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31、千年古树 外来者，你

　　森林内地势复杂，各种植物生长茂密，而且比莫迟想象中要“热闹”。

　　这里的生物仿佛都有自我意识。远远地，莫迟看见那些蕨类植物在摇头晃脑，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垂下的藤蔓会无风而动，然而等人走近的时候它们会立即平静下来。

　　莫迟边观察着这些植物边前进，寻找着人类活动的痕迹。

　　莫名地，他忽然想起朝安的能力也和植物有关，一下心烦意燥起来。

　　直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很细微，像动物受伤后的抽泣，还伴随着低低的话语。

　　莫迟心中一跳，赵双双？

　　他立即拨开身前一丛发光的蕨类植物，循着声源走去。

　　在一棵树下，他看见了一个蹲坐着的小小身影，背对着自己。那身影面前还有一只半跪着的……梅花鹿。

　　……不是赵双双。

　　莫迟站在原地，看那个身影捧着脸仰头和梅花鹿说话。

　　梅花鹿浑身散发着一种透明的青色光泽，长长的鹿角末梢盛开着浅粉色的梅花。

　　不同寻常的是它跪下来的两只前蹄呈现出一种腐烂的黑绿色。那细微的呜咽声正是它发出来的。

　　“……没关系你相信我……一定可以把你治好的，他特别厉害，可以……”

　　刹那间，那梅花鹿仰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长鸣，高高扬起两只前蹄猛地蹬向身前的那个小小身影！

　　“小心！”

　　小身影发出一声被惊吓到的叫喊，下一秒被从不知何处冲出来的人抱住在地上滚了几圈，避开了那失控的鹿的攻击。

　　莫迟抱着她翻滚，后背实打实撞上一个树桩停下来。

　　怀里的小人三两下从他的桎梏里挣脱出来，退到一边躲在一棵树后悄咪咪看他。

　　莫迟坐起来，按了按有些酸痛的后肩：“你没被踢到吧？”

　　躲在树后的是个女孩，有着一双浅色的绿眼睛，就像这片森林里的树叶一样晶莹剔透，充斥着好奇的神情。

　　半晌，她缓缓开口：“……它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太痛了而已。”

　　似乎是确认莫迟没有危险之后，女孩从树后走出来，盘腿坐在莫迟面前，睁着一双绿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莫迟也以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女孩有着一头浓密但是乱糟糟的棕发，简直就像一个被风暴蹂躏过的鸟窝。

　　发间缠绕着细藤，自发梢盘旋至发顶，在她头上形成一个小花环，藤上长出的嫩叶还在微微颤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彼此观察了一会儿，良久，莫迟先开了口。

　　“你是从哪里来的孩子？”

　　莫迟本意是想问她家住塞洛斯哪个区，谁知道对方一下股起一张小脸生起气来。

　　“什么小孩子？我已经快成年啦，你不要看不起我！”

　　莫迟微微愣住了，女孩看上去也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和双双差不多。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问：“你几岁？”

　　女孩反倒噎住了：“……四百零……四舍五入就是五百岁吧。”

　　莫迟眼里的茫然更重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孩这时候凑上来，眨巴着一双眼睛，有些惊喜地问：“你是花仙吗？我没见过你这个颜色的花仙诶。”

　　她激动的时候头发上的藤条随着她的动作蠕动。

　　莫迟：“……”

　　他摇了摇头：“花仙是什么？”

　　女孩垂下肩膀，藤条蔫巴巴地垂落。

　　“你真漂亮，我还以为又找到花仙了呢。”女孩无聊地在地上画圈圈，“花仙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了，他们都很漂亮，特别温柔，经常给我编花环。”

　　……他从没想过漂亮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

　　莫迟撑着半边脸。挑眉看她：“那你是？”

　　女孩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插着腰，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树枝作权杖，指着莫迟说：“我是西尔芙，这片森林未来的守护者！”

　　西尔芙神秘地将手背在身后，仰头踱步着：“现在你看到的所有树都是我的哥哥姐姐，如果你欺负我的话他们就会抓住你！”

　　她说着，指了指莫迟背后：“你靠着的是艾薇亚。”

　　“这个是塞拉，这是卡兹拉，这是菲伊，这是……”

　　“停停停，”莫迟有些好笑地打断她，“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也分不出你的哥哥姐姐们有什么不同。”

　　“所以，你是年纪最小的树妖咯？”

　　“怎么会分不出来！”西尔芙气鼓鼓，“大家的气味不一样，身份的叶子也不一样……”

　　莫迟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头顶是郁郁葱葱的绿叶，层层交叠在一起。

　　嗯……没什么不一样。

　　莫迟低下头，看见西尔芙正叉腰站在面前盯着自己，他挑起一边眉表示疑惑。

　　“奇怪，你真的不是花仙吗？”西尔芙的眼神里带着疑惑，“可是你身上真的有很重的花朵的气味耶？”

　　“不是。”莫迟说，“我只是普通人而已。”

