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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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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憬一路驰骋到了安平县驿站,将寄灵抱了下来。
她腿上还插着箭矢,箭杆已被裴憬折断,此刻双眸紧闭,咬着下唇,唇瓣已白得没了血色,却始终牢牢抱着自己的包袱。
裴憬亮出令牌,驿丞立即为他们安排了驿站里最好的厢房。
他抱着寄灵疾步往厢房走去,命驿丞即刻将大夫叫来。
寄灵被放在了床榻上,紧紧拧着细眉,额头渗出的冷汗将鬓发打湿,嘴唇被咬破,渗出丝丝血迹来。
裴憬伸手拿开她抱在怀里的包袱,掰开了她的唇瓣,用指腹抹掉上面的血迹,随后捏住她的双颊,防止她咬到自己的舌头,若是因此说不了话可就麻烦了。
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见到裴憬就要行礼。
“免礼,先为她治伤。”
大夫将药箱放在一旁,不知这位女子与裴憬是什么关系,有些犹豫,不敢去脱她的鞋袜。
裴憬看出他的顾虑,不耐道,“无须拘于虚礼。”
大夫放下心来,走到寄灵身旁剪开她的裙角,将鞋履脱下,血痂将皮肉与罗袜凝在一起,他又极轻地剪开罗袜,却还是难以避难撕扯到血肉,但寄灵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已被疼得失去知觉。
大夫用酒为她的伤口周围擦拭了一圈,随后对裴憬道,“王爷,箭头无毒,但有倒刺,不能直接拔出,需用刀先切开皮肉再拔出,此处没有麻沸散,恐怕会疼得难以忍受,您看...”
“拔,给她一块帕子咬在嘴里。”
大夫从药箱拿出一块棉帕递给裴憬,他接过塞进寄灵的嘴里,放开了自己的手,却没有走开,站在一旁看着她。
大夫用酒擦拭了一遍尖刀和镊子,拿起尖刀看了一眼裴憬,示意他要开始了。
寄灵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抖了一下,闭着眼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
“还请,还请王爷将姑娘按住。”
裴憬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大夫的尖刀划了下去,寄灵猛地瞪大双眸,惨痛地“啊”了一声,随后紧紧咬住牙关,唇角又渗出血迹来。
她的上半身止不住颤抖,裴憬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她挣开被他握住的手腕,反将他的手握住,指尖紧紧扣着他的手掌,将他的手掌也划出血来。
大夫的刀继续在她的伤口划着。
她的力气大得超出裴憬的预料,竟又挣开了他按着她肩膀的手,猛地坐起上半身,扑进裴憬的怀里,将头抵在他的颈窝,牙齿咬在他的肩膀,紧紧抱着他的劲腰,浑身颤抖。
滚烫的鼻息拂在他的脖颈,疼痛感与酥麻感并存,令他一时愣住。
裴憬皱起眉头,却没有推开她,任由她抱着,低头看了眼她颤抖的背脊,视线转到自己被划破的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用镊子拔出了箭头,寄灵又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随后缓缓闭上了眼,抱在他腰间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脑袋靠在裴憬肩头一动不动。
大夫的额头和后背也渗出一片冷汗,全是被吓的。
看来这位姑娘与这位王爷有些不同于旁人的关系,他不认识这位王爷,只听驿丞说来了位王爷,叫他速速赶来,不知这位王爷是否是个通情达理的,若是怪他将心爱的女子弄疼了,要降罪于他如何是好...
大夫小心又小心地为寄灵包扎好,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头也不敢抬地等裴憬回话,却只听他说了一句,“下去吧。”
大夫呼出一口气,提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驿丞站在一旁,躬身问到,“王爷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小的!”
“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热水备好。”
驿丞内心疑惑,难不成王爷还要和这位姑娘分开睡?不过他也不敢问,只连忙点头。
驿丞退下后,屋内只剩下裴憬与薛寄灵两人。
寄灵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杏眼紧闭,长睫垂着,额间的汗水沿着鼻梁滑至挺翘的鼻尖,下巴瘦得尖细,眼底还有青黑,可见这几日之疲惫。
裴憬细细打量着她。
她着实有些令他佩服。
看出他不敢杀她,一次又一次对他耍花招,挖坟,埋尸,放火烧了自己的家,硬生生扛下划肉取箭。
他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见过如此坚毅的意志力。
还能从段迎风手底下逃出来,虽然段迎风有些故意放她走的意味在,不过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出这样一番计谋,也算是十分机智了,只是她低估了段迎风脚步的速度。
不过也要多谢她,原本他还不能肯定身边的内鬼是不是段迎风,如今倒是可以确定了。
不过他暂时还是不能让她死的,所以他亲自去救了她。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能猜到追杀她的人是从何而来,待她分清形势,便能明白,如今她想要活命,就只能将太子的秘密告诉他,他不会要她的命,还会送她离开,不过她能不能从太子手底下逃过去,也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就像当初的陆行之。
当年才十五岁的裴憬从太子手中救下他,他却凭借自己的本事再次逃走,若非如此,裴憬也不至于如今也没能知道当初陆行之到底得知了太子的什么辛秘,才让他一个太医院的掌院也被牵连到朝堂之争中。
至于段迎风,裴憬一时不知他背叛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不过,不管是何理由,他的下场总归是很惨的。
寄灵动了动,榻上的包袱险些被她踢下来,裴憬一把接住,准备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微弱的声音响起,“不要动我的东西...”
