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37、鲸鸣 而在他身后

　　仇亿粲拨开身前的灌木，在密林中前进。军靴踩过腐烂的落叶，溅起黑色的泥浆。

　　越往西，空气中腐糜的甜腥气就越浓重。地面上生出许多黑色的细丝，往深处延伸着。

　　不远处，游荡着许多被污染的生物，它们像是丧失了意识在原地打着转。

　　仇亿粲握紧枪，开始在脑海中规划路线，避开这波黑潮。

　　“嗬嗬——”

　　粗重的呼吸声在头顶响起。仇亿粲抬头望去，一只变异的卷尾猴尾巴正缠在树枝上倒吊着，两只黑瞳孔扩散撑满整个眼球的黑眼睛正一动不动望着他。

　　操。仇亿粲咬咬牙，手伸向背后摸军刀。

　　倏然间一条尾巴卷走了他的刀，另一只卷尾猴用尾巴把刀甩到手上，握着。

　　仇亿粲愣住了。要开枪吗？可能会吸引更多崩解体。

　　然而不等他做出决断，那只握刀的卷尾猴忽然开始呜呜哇哇地大叫起来，整个树林里都是它诡谲的叫喊声。

　　无数徘徊的变异种霎时间掉转头来，盯向仇亿粲。

　　下一秒，卷尾猴握着刀朝他袭来！

　　“砰！”仇亿粲没有犹豫，果断地开枪击中卷尾猴的身躯。这声枪响惊动了更多的变异体。

　　“嗬嗬……”卷尾猴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暴怒的表情，重新扑向仇亿粲！

　　子弹怎么会没用？！仇亿粲闪身避开，咬牙发出一连串的射击，扫射中一片崩解体。

　　但它们被击中后也只是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重新行动起来。

　　仇亿粲迅速从地上翻滚起身，在树林里狂奔。

　　他只有一个人，强攻不是上策。

　　但就在他飞跨过一棵倒下的枯树时，听见了隐隐的哭声。

　　声音从几块长满苔草的巨石底下传来，他直接呆在原地，身后还响着怪物的气音。

　　怎么偏偏躲在这儿！？

　　仇亿粲决定一探究竟，朝那块巨石冲去。

　　于是他看见了两个蜷缩在石缝间的身影。年纪相仿的两个女孩，浑身都肮脏无比，一个扎着双马尾哭泣着，另一个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们被突然闪现在洞口的黑影惊动，纷纷往里挤了挤，惊恐地睁大眼。

　　三目相对，仇亿粲也怔住了一秒，怎么有两个？

　　双马尾看见他肩上的军队标志，顿时惊喜得要叫出来，被旁边的女孩及时捂住了嘴。

　　“别怕，我是来找你们的。”仇亿粲轻声道，生怕吓到她们，“你们认识莫迟吧，我替他来找你们。”

　　较为平静的女孩疑惑地看向身边人。听到熟悉的名字，双马尾的眼里开始大颗大颗地掉，不停地点头。

　　“没事，外面很多怪物，但我会带你们离开。”仇亿粲朝她们伸出手，“小心一点，不要发出太大动静……”

　　“嗬——！”旁边突然飞窜出一个黑影，扑向了仇亿粲伸出的手！

　　他来不及躲避，那黑影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张开嘴一口咬下。

　　所幸作战服足够结实，它并没有咬破伤及仇亿粲分毫，只是徒劳地摆头撕扯着。

　　“咚！”仇亿粲用枪托砸碎了它的脑袋，刚甩开它的身体，下一秒四周出现更多的崩解体涌向那个石洞。

　　不好！

　　仇亿粲认出它们身上的服饰，都是塞洛斯的人。

　　可他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招架这么多崩解体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队长！趴下！”

　　仇亿粲猛回头，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忧。“等等，别扔手榴弹！”

　　还有两个孩子在洞里!

