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32、逮捕目标 尖啸的呓语

　　莫迟在森林中快速穿行，同时在途径物上做记号。

　　他没有方向和目的地，只能靠运气找。效率很低，但无可奈何。

　　忽然他停住脚步，静止在原地。

　　他耳尖微动，猛地翻滚卧倒在灌木丛里。尖锐的木刺划过皮肤，但他丝毫没有动作。

　　凌乱的躁响靠近，响起一大片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一支队伍从莫迟前方不远处经过，他们散布开来，身前背着步枪，左右观察着四周，似乎在搜寻什么。

　　这赫然是一支军队。莫迟看着他们缓慢地路过，队伍中最高大的那个士兵巡察的视线扫过他藏身的灌木。

　　片刻后，他们走进密林深处。

　　又过了几分钟，莫迟才从草丛中起身。

　　他往军队离开的方向瞥了眼，随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虽然不知道为何军队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不要和他们碰上面为妙。

　　忽然，他的身体绷紧，并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瞬间侧身躲过朝他后脑冲来的一拳！拳风擦着鼻尖冲过，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响。

　　莫迟旋身想退，一个微凉的圆形轮廓抵在了后脑。

　　他瞬间顿在原地。

　　“手。”

　　嗓音微哑，中气很足。莫迟将双手举过肩头，又听见他说：“转过来。”

　　于是他缓缓转过身，是军队中最高大的那个士兵，穿着黑色防弹衣，戴着面罩和防弹盔只露出了一双浓眉的眼。

　　眼窝深陷，皮肤是麦色有些粗糙。

　　莫迟的视线轻轻落在他的肩上，银色的鹰隼肩章在阳光下闪了他一下。

　　塞洛斯特种部队。

　　对方抬手按住耳麦，声音很平静：“目标二号已逮捕。”

　　莫迟看着他扬了扬眉。

　　对方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金属手铐，就在此刻，林子里倏然炸起一声枪响！

　　树林震颤，天边惊起一片鸟，两人目视着彼此，不为所动。

　　枪响的余音未散尽，更加密集而凌乱的枪声霎时间响彻云霄。

　　这次对方终于被惊动了，剑眉一拧猛地朝那片枪声处望去。

　　莫迟抓住这个瞬间，扣死对方持枪的手腕向下一折！右手接住从对方手中滑落的手枪，顺势上抬——

　　枪口稳稳对准对方的眉心，拇指不忘扣下保险。

　　他扯了扯嘴角。

　　“别走神呀，”莫迟笑着，“你的保险还开着呢。”

　　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不远处密集的枪响停息，一个士兵跨越灌木疾冲而来。

　　“队长……！”他目睹到眼前的一幕时，立即作出反应抬起枪口直指莫迟，“放下武器！”

　　莫迟瞥了小兵一眼，重新看向面前的队长挑了挑眉。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朝小兵抬手说：“放下。”

　　小兵犹犹豫豫地撤下了枪口，又听见自家队长沉静的声音问：“为什么开枪？”

　　小兵站直身体：“报告，队伍遭到怪物袭击，目前已经击退怪物，我们……丧失了一名队员。”

　　莫迟看着队长朝小兵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行动。

　　两人同时动作，队长走向袭击地，莫迟握着枪，往他的反方向一步步后退着。

　　直到一个安全的距离，莫迟瞬间闪进了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小兵起步就要追，被队长按住了。

　　“……就让目标跑吗？”

　　“暂时不用管，”队长转身走去他来的方向，“先带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浓重的腐蚀气味，带着诡异的甜腥气，哪怕隔着面罩也依旧刺鼻。

　　小队的一群人都捏紧了鼻子，附身查看地上已经断气的怪物。

　　队长伸手掀起怪物的嘴皮，近一根手指长的利齿露出来，沾着鲜红的血。

　　“粲哥，这是什么生物啊……”一个队友走上来站在队长身后，“这脸像人不像人，身子像虎不像虎的，攻击力也……”

　　仇亿粲摇了摇头，伸出手按上那怪物身躯上溃烂处的黑色不明物质。

　　异物在他指套尖蛹动着。

　　“可能是这片森林的原生物，”他站起身，甩掉手上那团物质，“接下来的行动小心一点，怪物群居的可能性很大。”

　　他转向一旁，一名队员躺在地上，脖子上两个一指宽的血淋淋大窟窿还在缓缓地汩汩冒出血。

　　大家看着不幸逝去的战友，一派沉默。

　　仇亿粲蹲下来，伸手阖上他的眼。

　　少顷，他站起身：“继续出发吧。”