　　“唔，可真的很像黑色的花仙，虽然我没见过黑色的花。”

　　“普通人……你是外面来的人？”西尔芙忽然严肃地盯着他。

　　“那你一定要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很好很好的精灵。”西尔芙抓起莫迟的一只手欲图把人拔起来。

　　莫迟站起身，跟着她走。“去哪里？”

　　西尔芙抓着他的衣角在前面带路，像是怕人走丢了。

　　“到了你就知道啦。”

　　西尔芙带莫迟穿过一片又一片的丛林，身边的植物变得愈加浓密，空气中漂浮着更多的各色荧光孢子。

　　西尔芙高兴地和植物打招呼，口里蹦出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还兴奋地和它们炫耀：“我捡到一个人啦！”

　　她甚至不忘脚边一朵小到差点被忽略的蘑菇，蹲下来说：“莉拉早上好呀，你快帮我告诉北边的大家，我捡到了一个长得像花仙一样的人。”

　　莫迟看着她的行为，有些好奇：“蘑菇怎么帮你传话，靠孢子？”

　　“当然不是。”西尔芙得瑟地看他两眼，继续前进，“哼哼我才不告诉你。”

　　不知从何处起，茂盛的植物逐渐稀疏，直到消失，只剩一片草地。

　　但越靠近西尔芙带领的方向，莫迟越能感受到一种舒缓而轻盈的能量，就像是微凉的溪水缓缓流过肌肤。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很难不看见。

　　“到啦。”西尔芙撒开抓住他衣角的手，雀跃地冲向那棵树，大喊着，“我回来了——”

　　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树，直径恐怕超过二十米，树皮是深褐色，上面盘旋着老树根。树冠高耸入云，根本看不到顶，像是撑开一把巨大的伞，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人站在巨大的生物面前，是会感到震撼的。

　　莫迟就不可避免地被震撼了，这棵树甚至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房子都要粗壮高大，还承载着许多的生机，他能听见头顶的许多鸟鸣。某一瞬间，他恍惚想起，自己也曾站在某片阴影里，仰望一颗高树。

　　他跟随着西尔芙的步伐，就要踏入这棵古树的范围。忽然——

　　“嗖！”

　　莫迟眼前闪过一抹金光，他的脚步霎时定在原地。

　　他低头，一支金色的细长箭分毫不差地射入他面前的草地里。

　　长箭化作金色粒子缓缓消散，莫迟顺着箭飞来的方向仰头望去，看见树梢尖上立着一个身影。

　　他身形修长，白金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扬，浅金发垂到腰间，尖耳从发间漏出。

　　莫迟瞬间就认出来，他就是西尔芙说的很好很好的精灵。

　　精灵俯瞰着他，身前握着一把光筑成的长弓，没有搭箭。

　　“外来者，”他的声音清冷而空灵，“你不该踏入这里。”

　　“阿萨德，你快下来！”稚嫩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西尔芙站在他底下，仰起头催促他。

　　阿萨德看着她，好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近百米高的树杈上跃了下来。

　　他轻盈地落到地面，就像一片白羽落下，没有掀起一粒尘埃。

　　西尔芙抓着他的手把他带到莫迟面前，笑嘻嘻道：“阿萨德，你快看我捡到的人！是不是很像花仙？他叫……”

　　西尔芙卡壳了：“唔，你叫什么来着，我好像忘记问了。”

　　莫迟看着阿萨德碧色的眼眸，笑了笑说：“你好，我是莫迟。”

　　他想了想，补充道：“嗯……普通人类。”

　　阿萨德那双纯粹的眼睛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应道：“你好。”

　　不知道为什么，阿萨德碧蓝色的眼眸让莫迟想起了朝安。朝安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

　　明明是两种不同的蓝，但莫迟就是不受控制地会想起他。

　　阿萨德的眼睛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就像是掬在手心的一捧水。

　　莫迟忽然意识到，世界上拥有蓝色眼睛的人不少，但是深沉的蓝他只在朝安眼里见到过。

　　……朝安现在在哪，他在找自己吗？莫迟不想管，接下来一点时间他都不想看见朝安，他想要冷静一下。

　　“莫迟，给你添麻烦了。”阿萨德一手轻轻按在西尔芙发顶，轻声说。

　　莫迟回过神：“……没什么。”

　　西尔芙不太服气，有些委屈地和阿萨德交代自己遇见了什么。

　　“其实我能认出来那只小鹿的，但是她身上的味道太混乱了，我一下子没嗅出来……她也不是故意要踢我的……她受了很重的伤，逃走了。”

　　她抓住阿萨德的衣角：“阿萨德，你能找到她吗？我可以去采药草回来……”

　　阿萨德伸手弹了弹她的眉心，语气宠溺：“你每天都往家里捡东西，树洞里都是你捡的破烂。”

　　西尔芙吃痛地扶额：“我今天捡的就不是破烂呀……”

　　莫迟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阿萨德，你能找人？”

