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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晚 傅惟熙深吸 ...

  •   傅惟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抬步迈入了这间属于镇北王世子的书房重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后的梁濯。他并未穿着平日在外常见的彰显世子身份的华贵服饰,只一袭茶白交领宽袍,墨发半束,少了几分矜贵疏离,多了些许居家的随意。
      他手中似乎正在翻阅一份卷宗,听见动静便抬起了头。

      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之物,站起身。

      这一站,傅惟熙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竟已这般高了。记忆里初次相见时那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影子早已模糊,眼前的人肩宽腿长,挺拔如松,需得微微仰视才行。
      成长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梁濯并未在书案后停留,径自走向一旁专为待客设置的小几旁,那里摆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他执起茶壶,一边从容斟茶,一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还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坐。”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她只是每日来访的常客。

      傅惟熙依言走过去,刚坐下,便听他吩咐:“霍刀,拿个软垫过来。”
      吩咐完才对着她:“骑马来的?头发都吹乱了。”
      她下意识抬手去抚鬓发,果然触到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挣脱了发簪的束缚。这般仪容不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试图将它们重新拢好。
      梁濯却已将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打断她徒劳的整理:“尚未入夏,风凉,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傅惟熙只得接过茶盏。
      白瓷触手温润,茶汤清澈,香气清雅。她送到唇边,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确实驱散了些许晚风带来的寒意。
      是君山银针。
      她微微一怔。京城贵胄圈中,近年多追捧各类贡茶,似这般刚有点名头的新茶,反被视为“不够上台面”。
      更遑论皇家向来饮蒙山茶,他这里……怎么会有?还恰好是她偏爱的这一种?

      心中疑惑,她不由得借着饮茶的姿势,悄悄抬眼看向对面已然落座的男人。
      他正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侧脸在余晖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无波,显出几分神性,也让人窥探不出丝毫端倪。

      待她一杯茶饮尽,心绪也稍定,梁濯才抬眼看向她,直接问道:“这么着急寻我,所为何事?”
      提及正事,傅惟熙神色一肃,轻轻将茶盏置于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梁濯,问道:“上元节灯会那晚,世子可还记得?”
      梁濯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声音低沉而清晰:“与昭昭共度的夜晚,我自然记得。”
      “共度”二字被他轻轻吐出,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陈述,听在傅惟熙耳中,却莫名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夜分明只是清清白白的赏灯、猜谜、游玩,怎的从他口中说出来,便显得如此……不正经!
      傅惟熙脸颊微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连名带姓地低唤:“梁心澄!”
      濯者,水清也,亦有心澄之意。梁濯,表字心澄。
      这本是亲近之人或平辈论交时方会使用的称呼,此刻被她带着薄怒唤出,倒让梁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傅惟熙没心思与他纠缠字眼,直接切入要害:“我是说,那盏孔明灯上写的字。”
      梁濯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几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完全是一副闲散纨绔少爷的模样,故意反问:“什么字?那晚灯上写字的才子佳人那般多,我怎知昭昭指的是哪一句?”
      傅惟熙知他是故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字一顿,清晰复述:“‘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
      她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的寂静。
      梁濯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问道:“昭昭现在,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里透出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不仅记得,还记得很清楚。

      傅惟熙心头微动。
      她原先确实不知出处与深意,归家后她特意去寻了书来翻阅,看了原文,那书中的故事奇诡,思辨玄妙,确然引人深思。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按下心头泛起的思绪,神色愈发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急迫,“你看没看过今年科考的策论题目?”
      梁濯颔首,回答得轻描淡写:“放榜那日便知道了。”

      傅惟熙闻言,已不仅仅是惊讶。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背,让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你……你早就知道考题可能泄露了?”
      梁濯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他脸上的最后一丝随意也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凝重与冷静。
      “只是怀疑,”他沉声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尚无确凿证据。
      “只是怀疑?”傅惟熙一时情急,竟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宽大衣袖,“那你可知,民间的学子之间已有这种流言在暗中传播?!”

      手中布料质感细腻,带着他身上的温热,傅惟熙意识到失态,指尖一颤,却未立即松开。梁濯的视线在她揪住自己袖口的手上轻轻一瞥,随即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深潭。
      “我知道。”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冷冽的算计,“闹得越大越好。唯有闹到朝野皆知,闹到陛下无法忽视,才有可能促成真正的彻查。”

      他看着傅惟熙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仅凭你我的猜测,说出去,无人会信。古往今来,揣度主考官喜好进而押题,本就是科场常态,甚至是许多世家大族为子弟铺路的惯用手段。”

      傅惟熙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的比梁濯此刻点明的更深一层,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梁濯以为她被吓住了,才听到她干涩的声音响起:
      “如果……如果查到最后,泄题是真的,会怎样?”

      梁濯面色沉肃,一字一句道:“若坐实,今科成绩多半作废,择期重考。科考制度必会因此面临整顿甚至大改。所有涉事考官,从主考到同考,轻则贬官革职,重则……丢命。”他顿了顿,补充,“甚至牵连家族。”
      “那……郑家会怎么样?”傅惟熙追问,指尖无意识地将他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
      梁濯的目光锐利起来:“若证实郑尚书知情不报,甚至参与其中,按律,主犯斩立决,家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永世不得为官为吏。若只是监管不力,陛下或许会念在郑尚书为官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但元气大伤是肯定的。”

      他察觉傅惟熙的神情在听到“郑家”时明显变得复杂而焦虑,不由问道:“为何特意问郑家?怎么了?”
      傅惟熙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中挣扎翻涌。
      事关侯府安危,她不知是否该将尚未确定的怀疑和盘托出。但想到梁濯方才的分析,想到此事可能波及的范围,她咬了咬牙,决定坦言。
      “近日侯府内,有人几次三番试图挑拨我与姐姐的关系。”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别人听了去,“我暗中追查,目前……所有若有似无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礼部郑家人。”
      她抬起眼,眼中是全然的忧虑:“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若我因孔明灯之事站出来指控与郑家可能有关的泄题嫌疑,难免会被反咬一口,说成是定西侯府为了打击政敌、或是为了报复郑家,而故意制造的谣言污蔑。”

      梁濯闻言,眸光骤然深邃。他想的比傅惟熙更快,也更远。
      若泄题案为真,且确实与郑家有关,而傅惟熙,定西侯府的二小姐,又恰在此时提供了关键线索……那么,就极有可能是第三者设下的计中计。
      但梁濯没说,他看傅惟熙的状态惶惶,抽出被她攥住的衣袖,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试图让她安心下来。
      “别太担心,昭昭,现在情况没有这么糟糕,那晚就是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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