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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辩论中的紫宸殿   慕容幸 ...

  •   慕容幸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将女儿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安儿,你记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你在这京城里走的每一步,都会比在北境的战场上更凶险。
      但你要记住,你是叶家的女儿,也是慕容家的外孙女。你的身后,不只有你自己。”
      叶安儿鼻尖忽然一酸。
      “女儿明白。”她用力点头,将那枚腰牌重新收入袖中,掌心攥紧,指节泛白,“母亲,这枚腰牌……交给父亲。大理寺若真的要查,这东西就是关键。”
      慕容幸“嗯”了一声,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我一会就去找你父亲,和他一起商量对策。”
      灯下,母女俩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株在夜色中相互支撑的树,无声地抵御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如昼。
      垣康帝萧刃钰端坐龙椅之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殿中跪了一地的人——余昭容哭得妆容凌乱,声音嘶哑地诉说着逍遥王如何“遭人暗害”;
      五皇子府的小银子被捆缚着押在一旁,脸色灰白,瑟瑟发抖;
      几个太医垂首立在一侧,冷汗涔涔,连衣领都浸透了。
      “陛下!逍遥王殿下打小体弱多病,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凶险之状!”
      余昭容伏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每一句话都像从胸腔里生生撕出来。
      “他今日只在妾宫中用了一碗梨羹,回来便……便成了这般模样!若说无人下毒,妾死也不信!请陛下为逍遥王做主,也替妾这个……这个没用的庶母做主啊!”
      她哭到后来,声音已经变了调,整个身子伏在金砖地上,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困兽。
      萧刃钰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地盯着余昭容看了许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寒。
      那目光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太医怎么说?”他忽然问。
      太医院判上前一步,颤声道:“回禀陛下,臣等为逍遥王殿下诊脉,发现殿□□内……确有毒性,肝脾受损,元气大伤。
      但具体是什么毒,从何而来,臣等……尚在查验。”
      “尚在查验?”萧刃钰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的皇子,生死未卜,你们告诉朕‘尚在查验’?”
      太医院判“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萧刃钰没有发作,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被押着的小银子。
      “你来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你家殿下今日都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
      小银子额头上冷汗如雨,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回……回陛下,殿下今日……今日去了赏花宴,后来……在昭容娘娘宫中用了梨羹,回到府里,吃了……吃了鹅脯,便说腹痛,接着便……便晕倒了。
      奴才吓坏了,想去找太医,可……可一出门就被人拦住了……”
      “被人拦住?”萧刃钰眼眸微眯,身子微微前倾,“被谁拦住?”
      “三个……三个太监打扮的人。奴才不认识他们。他们拦住奴才,不让出门,还动了手。”
      小银子哭道,声音里满是后怕。
      “后来……后来是叶相府的叶小姐和李尚书府的李小姐路过,打跑了那几个人。李小姐她……她会医术,便进去给殿下诊治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叶小姐。李小姐。
      这两个名字像是两颗石子,同时投入了已经暗流汹涌的水面。
      “李昙织?”萧刃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刀。
      “是,是李昙织李小姐。她说殿下是……是食物相克引起的急症,不是中毒。她给殿下施了针,殿下便缓过来了。”
      小银子老老实实道,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食物相克?”余昭容忽然尖声打断,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漏洞。
      她猛地抬起头,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声音却愈发凄厉。
      “陛下您听听,逍遥王殿下如今还昏迷不醒,这奴才却说什么‘食物相克’?
      谁都知道,李昙织是李尚书之女,父亲掌兵部,姑母是德妃娘娘,她若真对逍遥王做了什么,谁敢说不是?”
      她哭得愈发厉害,声音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往要害处扎:“那梨羹是妾宫中所赐。
      若李小姐说殿下是‘食物相克’,那梨是妾赐的,鹅脯是王府厨子做的,这‘相克’的罪名,岂不是要落到妾和厨子头上?
      她一个臣女,怎敢如此信口开河,妄断皇子病情?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别有用心!”
      这一番话,明着是为自己喊冤,实则句句都在把李昙织往“谋害皇子”的火坑里推。
      梨是余昭容赐的,若李昙织说“相克”,那罪在余昭容;若李昙织说不清,那“别有用心”四个字便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萧刃钰没有理会余昭容的哭诉,只是冷声问小银子:“你说有人拦你出门,那三个人呢?”
