能的一定有办法救阿祖，可是祂说不想……

　　“别自责。”朝安按住躁动的莫迟，“这不是你的错。”

　　莫迟更烦了：“我知道，但是……”为什么他就永远不能帮上忙呢？

　　此刻的氛围有些沉重，树外黑影的叫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锤在每个人心上。

　　阿萨德将手轻轻按在西尔芙攥紧的手上，他的指尖汇聚了一点荧光，一只灵动的小鹿轻盈地跃进了西尔芙的手里。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我能和你们二位单独谈谈吗？”阿萨德的视线在纳斯坦和莫迟之间流转。

　　朝安会意在西尔芙身边坐下：“我留在这。”

　　看着阿萨德一瘸一拐地起身，西尔芙担忧地喊：“阿萨德……”

　　阿萨德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三个身影消失上了二楼，阿萨德步伐缓慢地引领他们一直向上走，直到顶层。

　　隐约可以听见风呼啸的声音，阿萨德站停脚步，转过身来，问：“你们真的能确保安全离开这里吗？”

　　纳斯坦笑了：“当然。”

　　“我想请您帮个忙，”阿萨德说，“带上西尔芙一起走。”

　　“那你呢？”莫迟道，“你不走？”

　　阿萨德却只是摇了摇头：“不了。那几个执念者……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我有预感会是一样的结局。”

　　“但西尔芙不一样，”阿萨德的声音转正，“她是这片森林的最后一颗树种，可以说，她是最后一个记得这个地方的小树妖了，她还没长大。”

　　“其实就算没有你们，阿祖的能量也在衰竭，森林的枯萎也是不久之后的事。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带上她离开，算是我的一个自私的请求。”

　　沉默片刻，莫迟问：“她不愿意怎么办？她很依赖你。”

　　“我会说服她的，”阿萨德笑，“其实她很勇敢。”

　　说完，阿萨德转身往下走：“谢谢你们，我真的很感激。”

　　阿萨德的身影消失后，空气中忽然响起纳斯坦冰冷的声音。

　　“啧，没意思。”纳斯坦的脸上挂着一副厌烦的神情，“他居然求我帮忙？”

　　祂转向莫迟，语气里带着戏谑：“我反悔了，我不要帮你们，那样太轻松了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莫迟扯了扯唇，嘲讽道：“你没得选，别忘了我们做了交易。”

　　纳斯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还真差点忘了。不过……”

　　“我又不是只和你一个人做过交易，”声音变远，素白的身影也渐渐只剩一个轮廓，“仔细一想，另一个似乎更有性价比。”

　　话落，祂彻底消失，莫迟盯着他方才的位置，眼神变得冰冷。看来他要自己找门了，印象中弗利兰说过，离开异世界的方法是找到并击破世界的核心……森林的核心是什么？

　　轰！一声巨响骤然将莫迟的思绪拉回。古树颤动，底下传来怪物嘶吼的声音，莫迟立即往下冲，看见乌泱泱的崩解体击破了屏障涌进来。

　　“往上走，别下来！”泥地里生出荆棘交叉缠绕着锁住怪物的步伐，令它们行动变得迟缓。

　　朝安一把扯起西尔芙躲开怪物的攻击，就在他们踏上木阶的瞬间，楼梯轰然从中断裂。他发力把西尔芙递向上方接应的阿萨德，自己脚下的半截木桩却忽然松动坠落，他身形一滞，猛地往下坠，利爪已经勾到了裤脚——

　　一只微凉的手刹那间冲出来抓住他，发力将他拉上了平台。

　　莫迟喘着气，甩了甩手：“没事吧？”

　　朝安摇摇头，拉过他的手翻查：“你刚刚是不是擦到了？”

　　方才情况紧急，莫迟发力的时候小臂蹭在了粗糙的树皮上，此刻手臂内侧有着一大片长长的擦伤。

　　“哦，有点。”莫迟把手抽回来，“还行，不疼。”

　　然而他没能抽回手，朝安用力拉着他，眼神还落在他的小臂上。那里不止擦伤，还有许许多多旧疤痕，纵横交错，长短深浅不一，泛着淡淡的粉紫色。不如说擦伤是最不起眼的伤口了，可朝安还是被刺痛了双目。

　　莫迟脸色微微一变，收回手没再看他。

　　西尔芙惊恐地望着底下越来越多的怪物，声音颤抖：“为什么屏障拦不住他们……阿祖是不是……”

　　阿萨德抱住她，把她的脑袋往身前捂：“阿祖现在还很好，没事的。”

　　“纳斯坦搞鬼。”莫迟在朝安面前低声说，“我们要自己想办法了，你知道这里的核心是什么吗？”

　　“我猜测是这棵树，”朝安眸里的光暗了暗，“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核心一旦被毁，这个世界就会消亡。”

　　杀死阿祖，或许是当下唯一的选择。但是，要怎样杀死一棵千年古树？

　　“走吧，去上面找找看。”莫迟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只要那些东西也能一起消亡就行。”

　　阿萨德不便行动，与西尔芙留下来防止怪物继续入侵。莫迟跟着朝安一路往上走，但直到走上树顶，也没有什么发现。

　　“等等。”莫迟忽然出声，站住脚步，“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朝安略微疑惑，学着他伸手轻轻按在了古树的内壁上。树皮不知何时由粗糙变得柔软光滑，在掌心宛若液体一般向下流淌着。

　　“……融蚀。”朝安说，“这棵树已经被侵染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融化成黑潮的一部分。”

　　时间越来越紧迫，可他们却毫无思路。这时，莫迟忽然听到了自己血液奔涌的唰唰声，每当焦虑的时候耳侧大动脉跳动的声音就会变得无比清晰，连同心跳声也震耳欲聋。

　　他下意识捂住耳朵，试图平复呼吸，却忽然发现那声音消失了。

　　那不是他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