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今晢

30、我身不由己 但你确实注

　　萤白色的光从双生树之间的缝隙里溢出，在夜里就像是一丛萤火虫在飘舞。

　　莫迟拾起一截枯枝，探入那片光幕。树枝收回时完好如初。

　　环顾四周，森林里寂静无声，没有人的踪迹。他掏出终端，然而终端屏幕顶部却显示红色的信号缺失标识。

　　他皱了皱眉，将手电筒别在腰上，就要踏入那个通道。

　　转身的刹那，一只冰凉的手从后握住了他的手腕。

　　莫迟猛地转身。

　　“怎么是你？”他已经对这个神出鬼没的人见怪不怪了，“……你有看见盛启阳么？”

　　朝安摇了摇头：“他们不在这。”

　　“我知道，我们没走一起。”

　　“……”朝安沉默了一会，“我和你一起进去。”

　　莫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为什么？我不需要。”

　　“不是为了你。”朝安很平静地解释原因，“这是季辉的计划，我要阻止他。”

　　很恰当的理由。莫迟收回视线，差点忘了这俩人不对付。

　　这时候朝安往前走近了那门一步，朝莫迟伸出手。

　　“而且恰好你也没有放弃的打算，那我们正好一起。”

　　莫迟看着他端正的神情，逐渐放下了猜虑。但他避开那只手，率先踏入光中，毕竟即使他们有着同一个敌人，也不意味着他们就是一路人。

　　朝安跟在他身后进去，光吞没了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没一会儿，那扇门竟缓缓关闭上，树林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嘟——嘟——嘟——”

　　“对方不在信号范围内，请确认号码无误后重播……”

　　盛启阳挂断第十个电话，又播出新的一个。

　　钟懿靠在一棵树上无语地看着他：“别打了，莫迟什么时候接过电话？我估计他连铃声都没开。”

　　“不是，但是这不对啊。”盛启阳不厌其烦地播出第十二个，“那也不应该是不在信号范围内啊？你快看看你终端信号是不是满格。”

　　钟懿掏出来看了眼，信号好得不能再好。“就算他没掉进门里，那或许是走得太深了信号减弱，你打一百个也没用。”

　　“怎么可能！我就一眼没看住他好吧。”盛启阳复盘着莫迟消失时的情况，“我俩聊着天呢，我听到后边有动静转头看了眼，下一秒迟砸人就没了，哪那么邪乎，我也没看到有出现什么门啊。”

　　程木打着手电从“案发地”走回来，道：“没发现异常，当下还是找双双为重。”

　　盛启阳一脸震惊：“我们就抛下迟砸不管了？”

　　“……”钟懿白了他一眼，“不是不管，是兵分两路。最好的打算，他在门里找，我们在门外找，提高效率。”

　　“不行，他一个人在里面有危险咋办，我也要去。”盛启阳开始打着手电筒四处找门。

　　虽然他知道没几个人能打得过莫迟，但他实在是爱子心切不放心。

　　死脑筋。钟懿白了他一眼。

　　程木无奈地看着他，扶了扶眼镜：“门没那么容易出现，而且莫迟不是一个人，我们在门口碰到的那个人会和他一起。”

　　盛启阳更不放心了，皱眉：“那人谁啊，一看他就没安好心好吧，穿一身黑跟踪人一路……”

　　钟懿和程木从彼此眼里看到相同的无奈情绪，前者走上去拽开了盛启阳：“行了行了，你话真多。”

　　程木打开手电，走在前面：“为了防止出意外，这次我们三个人一起走。”

　　*

　　残念研究院，办公室。

　　季辉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热茶蒸腾出热气，他神情不太耐烦地看着对面的人。

　　那是个年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装，正悠闲地叹着茶。

　　季辉往两人之间扔下一份文件：“就这么多，我没什么劲爆消息好告诉你的。”

　　男人翻开文件看了几眼，笑着摇摇头：“别这么死心眼儿，大家共享一下信息多好啊。”

　　他放下文件：“这些还不够，想吸引更多的人来当实验志愿者，你得放出足够诱人的钩子才行。”

　　季辉眯了眯眼，语气不悦：“埃德加，你别太得寸进尺。你想在这里分一杯羹，可以，但这不意味着你就能偷走我要的东西。”

　　“怎么能说偷呢？”埃德加叹了口气，“想想看季辉，你放出去你手上有着能推动人觉醒残念的药，吸引到了小白鼠不说，离你要找的蚀源母体也更近了一步。”

　　“等把药推广出去，在所有人之中普及了，那个不被影响的特例，不就筛选出来了吗？”

　　埃德加笑眯眯地看着他，作为情报局的主力，他知道这个“启迪计划”背后的根源是什么。这也是他想要想要掌控政权的一步。

　　“等到那时候，你想要对那孩子做些什么，没人管得了你。而我也只是想要他的信息来做交易罢了。”埃德加向后躺进椅背里，“怎么样，季辉，和我说说你们在遗址里的最新消息吧？”

　　季辉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嗤笑出声了。

　　埃德加皱了皱眉，看不懂他的态度。

　　季辉从桌上收回那份文件，眼都没抬：“不必了埃德加，恐怕你还不知道，我已经锁定了人选。”

　　埃德加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冷下来。“什么时候？”

　　“啊，就在这两天。”季辉露出讶然的神色，“看来情报局的消息也不太灵通么，以后会及时通知你的。”

　　桌上的终端响了，季辉接起了电话。

　　“首领，就在刚才‘门’附近的能量有不寻常的波动，我们推测他们找到了门，并且成功进入遗址。”