　　他轻点护目镜，一面荧蓝色的光屏便投射在镜片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闪烁着前进。

　　然而目标本人并不知情。

　　莫迟在林中穿梭，由于先前的插曲此刻他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先前的记号也找不到了。

　　他有些烦躁，又得重新开始。

　　他三两下攀上一棵不知道是西尔芙哥哥还是姐姐的高树，迅速确认了那古树的方位。

　　正当他准备滑下树的时候，注意到手边长着一朵木耳。

　　他顿了顿，开口说：“如果真的有什么菌丝网络的话，请转告阿萨德我遇到麻烦了，正在返程。”

　　说完，他朝古树方向走去。

　　这条路比莫迟预想中的还要远，他走了很久。路途中，他注意到那些树林中窸窣的响音更激烈了，甚至有些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感觉疲惫。

　　他走到古树底下时，远远便看见那个立在树梢上的金色身影。

　　阿萨德身前握着弓，目光远眺。

　　莫迟看见他搭上箭矢，缓缓朝自己的方向拉开了弓。

　　阿萨德清冷的声音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传进大脑里：“莫迟，保护好西尔芙。”

　　话落，三支金光闪闪的箭矢极速飞来！

　　箭风擦过身侧，身后响起痛苦的叫喊。莫迟来不及回望立即朝古树的树洞疾驰而去，西尔芙正扒在树洞边探出半个脑袋。

　　树洞外响起几声枪响。

　　莫迟一把抱住西尔芙，将她身子按回去，望向外边：“怎么回事？”

　　西尔芙眼眶微红，说：“犀鸟们和我说森林有坏人……”

　　她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几个小树桩，几只颜色艳丽的犀鸟一动不动躺在上面，身上弹孔边缘凝固着血迹。

　　西尔芙眼里再次聚起泪光，但声音却很正：“外来者为什么要伤害我们？它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树上休息。”

　　莫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他大意了，被跟踪了也不知道还把人引到这里来。

　　他让西尔芙待在这里躲好：“那群人追到这里来了，我去帮阿萨德。有不对劲就躲起来，知道吗？”

　　然而西尔芙握紧了拳头，抬高音量说：“我不躲，阿祖会保护我也会帮你们惩罚坏人的！”

　　莫迟没犹豫，握紧手枪打开保险冲了出去。

　　外面的战况并没有想象中激烈，至少再没有火药气息。

　　阿萨德仍然站在那儿，拉开长弓瞄准底下的密林。

　　他身旁多了几个藤蔓缠绕而成的蚕蛹，三五名士兵悬吊在半空蛄蛹着。

　　“莫迟，危险。”阿萨德叫住就要走出古树边界的莫迟，提醒道，“他们闯不进来。”

　　莫迟回头朝阿萨德笑了一下，在边界上站停脚步，手枪在他手上转了一圈。

　　“队长，看你队友在树上结果的份上，出来我们聊聊吧？”

　　少刻，仇亿粲从树后走出来，特种部队的其他队员也一一暴露出来。

　　莫迟回头问：“阿萨德，你来决定怎么做。”

　　阿萨德还拉着弓，蓄势待发：“只能进来一个人。”

　　于是莫迟朝队长耸了耸肩。

　　仇亿粲没犹豫，扔下身上的武器，取下头盔面罩不顾队友的阻拦抬腿迈进了古树的阴影。

　　方才他目睹了自己的几名队员因冒失冲了进去，紧接着被不知何处飞来的藤蔓缠住，捆绑上树。

　　果不其然，在他踏入的瞬间藤蔓便死死将他的双手捆在身后。

　　他们走进了树洞内，阿萨德也从树上下来，几乎是一瞬间便出现在西尔芙身旁。

　　仇亿粲抬头，看见古树内部的构造微微惊了一下，这就像个望不到顶的树屋，内壁流动着柔和的荧光，气生根层层缠绕。

　　他一进门便对上小女孩愤恨的目光，有些楞。

　　莫迟不经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声说：“道歉。”

　　仇亿粲目光越过他们看到几只鸟的尸体，垂眸对上女孩怒视的目光，说：“……对不起。”

　　西尔芙不接受，猛地转身冲上了树洞二层。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阿萨德先开口了，“为什么在森林里制造异动？”

　　“塞洛斯特种部队队长仇亿粲。”他平静地报出身份，“我们受到了你们怪物的袭击，自卫很正常吧？”

　　“怪物？”阿萨德走进他一步，纠正道，“森林里没有怪物，只有你们制造的，和被你们逼疯的生灵。”