　　后半句话还未说出口，拉环被扯下，一枚军绿色的手榴弹便抛至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

　　“嘭！！——”

　　仇亿粲瞬间扑倒在地，爆炸的余波从头顶上飞过去，碎土炸了他满头满脸。

　　来不及思考，他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巨石。

　　队员们从灌木丛后冲上来，看着队长的方向不明所以。

　　石洞口躺着几具被炸焦了的尸体，还有几具挂在石头上，两个孩子缩在最里边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我操……怎么还有小孩子？”一队员不可置信道。

　　仇亿粲一巴掌扇上他的脑袋，怒吼道：“谁准你们扔的炸弹！？没分清局势扔什么炸弹！！”

　　王聪吃痛捂住后脑，那十足十的力道证明自家队长是真的生气了。但他也委屈：“……不是我扔的。”

　　又是一巴掌盖上来：“还说废话！帮忙！”

　　仇亿粲趴下来，朝石洞里面伸手：“没事了，你们抓紧我，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两个女孩分别抓着他和另一个队员，从石缝里爬了出来。她们浑身是泥和枯叶，还沾到了不少黑色的黏液。

　　“粲哥，这些人，不会也是塞洛斯的吧……”队员忽然出声，“而且他们的动作有些奇怪。”

　　仇亿粲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这些来自塞洛斯的崩解体是紧紧抱住了石头的。也就是说，爆炸的时候，他们堵住了洞口。

　　他们在保护这两个孩子，没有完全丧失意志。

　　仇亿粲沉默了。可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死亡了。

　　片刻后，他重新打起精神，说：“别松懈，周围还有很多怪物。”

　　丛林里响起窸窣的声响，数十个黑影冒出来，朝他们靠近。

　　六名队员纷纷举枪瞄准。“粲哥你先护送孩子离开！这里交给我们！”

　　仇亿粲没有浪费时间推辞，一手抄起一个就往安全方向跑：“你们小心，古树集合！”

　　他抱着两个孩子，在战友的掩护下逃出了黑潮。

　　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丛林间弥漫。

　　六道身影背靠背组成防线，枪口不断冒出短暂的火焰。

　　子弹击中躯体的闷响与怪物的嘶吼交织，但许是异响吸引了更多的怪物，尽管六人小队在污染中心极力清扫着，怪物的数量却丝毫不见少。

　　那些黑影倒下一批，立即有更多的从树林里冒出来。

　　“节省弹药！点射头部！”王聪嘶声喊道，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粗重。

　　左侧队员被黑血溅到护目镜，视线被遮挡的一瞬间，袭来的利爪擦过他的脖颈。

　　“啊！”他吼出声，下意识长扣扳机一派扫射。

　　“冷静！别冲动！”王聪侧身帮他补枪，将那偷袭的怪物击倒。

　　弹药越来越少，可怪物却越来越多。

　　他们撑不了多久。

　　“聪哥，我只剩最后一个弹匣了！”一名队员换弹时急促地喊了一句，声音淹没在又一轮的枪声与嘶吼中。

　　突然，王聪脚下一绊，来不及分清那是怪物还是倒下的同伴，他凭本能向前翻滚，原先立足的位置立即被三只怪物扑上来。

　　他半跪起身，枪口上抬，却发现扳机扣下只传来无力的声响。

　　他的弹匣也空了。

　　“掩护聪哥！”一人吼出声，试图向他靠近，却被旁侧袭来的崩解体死死缠住。

　　防线被击破，战友的身躯倒下。

　　王聪飞扑向掩体，喘着粗气。

　　六换三，值当吗？王聪下意识想。当然值。

　　至少他们履行了军人该有的职责与担当，至少拯救了两个幼小的生命，至少他们这群哥们儿里最有出息的粲哥活下来了。

　　那任务呢？捉拿两个目标。

　　可去他的吧！王聪冷笑出声，牵扯到嘴角的伤。那狗屁念研院就没拿人命当成回事儿过。

　　他知道，其他几个战友肯定也是这想法。人生有死，死得其所也是件极大的好事。

　　王聪喘了口气，背靠在树干上，耳边怪物的嘶吼声络绎不绝。粲哥现在应该带孩子到安全地带了吧？

　　他闭上眼，握紧身前没有子弹的枪，安静等待死亡来临。

　　应该留一发的，他不想变成怪物害人。

　　然而王聪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那个陌生但震撼的声音。

　　那宛若鲸鸣般直冲灵魂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一如上次那般镇住所有人的行动。

　　崩解体们霎时静止，如同雕塑般立在原地。

　　就连远处抱着孩子的仇亿粲也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分心去聆听那怪异的声响。

　　咚，咚，咚。

　　耳里是自己沉重而激烈的心跳声，朝安背靠在半截树干上，他低着头，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死死捂在腰侧。

