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欲焚城》拾旧信

18、如何证明

　　德妃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此刻骤然发难，殿中气氛为之一凝。
　　余昭容面色一僵，但很快又堆上更深的悲戚。
　　她转向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哭道：“陛下！德妃娘娘是李昙织的亲姑母，自然会护着她！
　　可妾身……妾身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庶母，逍遥王殿下虽非妾身所出，妾身却视他如己出。
　　如今他昏迷不醒，太医院都说不清中了什么毒，李小姐一句‘食物相克’就想把所有事情抹过去……妾身不服！妾身要一个真相！”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抵着金砖，肩膀不住地颤抖。
　　“昭容娘娘要真相？”一直沉默的李绛终于开口。他上前一步，朝皇帝抱拳施礼，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也想要一个真相！
　　臣女昙织自幼习医，救人无数，今日不过是恰逢其会，出手相救，却被人倒打一耙，反诬成谋害皇子的凶手！
　　臣想问余昭容一句话——”
　　他骤然转向余昭容，目光如刀：“那碗梨羹，可是你亲手赐给逍遥王殿下的？那三个拦住殿下侍从的太监，又是谁的人？”
　　余昭容脸色刷地一白，像是被这一问问到了痛处。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你什么意思？本宫赐梨，是体恤殿下春日干燥，润肺降火！至于什么太监，本宫一概不知！”
　　“不知？”李绛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黑漆木牌，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看，这是今日叶小姐从那三个太监身上搜出的腰牌。上头刻着一个‘昭’字。余昭容，你宫里的人，你总该认识吧？”
　　那枚腰牌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其上。
　　余昭容瞳孔骤缩，嘴唇哆嗦了两下，强辩道：“那……那腰牌定是伪造的！妾身宫里怎么会有这般不守规矩的奴才……”
　　叶安儿垂着眼，听着余昭容的辩解，心底却泛起一阵极轻的、转瞬即逝的异样。
　　那三个太监出手时，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的招式固然狠辣，但更像是……被逼到绝处的困兽之斗，杂乱无章，全无章法。
　　真正训练有素的死士，不该是那样的打法。
　　还有那腰牌。
　　她搜身时从三人身上搜出了三枚一模一样的“昭”字腰牌。
　　三枚。一模一样。
　　她自幼在军中长大，见过各式各样的令牌腰牌，知道真正的宫牌制作考究，每一枚都有独属于持有者的暗记编号，绝非随手就能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
　　那三枚腰牌太新了，新得像是……刚刚才被塞进他们怀里的。
　　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些。
　　此刻不是追究疑点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李昙织从“谋害皇子”的嫌疑中摘出来。
　　腰牌是谁放的、太监是谁的人，这些可以日后再查。
　　她将疑虑压入心底，面上依旧是一副老实回话的模样。
　　“是不是你宫里的人，一查便知。”叶智忠终于出声了。
　　他上前一步，朝皇帝深深一揖，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陛下，这三人身份可疑，又在此紧要关头拦阻内侍出门求救，形同灭口。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臣是不信的。
　　臣恳请陛下彻查这三人来历，以及他们背后之人。”
　　萧刃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那目光经过余昭容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经过贤妃时，贤妃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经过德妃时，德妃垂下了眼；经过叶安儿时，他停得最久。
　　“叶安儿。”皇帝忽然点名。
　　叶安儿心神一凛，上前一步跪倒：“臣女在。”
　　“你把今日遇到五皇子府侍从前后，还有与那三个太监交手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一遍。不得隐瞒。”
　　“是。”叶安儿深吸一口气，将事情从头道来：
　　她与李昙织在赏花宴后结伴而行，前往梅园方向，途中遇到小银子被三人追赶。
　　那三人见她们便动手，她为自保将三人击倒，随后李昙织在逍遥王府中为五皇子施针急救。
　　她说得条理分明，既不夸大，也不回避。
　　说打斗时，她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日的风有些大”；说施针时，她的声音才稍稍放柔，带着对好友的信任与心疼。
　　她只字未提腰牌的数量，也未提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那三个太监，确是你打晕的？”皇帝问。
　　“是。臣女自幼随外祖父习武，略通拳脚。
　　那三人出手狠辣，臣女为自保，下了重手。此事是臣女之过，请陛下降罪。”
　　叶安儿说着，又叩了一个头。
　　“降罪？”萧刃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救了朕的皇子，朕还要降你的罪，传出去，朕成什么了？”
