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36、伊甸园（3） 因为你是苦

　　那涟漪转瞬即逝，他的心又空了起来，不自觉地推了推身上的十三号。

　　十三号于是松开了手，脸颊通红，表情也不太自然。

　　“你……你在这里就好。”十三号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早上看不见你，我以为你走了。”

　　十三号努力装作平常的样子：“你昨天……睡着了吗？”

　　“……嗯。”他轻轻应了一句，“醒得早我就先来花园了。”

　　“那，你在这里等我！”十三号站起来，“我去把早餐拿过来。”

　　“一定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十三号反复强调，他蓝眼睛里的水光尚未褪尽，眼神却格外坚定。

　　他点点头，说：“嗯，我等你。”

　　然而，等十三号再次返回花园时，手里却是空的。

　　他的眼睛比刚才更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强忍着泪。

　　十三号站在不知道面前，像个做错了事又无比委屈的孩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面包不见了。”

　　说着，十三号的眼泪又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拉着十三号坐下来，轻声问：“发生什么了？”

　　十三号吸了吸鼻子，结结巴巴：“我回去的时候，面包被抢走了。我不知道是谁抢走的……修女小姐说不能再给我一个。”

　　十三号红着眼睛望向不知道：“对不起，是我太蠢了……害得你也要饿肚子……”

　　其实十三号经常被罚禁食，他知道饿肚子有多难受，他已经习惯了饥饿，可不知道还没有。

　　然而不知道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注视着那双蓝眼睛里不断涌出来的水滴。

　　他不理解这液体为何而流，但他知道十三号现在很难过，他要阻止这份难过继续流淌出来。

　　于是他伸出手，用指腹抹过十三号湿漉漉的脸颊，动作有些生硬。

　　然后他拽起十三号的手腕，转身就往花园外走去。

　　“等、等等！”十三号睁大了眼，拼命往回缩，“你不能出去！你不能被发现，我再去找找有没有藏起来的吃的……”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着十三号惊恐的蓝眼睛，清晰地说：“不要违抗我。”

　　看着他微皱的眉头，十三号所有的挣扎和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十三号怔怔地看着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他知道，只要对方不松开，他就不可能挣脱。

　　于是十三号不再挣扎，默默地跟着他迈开脚步，走出花园。

　　他长久地注视着两人连接着的地方，直到香甜的面包气涌进鼻腔。

　　这个时间，晨祷刚结束不久，孩子们都坐在餐厅里享用自己的早餐，响起一片嘀嘀嗡嗡的嘈杂声。

　　一个突兀而陌生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但却格外清晰。

　　“是谁抢走了他的面包？”

　　餐厅里的声音一下子静下来，许多目光投向门口，带着惊疑与好奇。

　　不知道毫不在意，但十三号却感觉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负责分发餐食的修女惊讶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孩子。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面容精致得毫无印象，周身散发出一股和这个教堂格格不入的气息。

　　“孩子，你是谁？”修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疑惑地反问，“我以前从没见过你。”

　　然而他只是很平静地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有人抢走了他的面包，我要知道是谁。”

　　十三号躲在他身后，肚子响起一阵窘迫的咕噜声。

　　修女瞄了十三号一眼，神色有些难堪，叫来了会长。

　　会长看见这个陌生孩子的时候神色先是不太愉悦，很快又被一个笑容取代。

　　她吩咐一旁的修女：“给他们拿早餐来。”

　　接着，她一手轻轻搭上那个陌生孩子的肩膀，轻声说：“孩子，跟我来，我们说几句话。”

　　十三号神色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被会长发现后迅速地低下了头。

　　他盯着会长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十三号的手腕。

　　于是会长带着他离开了餐厅。

　　他们走到一个角落里，会长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从哪里来，也不管你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哪。”会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陌生的脸庞，“但我允许你居住在这里，给你吃住。”

　　会长捏起他的脸，左右看了看。长得不错，和失踪的孩子年纪差不多，就是瘦了些。

　　“从今以后，你就是十二号，明白了吗？”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不爱说话是好事，倒是省心。会长松开他，说：“只要你听话，我不会赶你走。”

　　“好了，你回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等回到餐厅的时候，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十三号静静坐在凳子上，盯着面前两盘食物发呆。

　　他看了看托盘，走到十三号对面，拉开一张凳子坐下。

　　十三号看见他回来，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他把食物推过去，说：“这个面包很好吃，比之前的好吃，你快试试。”

　　“嗯。”他没有动作，目光却投向了窗外的天空，进入一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放空状态。