　　“可以，”阿萨德看向他，“但准确地来说，不是我。”

　　是谁找没关系，能找就行。莫迟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来由，请他们帮忙找一个女孩。

　　西尔芙一听是和自己模样差不多的女孩子便立即来了兴趣：“快说说快说说，她是什么味道？穿什么样的衣服？？……”

　　莫迟：“……”糟糕的是，他还没来得及问盛启阳双双失踪前的穿着。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印象。莫迟凭着那一点记忆说：“身高和你差不多，扎着双马尾，发圈上有两个白色的毛绒球。”

　　西尔芙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双马尾……她是有两条尾巴的半人马吗？”

　　……半人马，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生物吗。

　　莫迟蹲在西尔芙面前，正思考着用她的长发做示范。然而她的头发简直太乱了，缠成一片，仿佛从未打理过。

　　……也是，哪有人给树修剪枝叶的，精力充沛跑来跑去的树妖更不会去理自己的叶子。

　　于是莫迟只好解开自己的小辫，狼尾散开来，他捏起两股头发：“大概这样……”

　　西尔芙惊讶，西尔芙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

　　她转身跑到一个角落里，蹲下来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莫迟疑惑地转向阿萨德：“她在做什么？”

　　阿萨德似乎见怪不怪，轻轻一笑解释说：“通风报信。”

　　莫迟：“？”

　　他走到西尔芙身后，看见她面前有一丛小蘑菇，张开了白色的小伞，西尔芙正和它们说着话。

　　“对呀，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然后扎着双马尾——不是半人马啦！然后头发上有云朵……”

　　她解释得手舞足蹈：“不对不对，她没有把天空披在身上也不会飞，就是和我一样走着的……”

　　莫迟不太懂这番操作，在他的认知里哪怕是飞鸽传书也比让蘑菇传话要快吧？

　　说起来西尔芙之前也是和蘑菇对话来着。

　　“其实在你刚进入这片森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存在。”阿萨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走上来停在莫迟身边，“和你同行的应该还有一个人，但是你们因争执分开了。”

　　莫迟愣住了。“你怎么会知道？”

　　阿萨德对他轻轻一笑：“森林里的所有植物都以真菌作为媒介交流，和你们人类不同，我们不用言语。”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脚下的土地里纤细的菌丝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绵延千里。”

　　真菌？莫迟有些明白了。“菌丝……就是类似于网络光纤作用那样……”

　　阿萨德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网络光纤？”

　　莫迟笑了笑：“现代人类的主要交流方式。”

　　向生活在不同世界的物种彼此解释起来很难，但总归原理都近似。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你。”阿萨德声音轻缓，“以为你也是那些愚昧莽撞的外来者。”

　　他顿了顿，说：“但西尔芙的姐姐们告诉我，你保护了西尔芙。她们很喜欢你，而且你的气味很特别。”

　　阿萨德的笑容颇有深意。

　　莫迟愣住了，他是完全没想到阿萨德原来对自己有这种态度转变。从那支箭他就看出来阿萨德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精灵，他一直在提防。

　　“她很重要，我要向你道谢。”

　　阿萨德的语气很庄重，他微微躬身，长发垂在脸侧：“谢谢你，莫迟。”

　　“此外我还有个请求。”阿萨德顿了顿，“希望你能帮助我们稍微铲除一些森林里的危机，如果你遇到了，也请小心。”

　　阿萨德没说清，但莫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风吹过森林的时候，枝叶轻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西尔芙雀跃地蹦跳着到二人之间，笑着说：“我已经告诉大家啦。大家都很乐意去找。”

　　她青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宛若小鹿一样灵动：“莫迟你听到了吗，大家都说很喜欢你！”

　　莫迟：“听见？”

　　“噢……原来你听不见我们交流呀……”西尔芙看上去有些失望。

　　阿萨德抚了抚她的发顶，对着莫迟说：“树木可以通过信息素在空气中交流信息，也可以通过根部来传递信息，和蘑菇是一样的。”

　　“真菌和树木是森林里植物的主要信息传递者，如果有你要找的人的消息，我们会立即通知你。”

　　“但是，我该怎么联系你们？”

　　阿萨德眉眼微弯：“植物也会用声波交流，或许你能听得懂看得懂。或者你回到阿祖这里找我们也可以。”

　　西尔芙指着那棵参天古树说：“这就是我的阿祖，不管在森林里的哪个方向你都能一眼看到她！”

　　“迷路了也可以找一朵蘑菇告诉我去找你呀！”

　　莫迟莞尔一笑：“好，谢谢你们。”

　　说完，他转身步入丛林中。

　　依然是一个人的冒险，但这次莫迟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无趣，身边热闹了许多。

　　他想起来最初看到的那棵摇头晃脑的蕨类植物，还挺有意思的。

　　他行走在森林里，树叶在头顶婆娑发出沙沙声。听着耳边细碎的响动，还有许多林间传来的窸窣声响，或许并不只是因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