　　墨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脸，打湿的发梢滴着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

　　他们死状惨烈，有的被荆棘穿透了喉咙，有的脖颈被拧断，甚至四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武器散落了一地，步枪手枪和军刀。

　　朝安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脸上沾着污血，面色苍白，身上的衣服四处都是口子，狼狈至极。

　　腰上的刀伤还在汩汩冒出鲜血，黑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渗进黑色的衣服里倒并不明显。

　　朝安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血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伤口。

　　他的身体严重透支，刚刚发动能力几乎达到了他的极限。

　　几乎从进入森林开始，他就一直在战斗。莫迟赌气离开后，他原想循着追踪器跟在后头，但立即察觉到自己也在被追踪后，他果断调转了方向。

　　朝安没想到季辉会和军方搭手，更没想到他居然打算在异世界里处理掉自己。

　　追兵大概三十人，季辉倒还真看得起他。

　　他杀光了他们。

　　中途通过追踪器察觉到莫迟有危险，还发动异能暴露了自己一次。

　　然而就在刚才，树林里爆发枪战，追踪器的信号彻底消失，他失去了莫迟的方位。

　　朝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只希望自己刚才有帮上忙，帮莫迟逃脱军队的追捕。

　　他喘息着，忽然四面八方传来的异响将他包围。

　　“嗬嗬——嗬嗬——”

　　无数黑影在枝叶后涌现，朝着他的方向缓慢踱来。

　　然而它们并没有扑上去撕咬，只是拖曳着身躯，在距离朝安五米开外的地方缓缓站定，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片刻后，朝安睁开眼，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站起身。

　　“刚才枪响的地方，”他对其中一个崩解体说，“带路。”

　　“嗬嗬……”崩解体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回应，转身带着一小片同胞往回走。

　　此时森林里是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没有虫鸣。

　　草地上呈现一片焦黑，空气中还残存着火药的气息。

　　看着崩解体离开的方向，王聪薅了把头发，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聪哥，刚才那声音到底咋回事儿啊？”队员凑上来问他，“上次也是那玩意救了咱一次。”

　　“为什么怪物听到那声音就不动乖乖跟着走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生物发出来的……”

　　“不清楚。”王聪眉头紧皱，下意识摸向兜里，摸了个空。

　　没带烟。他顺手折了根树枝咬在嘴里，刚从鬼门关门前走了一趟，这时候就想吸上一口。

　　他们六个人一个没少，顶多就是重伤了两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但也总比死了好。

　　“你们俩，别发呆了。”王聪招呼了身边两个队员，“来帮忙抬回去。”

　　说着他弯下腰，拉过队员一只胳膊往肩上揽。

　　倏然间，有什么东西在他余光里一闪。

　　王聪神经紧绷惯了，猛地转头望去，看见一双皮靴从草里踏出来。

　　“隐蔽！”

　　话才喊出口，来不及抓枪，一株藤蔓飞过来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将人甩飞起来狠狠撞到树上！

　　王聪眼前一黑，耳鸣不止。等视野恢复清晰的时候，却见战友都被捆在了树上，失去了意识。

　　脖子上的藤蔓收缩，他用尽力气抬高头，冷不丁对上一个人的视线。

　　那人站在空地中央，风衣破了几道口，微微偏过头来，深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望着他。

　　而在他身后，竟跟着一片黑潮。

　　王聪睁大了眼，咬紧后槽牙。

　　……目标一号。这双眼睛他不会认错，黑海的领袖，BOSS。

　　那些怪物……崩解体，居然乖乖跟在他身后。他到底有什么能力？

　　朝安走到他身前，直截了当地开口问：“莫迟在哪？”

　　“我……”王聪的脸因缺氧而通红，“不知道……”

　　藤蔓收紧，将他整个人脱离了地面。

　　求生的本能让王聪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索命绳，两条腿不停地在树干上蹭找支撑。

　　朝安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一张冷峻的脸冰冷至极。

　　就在这时。

　　“砰！——”

　　一发子弹直击向朝安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