　　十三号忐忑地望着他，即使自己的肚子一直饿得咕咕叫，但他还是放下了即将送入口中的面包。

　　“……如果你不吃，那我也不吃。”

　　十三号盯着他：“我的面包是你争取来的。”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十三号沮丧的脸上，又落在那皱巴巴的面包上。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伸出手，拿起面前的面包，没什么表情地咬了一口，干巴巴地咀嚼起来。

　　十三号笑了，学着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大口。

　　他含糊道：“你喝一口牛奶，我也喝一口牛奶。”

　　他盯着那杯从未品尝过的乳白色液体，心里生出一丝抗拒。“我不喜欢……牛奶。”

　　“喝一口嘛，”十三号哀求他，“就一小口，我还没见你喝过东西呢。”

　　他只好握起杯子，凑到嘴边时便闻到一股腥气，但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乳白色的液体沾留在他的唇上，并没有进到嘴里。

　　但十三号已经很高兴了，也跟着拿起自己的杯子咕噜噜喝下大半杯。

　　“对了，”十三号啃着面包问他，“会长和你说了什么？她没有说要罚你吧？……她要赶你走吗？”

　　他摇摇头：“她说让我住在这。她还……”仿佛有水珠滴落在前额。

　　指尖一抹，却什么也没有。他顿了顿，说：“她还给了我一个名字。叫十二号。”

　　十三号惊得睁大眼，忘记了咀嚼。

　　“真的吗！！？”他的语气特别激动雀跃，“那你的房间就在我旁边！”

　　十三号的眼神在他身上瞟了好一会儿：“那，你可不可以来我房间睡？”

　　“以前那个十二号的东西估计还在房间里，没有人会清理的。”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确实也不愿意住进有陌生人气味的房间里。

　　“我们偷偷地就好了，和以前一样，偷偷地。”十三号兴奋地晃着腿，“那我以后就叫你十二号了！”

　　“十二号——”

　　“嗯。”

　　“十二号！”

　　“嗯。”

　　“十二号。”

　　……

　　“你为什么一直叫这个名字……”十二号抬起眼，话语却倏然卡在喉里。

　　身边是一片黑暗，整个空间里的一切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桌子，桌子上缺了一角的面包，以及身下的高椅。

　　他愣住了，看向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没有人。

　　那刚才是谁在喊他？

　　他从椅子上下来，环顾四周，黑暗里的光线昏暗，一切都变得那么模糊不清。

　　“十二号。”空灵的声音又响起来，在身边回荡，“所以，这就是你的新名字吗？”

　　无形的威压捆住他，喉咙发紧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后背却忽然贴上某个冰凉的物体。

　　他猛地转身，一张腐败溃烂着的脸庞直直对着他，两只浑浊发灰的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挂在脸上。

　　是十二号——原本的十二号，被他杀死的十二号。

　　他睁大眼，心脏在胸腔里猛地震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后退，这次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他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纯白色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血色的瞳自上而下望着他，带着嘲讽和悲悯。

　　“看来你偷到了一个不错的身份，所以你不会再回来了。”

　　身影蹲下来，一手撑着脸看着他，说：“你还记得我么？”

　　而他面颊紧绷着，对此毫无印象，但骨子里的血却在恐惧。

　　“你现在这样，倒也挺好的。”对方伸出手轻轻抚上脸庞，将他的发丝捏在指尖把玩，语气格外轻浮，“让我想想看，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

　　*

　　*

　　古树是森林内唯一残存的平和之处。阳光从上方洒下来，照进树洞里，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上。

　　西尔芙蹲坐在树桩上，她的身前，莫迟正静静躺在铺满干燥苔藓的垫子上。

　　他双眼紧闭，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肌肤上。

　　西尔芙乱糟糟的发间缠绕着的细藤无精打采地垂着，她小心翼翼地用一片宽大的叶子，沾满露水，轻轻擦拭莫迟额上的汗珠。

　　“你会醒的，对吧？”她小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树洞内荡出回音，“已经过去一天了……”

　　头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西尔芙抬头望去，看见一只松鼠怯生生地里在洞口，双手蜷缩在身前张望着，身后还跟着几只小松鼠。同时一只半边翅膀耷拉着的白鸽跌跌撞撞地飞进来，落在西尔芙面前不远处，发出虚弱的咕咕声。

　　越来越多的动物从四面八方集结到古树这边来，受伤的兔子，断角的麋鹿，都纷纷走进这个庇护所。它们彼此紧挨着，发出不安的低鸣。

　　仇亿粲靠在树干上，看见这反常的一幕转头问身边的阿萨德：“这怎么回事？”

　　阿萨德说：“森林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扩散速度太快了。”