　　阿萨德的声音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平静如水，但莫迟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怒意：“你们和另外一群外来者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离开我们的世界。”

　　莫迟皱了皱眉：“另外一群人在造怪物？”

　　仇亿粲看了莫迟一眼：“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带回目标，然后离开。”

　　忽然仇亿粲转向阿萨德，说：“我知道你，看到那支箭我就认出来了。”

　　阿萨德明显愣了一下：“……你从门的另一边来？”

　　“等等，”莫迟打断他们，转向阿萨德，“你怎么会知道门？”

　　“不久前我在森林的能量波动中心，看见半空撕裂开一道缝隙。”

　　阿萨德告诉他们，这段时间森林里能量的波动前所未有的频繁，许多外来的气息干扰了这里的秩序，他要找清来源并彻底清除它们。

　　“阿祖一直在维持这片森林的秩序，但她已经很衰弱了。”

　　“阿祖是谁？”仇亿粲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阿萨德抬头望了一眼：“这棵古树，西尔芙唤她阿祖。”

　　“……你们不是异能者？”仇亿粲面色凝重，仿佛听到了认知以外的东西，“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异能者？”阿萨德的眼里是一样的疑惑。

　　仇亿粲沉默了一会，突然转身敲响耳麦：“你们先追击一号目标，不用管我，注意安全。”

　　他回身，看见莫迟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仇队长，你的另一个目标是谁？”

　　“你不知道？”仇亿粲眸色一沉，目光落在他心口，“那你为什么会有这个胸针？”

　　莫迟低头，看见自己衣服上还别着朝安给的那枚S型胸针。

　　啧，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他身上。

　　看来军队的另一个目标是朝安了。

　　“有人和我说戴上这个不会被误伤，”莫迟干脆利落地取下胸针，扔到对方手里，“原来是会被针对。”

　　仇亿粲接住胸针，前后翻了翻：“这上面有追踪器，可惜不能反追踪。”

　　他监视我？莫迟脑海里第一下浮现这个念头。但他为什么没有跟过来？

　　就在这时，整个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古树内壁的荧光脉络瞬间明灭不定，无数光点如同泪滴般洒落。

　　莫迟因这突如其来的震颤失去重心，伸手扶住内壁。然而脑海中霎时涌进数百个嘈杂的声音，不断地叫嚣着。

　　“……救救我，求你……救我……”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离开……好痛，呜呜——”

　　“不想死……□□□，带我们离开……”

　　尖啸的呓语疯狂冲撞进他的脑海，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只工作中的榨汁机里，轰鸣不断。

　　古树还在颤动着，莫迟脱力失去支撑，猛地跪倒下去。

　　仇亿粲手上的藤蔓萎缩松动，被他挣开。

　　注意到莫迟苍白的脸色，走过来伸手拉起他：“你怎么了？”

　　仇亿粲一只手便握住他的小臂，然而对方的手触碰到他的瞬间，一股电流猛然刺痛了不堪负荷的大脑。

　　“唔！”莫迟死死咬住唇，硬生生将痛苦的呻吟声憋回喉里。

　　几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爆炸声的余波里，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里混杂着化学品的气味。

　　一个房间里挤满了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衣物。门被撞开，冲进来一个男孩，黑发垂到肩头，剧烈喘息着。

　　“快，快跑！”他朝屋里大声喊着，声音因吸入烟雾而沙哑，“直走别回头，翻过尽头的墙就可以出去!”

　　他边呼喊着边指挥满屋的同伴逃跑，孩子们似乎十分信从他，止住呜呜哇哇的哭啼声顺着他指的方向奔跑起来。

　　一大群绵羊在走廊里狂奔，男孩拉起房间里最后一个同伴的手，说：“我们终于等到了今天，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

　　画面中断。绵羊们拥挤在墙下，望着那高高的墙体束手无策。这时候他们看见男孩从教堂里跑出来，仿佛看见了救星急匆匆地冲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办。

　　男孩冷静地指导几个高个子蹲下，让其他人踩着肩膀翻上墙。

　　他们陆陆续续照做了，教堂内的火势渐渐蔓延到这边来，男孩不断催促他们动作快些。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靴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发现出逃幼童，逮捕目标！”

　　几名穿着制服戴着面罩的士兵发现了这边的动作，举着枪靠近。

　　孩子们霎时间冻结在原地，浑身颤抖。

　　“快！别愣着，快翻！”男孩嘶吼，下一秒抓起同伴的手掉头就跑。

　　士兵们冲上来抓住几个来不及翻墙的儿童，这时已经跑开的男孩听到身后追上来的一个声音喊：“粲哥，有两个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