      “被……被叶小姐打晕了,还……还在原地躺着……”小银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刃钰嘴角微微一勾,像是被什么取悦了,又像是纯粹的冷笑。他摆了摆手:“去,把那三人给朕带过来,要活的。”
      几个侍卫领命而去,甲胄摩擦声在殿中格外清晰。
      殿中重新陷入凝滞的沉默。余昭容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跪在地上,低垂的头微微抬起,极快地扫了一眼殿中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贤妃平日起居的宫殿方位。
      这个动作极快,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萧刃钰眼中。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那“笃笃”声不大,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心头一紧,像是阎罗殿前的更漏。
      “传朕的旨意。”萧刃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宣丞相叶智忠、兵部尚书李绛及叶安儿、李昙织入宫问话。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定:“告诉贵妃贤妃,就说朕的口谕,让她们也来听听。毕竟今日这赏花宴,是她们一同办的。”
      “是。”内侍总管颤声应下,匆匆退去。
      余昭容伏在地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事情,终于按着她的计划,闹到最大了。
      传旨太监到相府时,叶安儿已经换好了一身素净却不失庄重的月白襦裙。
      她没让阿宛跟着,只身随宫人入宫。
      临行前,她将那枚墨玉小牌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她到紫宸殿外时,李昙织也恰好从另一条宫道上被引来。
      两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李昙织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看见叶安儿的刹那,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我没事”。
      叶安儿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殿门大开,灯火如昼。
      叶安儿踏进殿中的第一眼,便看到了跪伏在地的余昭容。
      她鬓发散乱,妆容尽毁,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毒的刀,狠狠剜向李昙织。
      叶智忠与李绛都已到了。
      叶智忠站在文臣首位,神色沉稳,见叶安儿进来,只投来一个极淡的“安心”眼神。
      李绛则站在对面,面露隐怒,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显然已忍耐许久。
      贤妃许卉坐在皇帝下首右侧,姿态雍容,手中端着一盏冷透了的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德妃李宁芸坐在她对面,面色微白,但仪态未失。
      贵妃许抒则坐在贤妃与德妃之间偏上的位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这场风波的旁观者,又像是伺机而动的渔人。
      萧临洲也在。
      他站在几位皇子之列,一袭墨蓝锦袍与叶安儿几个时辰前所见无异,面色平淡如水。
      叶安儿不敢多看,只飞快地垂下眼。
      “参见陛下。”叶安儿与李昙织一同跪拜下去。
      “起来吧。”
      萧刃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他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叶安儿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李昙织:“李昙织,朕问你,今日赏花宴后,你为何去逍遥王的住处?”
      李昙织垂首,声音清晰而平静:“回陛下,臣女并未主动去逍遥王住处。
      是臣女与叶小姐同行途中,遇到逍遥王府的侍从小银子,他说五殿下突发急症,求臣女前去诊治。
      臣女推辞不过,又念及人命关天,便随他去了。”
      她话音刚落,余昭容已按捺不住,膝行两步,抢在皇帝之前开口。
      她的声音沙哑却锐利,像刀片刮过瓷面:“陛下容禀!李小姐这话,乍听在情在理,可细想之下,处处是破绽!
      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随身带着药箱,身边还会医术,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逍遥王殿下好端端地,怎么就偏偏在她路过的地方发了‘急症’?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这次学聪明了些,不再直接指着李昙织,而是面朝皇帝,把“破绽”两个字咬得极重。
      李昙织没有看余昭容,只对着皇帝微微欠身:“回陛下,臣女自幼体弱,随姑母德妃娘娘研习医术,随身携带银针与常用药材,是多年的习惯。
      今日赏花宴上,臣女的侍女阿纤去马车上取药箱,正是因为臣女前日答应替德妃娘娘查看旧疾,药箱中备着给娘娘配的药材。
      至于‘巧与不巧’,臣女只能说是上天垂怜,让臣女恰好路过,救得殿下及时。”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药箱的来历,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德妃”——余昭容若再攀扯,便是把德妃也拖下水。
      果然,德妃顺着话头放下茶盏。
      那茶盏与杯托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却像一道无声的令,让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余昭容,”德妃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位份的威压。
      “昙织的医术是本宫手把手教的,她的为人本宫也最是清楚。
      你口口声声说她‘蓄意谋害’,可有实证?
      若无实证,仅凭‘巧合’二字,便想给一个臣子定下这等大罪——本宫倒要问问,这后宫里的规矩,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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