　　“还挺快的么。”季辉指尖摩挲着下巴，“联系一下军方，告诉他们可以让特种部队动手了。”

　　“BOSS怎么办？”

　　“弄残。至于另一个人……”季辉顿了顿，“留口气就行，我还要他有用。”

　　季辉挂断电话后，看见埃德加脸上兴奋的神情，像是抓住了什么大八卦。

　　“你终于对朝安下手了？看来我要开始编写文案了，比如‘念研院双巨头内斗白热化，一方离奇暴毙’……这绝对会是个大新闻！”

　　埃德加咂舌：“真是没想到啊季辉，你居然还拉拢了军方。你是怎么做到的？”

　　季辉的表情被蒸腾的茶气模糊：“很简单，仇家世代从军，手上掌握着不小的军权。而我也只是恰好有点他们的秘密罢了。”

　　埃德加愣住了，继而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哈……你果然还有不少好料子。”

　　季辉只是瞥给他一个得意的眼神，整个国家仿佛变成了他们手中的一个工具。他没有说谎，塞洛斯的确太烂了，必须要一个人来拯救。

　　季辉决定献身去当这个“救世主”，现在他已经拼了半辈子跻身进议会，只要从那个叫莫迟的年轻人身上拿出点成果来证明进化不是随机而是可控的……

　　进化基金会那群老不死的东西就不得不拥戴他，那届时世界都将臣服于他……世界的规则将由他季辉来改写。

　　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办公室内的一棵绿植，枝叶长得浓绿茂密，枝头上正冒出了几颗新芽。

　　嫩芽呈现出生机的青绿，一如森林里荧绿色的柔和光线，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孢子悬浮在空中，在光束中缓缓飘荡。

　　莫迟踏出通道，脚下传来草地松软湿润的触感。他环顾四周，身处密林之中，身边几乎都是垂下来的藤蔓。

　　这些树和普通认知中的树不同，树干上涌动着血管状的绿色荧光，它们的叶几乎是一种半透明的青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晶莹的光泽。

　　枝丫上挂着浅粉色的果实，一起一伏仿佛正在呼吸，空气中散发着酸甜的果香。

　　后方传来响动，朝安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莫迟伸出手捏住头顶的一片叶，手感是冰凉的，能清晰地看见脉络。

　　“这不是普通的森林，”朝安走到他身侧，同样观察着，“它们有自己的能量，是另一种异能体系。”

　　“无所谓。”莫迟看向他，“你能定位季辉投放样品的坐标吗？”

　　“……那是完全随机的。”朝安顿了顿，“不过他们的队伍人数很多，找起来不难。”

　　“行。”莫迟观察一番，锁定一个方向，抬腿就要走出去。

　　只是他又被握住了。他一脸嘲讽地回头去看朝安，说：“怎么，不是你说要和我一起的么，现在又觉得危险反悔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莫迟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没成功。

　　片刻的对视后，莫迟出乎意料地转身，猛地把朝安撞到树上。他双手拽着对方领子，压在对方身上，垫脚仰头怒视他。

　　“你到底什么态度？”莫迟质问，“你知不知道你很烦，让我很恼火？”

　　对方垂眸看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躲避。

　　莫迟气笑了。他气对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第一次见面，你装作很了解我，说舍不得杀我。第二次，你帮了我然后立即消失。第三次，你装作不认识我，然后又莫名其妙救我。”

　　莫迟攥他的手更紧了，连着说话的喉咙也发紧。

　　“之后呢？还有现在，为什么总是围绕在我身边，干扰我的一切？”

　　“你好像很关心我，嗯？”莫迟逼近他，语气轻讽，“哦，又好像只是把我当玩具。”

　　“朝安，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

　　朝安沉默了很久，静谧森林里能隐约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莫迟，”朝安开了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身不由己。”

　　“哈，所以吊着我的情绪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莫迟简直感觉自己要失控了，这个人怎么还能这么平静这么理直气壮？

　　“但，你确实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莫迟愣住，看见朝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眼眸里没有丝毫歉意。那是一个一切都在他计划中的得逞的笑。

　　“……”这回换莫迟沉默。

　　朝安轻轻握上他的手腕，声音低沉而轻柔：“以后不会这样了。”也没必要这样了，因为他已经成功了。

　　莫迟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甩开他的手，脸上挂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随你怎样，关我屁事。”他转身向前走，“你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十足的骗子，我不会相……”

　　忽然那只手又冲上来拽住他，莫迟踉跄了两下不得不面对他。

　　他正想骂，但在看到朝安眼睛的一瞬间楞住了。那双眼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恐慌。

　　“不可以，至少别把我认成骗子，我没有在骗你。”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莫迟的声音陡然拔高，从怀里拽出来某个东西狠狠砸在朝安身上。

　　“你甚至不愿意承认我们以前认识。”

　　怀表砸中心口，很痛，但朝安立即就接住了要滑下去的表。

　　“我们早就认识，对吧？从很久以前。”莫迟说出口的话有些抖，“如果我没猜错，照片里的人是我们吧？”

　　朝安低头盯着那张照片：“我……”

　　“你别告诉我。”莫迟双眸有些红，一步步缓缓后退着，“最好永远都别告诉我。”

　　“我想知道的会自己去找。”

　　说完，他没给朝安反应的机会，转身冲进了森林深处。

　　“莫迟。”朝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急迫。

　　但莫迟脚步没停，拨开身旁的藤蔓往未知的方向极速前进着。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朝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和丛林中，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无力松开。

　　末了，朝安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