裴憬没好气地顺手丢下,转身就要走。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他,“大哥等等!”
他顿住,转过身看她。
“大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走,我不想和那个男子一起,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裴憬觉得好笑,“你觉得我怜香惜玉?”
他没再压着嗓音说话了,寄灵此时才发现他也没戴面具,正侧着脸看她,剑眉入鬓,眼眸明亮,他的脸庞被月光分成阴暗两面。
她看得有些呆住,“你比他好看。”
他微微一怔,随后又笑了笑,“随你。”
明日等你吐出陆行之的临终之言后,就分道扬镳了。
“再等等!”
裴憬又顿住,却没有回头。
“大哥,我怎么称呼您啊?”
你不需要知道。
话已放在嘴边,他却突然收回了,告诉她,“裴憬。”
裴憬走后,寄灵疼得睡不着,独自一人靠坐在床榻上,静静思考今日的事。
黑衣人举起长刀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了,那时她的脑海中闪过了阿娘、陆夫子、镇上酒楼的掌柜、隔壁的龚大娘,甚至还有她的酒鬼爹...
她这十六年里没出过松阳镇十里之外,第一次出来竟就险些把小命留这儿了,若有人问那一刻她最浓烈的感受是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甘。
她想,如果她真的死在了那一刻,她一定会变成厉鬼回来将那个劳什子太子千刀万剐,当然也不会放过裴憬!
若不是他们,她的生活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可她没想到裴憬会来救她,这也让她更加确定追杀她的人不是他派来的。
至于是谁,她觉得已经很明了了。
不过太子是怎么知道她的?
除了陆晴,至始至终只有裴憬一人知道她,可她还什么都没告诉他,他不至于这么着急就把她卖了吧?
她只能猜测,裴憬身边出了内鬼,是太子的人,而且此人应该是裴憬颇为信任之人。
那就是他了。
这些道理她都能明白,裴憬又怎会不明白呢。
她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忽然恍然大悟,只怕这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跟在他身边还是太危险了,不过如今若是不跟着他,更危险。
他明日必定会逼她说出陆夫子临终之言的,只是这次她不得不坦白了,之后要怎么能让他留她下来呢?
这一夜,寄灵竟罕见地睡得极好。
不知为何,她想到有裴憬在,竟更加安心下来...明明前几日他们还在你死我活地争锋相对。
驿卒敲门为她端来水盆洗漱。
她拖着伤腿洗漱完毕后,驿卒又端来早膳放在桌上,她正要说她一人吃不了这么多,裴憬从门外踏了进来,在桌旁坐下。
昨日夜里没看清他的模样,如今一见,她内心猛地跳了跳,眼睛微凝了一瞬。
她以为昨日带她走的男子已够好看了,可见了他,她才知何为书上说的“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两人默不作声用完早膳,裴憬直截了当开了口,“你很聪明,昨日追杀你的是什么人,想必你已猜到。”
寄灵默默喝了一口粥,点点头。
“如今你还不告诉我陆行之说了什么吗?”
见她犹豫,他继续说,“这几日来我已看清,威逼对你无用,那只能利诱了,你想要什么?”
寄灵坚定地看着他,“我想要活着,还想要找到我朋友。”
裴憬桃花眼微眯,指尖在桌面轻点,慢条斯理道,“做人切忌太贪,活命,还是找人,你只能选其一。”
“那我要活命。”
“好,如今你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靖朝,去到别国,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再给你一笔金银。”
寄灵摇摇头,“我要和你在一起。”
裴憬挑挑眉,指尖的动作停下。
意识到这话好像有些歧义,“我是说,我要跟着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让我跟着你,只有跟着你才是最安全的。”
他嗤笑一声,不知她从何处得知的此谬论,却笑得更加散漫起来,“跟着我最安全?”
她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摇头。
裴憬勾起唇角,露出玩味的一笑,“我才是太子最想杀的人。”
寄灵眨眨眼,“哦。”
他继续说,“否则我为何这么想拿到太子的把柄,如今还想跟着我吗?”
“想。”
既然是她自己选的,那他也没意见,反正他已在太子面前暴露了,至于她能活到几时,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那你现在就将那日你听到的告诉我。”
寄灵坐直了身子,将凳子挪到他身旁,朝窗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凑到他耳际,低声告诉他,“陆夫子说,太子不是太子,太子杀了太子。”
裴憬眉心微微动了动,先太子果然是李言珉杀的。
但太子不是太子是何意?
他低下头,看着她仰起头正色的眼神,视线滑向她脆弱的脖颈,“你没听错或者听漏?”
“没有。”
他将手放在了她的脖颈上,轻轻握住,凑近她,声音低沉,“跟我耍心眼骗我的人,下场都不太好,明白吗?”
“明白。”
他将手收了回去。
寄灵连忙问,“老大,我可以跟您走了吗?”
裴憬颔首,起身离开,“别叫我老大。”
寄灵拎起包袱瘸着腿追上去,“那我叫您什么啊?”