　　闻言，仇亿粲低下头，擦拭着军刀沉默着。

　　他仅剩的几名特种部队队员聚集在一旁，没有人说话，颓丧的氛围充斥着这里。

　　“别怕，”西尔芙的声音从树洞内隐隐传来，“这里很安全，阿祖会保护大家的……”

　　她抚摸着一只在她怀里颤抖的白兔，头发上的藤蔓微微蠕动：“我之前有采药草，我给你们疗伤……”

　　西尔芙的绿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

　　“会好的，”她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小动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萨德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耳尖微动。忽然他睁开碧色的眼，开口说：“找到了。”

　　“那个女孩找到了，在西边。”

　　“谁？”仇亿粲皱了皱眉，“什么女孩？”

　　阿萨德看了他一眼：“莫迟要找的人，她现在很危险，身边都是污染物。”

　　莫迟在找人？还是个女孩。

　　仇亿粲虽然不解，但还是拿起了武器，不能见死不救。

　　“你们几个，都拿上武器。”仇亿粲朝那几个萎靡不振的队员说，“跟我一起去西边。”

　　“那里的污染浓度很高，”阿萨德平静道，“你们可能活不下来。”

　　那几个队员脸上也挂着不太情愿的表情。

　　“粲哥，我们一大队二十个人，就剩下咱们七个了……”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如赶紧找到目标一号离开这儿吧。”

　　“是啊，那些东西太危险了，说不定等我们到了，那女孩都已经……”

　　仇亿粲站在他们面前，沉默地看着他们。

　　忽然，他冷笑出声。

　　“这就是你们身为军人的觉悟吗？”

　　“如果贪生怕死就是你们的选择，我不强求。”仇亿粲背上步枪，迈腿前进，“我一个人去。”

　　几名特种兵面面相觑，没有动作。怪物撕裂开战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阿萨德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胆小鬼，转身走进了树洞。

　　西尔芙正安抚着小动物们的情绪，阿萨德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阿萨德……”

　　“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吗？”阿萨德轻声说，“你要保护自己，还有它们。”

　　西尔芙睁大了眼：“……你要去哪？”

　　“去疏导还能移动的动物，把它们带到这里来。”

　　西尔芙咬住唇，低下了头。

　　半晌，她坚定地点了点头，说：“嗯，我记得。”

　　她的眼里闪烁着光。“我会保护大家的，和你一样。”

　　阿萨德欣慰地笑了，松了口气。“好，那我走了。阿祖这里暂时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嗯，你要注意安全！”

　　话落，阿萨德化作一缕流光，朝外面飞去。

　　树洞内重新安静下来。

　　西尔芙坐回莫迟身边，将他额上已经变得温热的叶子换掉。小动物们也都安静下来，围在这个陌生的人类身边，好奇地盯着他看。

　　“你要快点醒过来呀，”西尔芙小声说，“大家都需要你。”

　　她趴下来，脸埋进了臂弯里。

　　而在莫迟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正快速地转动着。

　　他坠入了更深层的黑色空间。

　　四周是一片虚无，空气混沌，耳边是无数重叠的呓语，那些声音在尖叫呼喊：

　　“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认识他！我不想变成怪物……放过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对他那样，求求你……”

　　“为什么是我……都是他的错……”

　　声音忽然变得悠远。

　　一双冰凉的手从后背环住他，银白色的长发飘至眼前。纳斯坦冰冷的声音贴在耳侧响起：

　　“听见了吗，那些哭喊。”

　　祂一字一顿地说：“都、是、因、为、你。”

　　“他们全都死了，”纳斯坦的声音无比轻柔，“如果你早一点听话，早点回到我身边，他们就不会死得那么痛苦。”

　　“所以啊，你要为他们的痛苦付出代价。”

　　“凭……什么……？”莫迟的话从齿缝间挤出，他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纳斯坦发出一阵大笑，祂笑得花枝乱颤，整个身体都在抖。

　　“因为你是苦厄的容器啊，”祂平静下来说，“我说过了要给你惩罚，要你在无尽的痛苦里保持清醒，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以为，为什么你总能吸引灾难？为什么你身边的人总会受伤？”纳斯坦抬起莫迟的脸，“为什么你屡屡自杀总是屡屡失败？”

　　莫迟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再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吧，苦难还是留在后头。”

　　说完，祂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在莫迟的视野里。黑暗的空间里，前方出现一个明亮的房间。

　　窗户敞开着，有风吹动，浅蓝色的波点帷幕飘扬。

　　嬉笑声从窗帘后隐隐传出来。莫迟走上前，伸手拨开了那轻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