　　殿中气氛微微一松。但叶安儿没有抬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贤妃开口了。
　　她将手中那盏早已冷透的茶轻轻搁在案几上，声音轻柔如春风，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臣妾听叶小姐这一番陈述，有一事不明。”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语气不紧不慢。
　　“叶小姐与李小姐，二位未出阁的姑娘，为何会独自前往那偏僻宫巷？
　　赏花宴后，各家小姐不是应在御花园指定区域赏玩么？二位走得……是不是有些远了？”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将矛头对准了叶安儿与李昙织的行为本身。
　　她问的，正是叶安儿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那个问题。
　　叶安儿不慌不忙，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萧临洲忽然上前一步。
　　“贤妃娘娘有所不知，”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叶小姐与李小姐之所以往梅园方向走，是儿臣方才邀约的。
　　儿臣听说父皇为母后栽植的梅林景致极好，便想寻个清静处散心。
　　赏花宴上人多，儿臣不喜嘈杂，便约了她们一道走走。只是……没想到半路会遇上这等事。”
　　他转过身，看向叶安儿，目光平静：“叶小姐，委屈你们了。”
　　叶安儿与他目光一触即分。
　　她自然听得出，萧临洲这是在替她和李昙织作证——
　　她们之所以出现在那个“偏僻”的地方，不是因为有什么图谋，而是受七皇子邀约。
　　这份证词的分量，她心知肚明。
　　皇帝对琬纯皇后的感情有多深，对这位嫡出的七皇子就有多复杂。
　　萧临洲把“母后的梅林”搬出来，等于给叶安儿和李昙织的行为罩上了一层几乎不可撼动的合理性。
　　“儿臣可以作证，”萧临洲继续道，“今日午后，叶小姐与李小姐一直与儿臣在一起。
　　这期间，她们没有任何机会对五皇兄不利。”
　　他的证词干净利落，简单有力。
　　但叶安儿注意到，他说“今日午后”“一直与儿臣在一起”时，那语气太过笃定，笃定到像是一早就预备好了的。
　　就像那三枚崭新的腰牌一样。
　　叶安儿心口一凛，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冰水般从脊背淌过。她飞快地垂下了眼，将那念头死死压住。
　　贤妃面色微变。
　　她显然没料到七皇子会站出来。
　　她精心准备的、针对“二人为何出现在偏僻处”的质询，被萧临洲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余昭容更是慌了神，眼角不住地往贤妃的方向瞟。
　　“渊政王殿下……怎么会……”她喃喃着。
　　“余昭容是想说，本王的话，也不可信？”萧临洲转过头，目光冷了下来。
　　那眼神像淬了霜雪的刀刃，轻飘飘地落在余昭容身上，却让她如坠冰窟。
　　“当然不会！”余昭容慌忙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再不敢抬头。
　　殿中局势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妙的偏移。
　　萧临洲的证词，加上那枚腰牌，再加上小银子的供述，已经将嫌疑从李昙织身上，转移到了那三个太监——以及他们背后的人——身上。
　　但叶安儿没有放松。
　　她知道，余昭容不过是马前卒。真正的对弈者，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另一个真正的执棋人，刚刚，就在她眼前，落下了最恰到好处的一子。
　　萧刃钰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发出不疾不徐的“笃笃”声。
　　“陛下。”
　　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划破了殿中紧绷的寂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昙织上前一步，跪在叶安儿身侧。
　　“昭容娘娘说五皇子是中毒，臣女说是食物相克。
　　与其这样各执一词，空口争辩，不如请陛下允臣女取来五殿下今日所用的膳食，臣女愿当殿验明，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殿中安静了一瞬。
　　余昭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听萧刃钰已经开了口。
　　“准了。去，把逍遥王住处今日的膳食都取来。”萧刃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梨羹，鹅脯，一样不落。”
　　内侍总管躬身领命，亲自带了人去了。
　　等待的间隙，大殿中静得只闻烛火噼啪。
　　叶安儿侧过头，看见李昙织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但面上依旧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她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用力握了握李昙织冰凉的手指。
　　李昙织回握了她一下，很轻，但很稳。
　　叶安儿的目光越过李昙织，落在殿角。
　　余昭容仍跪在那里，方才还哭得浑身颤抖的人，此刻却安静得出奇。
　　她的头微微垂着，像在默数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叶安儿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不安。
　　太安静了。
　　余昭容分明已经无路可退，依她的性子，该闹得更厉害才对。可她现在这副模样，倒像是……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